第一百一十一节 新的征途(二)

    天色彻底暗下来,煤油灯被点亮。小小的院落被暖黄的光笼罩着,厨房的窗户映出娘忙碌的身影,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炖肉的香气越来越浓,混合着葱姜爆锅的焦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闻讯而来的邻居都在帮忙张罗,把家里的桌子和餐具拿过来,妇女们蹲在水盆旁,洗刷着锅碗瓢盆,抬着座椅。

    家里的两盏煤油灯都点亮了,还是不敷使用,又把火把都点了起来,把满院子照的亮堂堂的,小小的农家院里弥漫着浓浓的喜悦和期待。

    谭双喜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弟弟买东西回来了,紫电上捆满了物件,满头是汗,他赶紧上来帮着卸车。爹不一会儿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串用草绳穿着的几条活鱼。

    感受着院子此刻包裹着他的全身。他懒懒地不想动弹,享受着人们对他的“爱”和“奉承”。他心里知道,这美好的时光并不长,马上他又要踏上征程……

    谭双庆在院门口忽然喊了一句:“娘!菜旺来了!”

    谭双喜赶紧迎了过去,只见菜旺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提着一个旧麻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

    “双喜哥!”菜旺唤了一声,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迈步进了院子。

    “菜旺来了!”娘从厨房探出身,在围裙上擦着手,“快来坐,正念叨你呢!”

    “婶,您忙您的。”菜旺说着,走到谭双喜面前,把那个布包递过来,“双喜哥,恭贺你。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以后行军打仗用得上”

    谭双喜解开麻布,里面是个一个大水葫芦。葫芦长得周周正正,表面被仔细的打磨过,又刷了一层桐油,光滑锃亮。葫芦身上用细麻绳编了个可以背挎的络套。

    “我自己做的。”菜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一直想送你件物品,可又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正好家里的葫芦结了不少,我选了这个做了一个月――不值钱的粗活,你带着装酒水,行路也方便……”

    “菜旺……”谭双喜喉咙有些发紧,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东西不值钱,他也不缺少一个水壶,但是这份心意却是实实在在,没有半分虚假。

    “费心了,兄弟。”他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菜旺的肩膀,把葫芦抱在怀里,“这份礼,比什么都好。我肯定带着。你自己也多保重!”

    菜旺笑了,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苦涩和自嘲,多了几分坦然和踏实:“你能用上就好。我啊,前阵子钻了牛角尖,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想想,人活一辈子,哪能没个沟沟坎坎?摔倒了,爬起来就是,日子嘛,总得往前过。”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亮,语气平和。谭双喜看着,心里那块一直为他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大半。

    “这就对了!”爹正好拎着鱼走过来,听见这话,朗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跌个跟头算什么!菜旺啊,今儿晚上好好喝两杯,庆祝双喜高升,也庆祝你小子……重新活明白了!”

    “哎!”菜旺响亮地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叔,有啥要帮忙的?我力气可有的是!”

    院门口又是一阵响动,比菜旺来时热闹许多。谭双喜抬眼望去,只见陈老爹一身簇新的靛蓝色细布褂子,背着手踱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本家的后生,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

    院子里帮忙的邻居们动作都顿了顿,目光齐刷刷投过去。陈老爹在村里是头号体面人,一般的庆吊场合很少出现,都是打发子侄出面。

    “谭老哥,恭喜恭喜啊!”陈老爹声音洪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显得热情,又不失身份。他走到堂屋前,先是对谭双喜点了点头:“双喜,好样的!给咱们村挣脸了!”

    “陈老爹,您太客气了,快请坐。”爹连忙迎上去,心里却有些打鼓——这阵仗,可不像是寻常道贺。

    陈老爹没急着坐,转身从后面一个后生手里接过托盘,掀开上面的红布。灯光下,一片银红色的光泽晃了一下众人的眼。

    那是一匹丝绸尺头,上好的湖绸,颜色是娇俏银红,在火光下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牡丹连枝暗纹。这东西在村里可不常见,价格更是寻常农户想都不敢想。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洗菜的妇女停下了手,摆桌的男人直起了身子,都盯着那匹在火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丝绸。

    爹娘都愣住了。娘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手,仿佛怕脏了料子一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份礼太重了,重得超出了乡里乡亲寻常人情往来的分量。

    “陈……陈老爹,这、这可使不得!”爹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太贵重了,太贵重了!你这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万万不能收!”

