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死寂没有持续太久。
奥格的龙瞳在短暂的失焦后重新凝聚了起来。
这货毕竟是一头活了漫长岁月的老龙。
而且在过去的岁月里，它经历过多次生死危机。
所以在短暂的失神后，生存的本能就让它压下了恐惧迅速进行权衡。
眼前的浮空要塞确实超出理解，但不一定就代表绝对无法抗衡。
他们的传承记忆都不像焰主