    陈老爹却笑得更深了些,他把尺头往前递了递:“老哥,这话就见外了。双喜这是大喜,要当军官了,往后前程远大。这点东西,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谭双喜,话里有话,“这料子质地好,颜色也正。留着以后双喜成亲,给新娘子裁件体面衫子。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谭双喜站在一旁,心里明镜似的。如果说休假回来他只是对自己“客气”,那么这会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来“结纳”了。在村里,多一个军官的关系,将来无论办事还是撑门面,都是大有益处。

    爹还在推辞,脸色为难:“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老爹不由分说,把尺头塞到爹手里,“咱们一个村住着,守望相助是本分。双喜有出息,咱们脸上都有光。收下,一定得收下!”他语气坚决,带着那种久经世故、善于把握场面之人的不容置疑。

    丝绸入手光滑微凉,沉甸甸的。爹抱着它,收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看向谭双喜。

    谭双喜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也拂了陈老爹的面子。他上前一步,郑重一躬:“老爹厚爱,双喜愧领了。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以后无论在哪儿,都不会忘了家乡父老的照拂。”

    陈老爹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好孩子,懂事!”他环顾院子,看到蹲在角落帮忙劈柴的菜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菜旺也来了?好,好,年轻人就该多走动。”

    他这才在让出来的主位上坐下,接过谭双庆递上的茶,慢悠悠呷了一口,说了几句济州岛的风土、又问了问准备去什么部队,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怀,仿佛刚才那匹价值不菲的丝绸,不过是随手送出的一件寻常物件。

    来道贺的村人络绎不绝,接着村长、会计和民兵队长也来道贺,来的人之多大大超过了谭家的预计。谭老爹和兄弟两只能放下手中的活计,在门口迎接。

    幸好多数人只是来道贺一声便走,不预备什么礼物,纵然有也简简单单几样土产。这多少让谭双喜的心里轻松一点。

    正在寒暄,只见黄伯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个旧布包,走得慢,但脸上带着笑。进了院,他径直走到谭双喜面前,颤巍巍地从布包里掏出一串草鞋,足足有五六双。

    “双喜啊,这个……你拿着。”黄伯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穿。去那么远的地方,路上总得有好鞋。”

    谭双喜接过鞋,这是黄伯编的的草鞋。他打得草鞋在村里也小有名气,穿着软和,不磨脚,而且耐穿,一双鞋能穿上一两年的。逢集的时候会拿到马袅镇上去卖。正是靠着这门手艺和他编的篮筐,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

    鞋底是用椰子壳纤维变成的绳子盘成的,厚实耐磨,鞋面的竹麻精心的捶打过,柔软没有毛刺,鞋口还细心地缝了一圈布边。他想起黄伯那双布满老茧、关节变形的手,要做出这些鞋,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和劳动力。

    “黄伯,您这些鞋做起来也不容易,留着赶集卖……”娘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些鞋子,很是过意不去

    “做得,做得!”黄伯挺了挺佝偻的背,“双喜对我好,我记着呢。我只有这点心意,你们得收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谭双喜也只得收下了,娘还要招呼他入席。黄伯摇着头:“我还得回去给孙子做饭呢。”

    娘赶紧回到房里,不一会拿着一小盒谭双喜休假带回来的“军配给太妃糖”出来,塞到了黄伯手里:“这是双喜从队伍上带回来的糖,你带给孩子吃吧。不要推辞!”

    黄伯唉唉了几声,接了糖果,躬了躬身子转身走了。娘低声叹道:“难得他有这个心!唉,只求着老天爷开开眼,护佑他家平安无事……”

    ……

    天色渐暗,娘和弟弟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炖得油亮亮,整条鱼蒸得嫩生生,咸鱼蒸肉饼香气扑鼻,还有几样时蔬和一盆鱼汤,几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都坐,都坐!”爹招呼着大家入席。

    谭双喜正要落座,院门口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姑娘牵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是侯百花,双庆定下亲事的未婚妻。今年十七,长得清秀,性子温顺。她和双庆的婚事是去年定下的,本来打算今年秋后办,现在双喜要去济州岛,爹娘商量着干脆等双喜培训结束之后回来再一起办,热闹。

    百花今天显然特意收拾过,换了身半新的水红色碎花褂子,黑油油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子,辫梢系着红绸带蝴蝶结。拎着个小竹篮,看见满院子的人,脸一下子红了,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百花来了!”娘赶紧过去拉她,“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看到她身旁的男孩,“这是小成呀,又长高了!”

    百花把竹篮递给娘,声音细细的:“婶,我娘和我做了些糕点给双喜哥哥庆贺。”

    娘打开一看,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橘红糕和糖粿,每个都用芦苇叶仔细包着。“哎哟,这得费多少功夫!百花手真巧!”

    百花脸腾地红了,她轻轻推了推弟弟,“小成,叫婶子。”

    男孩子倒也机灵,脆生生喊了句:“婶子好!”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那盘刚摆出来的炸花生米上瞟。

    院子里都是熟人,见这情景便有人笑着起哄:“哟,小舅爷来啦!”

    “双庆,还不快招呼你小舅子!”

    “小舅爷,以后你姐夫当了官,可得罩着你!”

    “舅爷”这称呼一出来,满院子哄堂大笑。小成被笑得有点懵,抬头看看姐姐,百花更是羞得脖子都红了,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弟弟谭双庆倒是咧着嘴傻乐,挠着头,想过去又有点不好意思。

    谭双喜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温暖。他走过去,从桌上抓了把花生米塞到侯小虎手里:“小成,吃花生。”

    男孩眼睛一亮,接过花生米,嚼得嘎嘣响,顿时忘了刚才的窘迫。

    娘拉着百花往女眷那桌走,又招呼小成,“小虎,来婶子这儿,有好吃的!”

    小成得了花生米,又听有好吃的,立刻忘了认生,屁颠屁颠跟着娘走了。百花被按着坐下,周围都是婶子大娘,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话,她红着脸,小声应答,时不时偷偷朝谭双庆这边瞟一眼。

    “来,第一碗酒!”爹站起身,端起粗瓷碗,碗里是合作社买来的果子酒,清亮亮的散发着酸甜的香气,“今天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感谢大伙这些年来的照应。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碗碰在一起。菜旺的酒洒了些出来,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嘴里念叨:“可惜了,可惜了。”

    陈老爹一口干了半碗,又回味了下,似乎是在品尝酒水的好坏,见大家的吉祥话都说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道:“双喜啊,你这是鲤鱼跳龙门了。”他不知是羡慕还是感慨的叹了口气,“当年你就是黑猴子似的土娃娃,如今也成人了。这都得感谢元老院的栽培……”

    谭双喜闻听“元老院”三个字,赶紧站了起来,“全靠元老院恩情,首长的栽培……”

    “好了,好了。”陈老爹笑道,“别一惊一乍的。我看得出,你是好孩子,从来不忘本。今后做了大官,别忘了村里人就行。”

    “那哪能呢?”谭双喜笑着应道。

    侯百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娘给她夹菜,她就小口小口吃着,偶尔抬头看看谭双庆,又迅速低下头。双庆倒是大方,不时给她夹块肉、挑点鱼,她红着脸接下,吃得慢。倒是她弟弟,胡吃海塞,一会就说吃不下了。

    菜旺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闷头喝酒,很少动筷子。陈老爹给他夹了块肉:“菜旺,吃啊!年纪轻轻,别老愁眉苦脸的。”

    菜旺“嗯”了一声,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

    酒过三巡,话匣子都打开了,院子里满是欢笑声。

    谭双喜听着,笑着,心里却有些发沉。这一去,少说半年,多则一年。回来时,不知道又是什么模样

    农家院子里的欢宴一直持续到差不多晚上九点,马袅兵营那边传来了悠扬的熄灯号声,这才渐渐散去。

    谭家父子在门口送客,待到客人散尽回来,娘和百花正在收拾碗筷,小成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啃剩下来的半个鸡腿。百花手脚麻利,洗碗擦桌,一点不含糊。娘看着她,眼里都是满意。

    “百花啊,别忙活了,时候不早了,路黑不安全,赶紧回去吧。”娘说着,叫来双庆,“你点个灯笼,把百花姐弟送回去――记得要送到门口,见到她家里人才能走。”

    “我知道!”双庆说着就去预备东西。

    目送他们渐渐走远,谭双喜回到屋子里,看着桌上堆着的礼物……心里头百感交集。

    “黑猴子一样的土娃娃,成人了。”

    当初他给陈老爹放牛的情景,如今只觉得是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他熄掉了煤油灯,躺在床上。窗外,海风轻轻吹过,盐田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潮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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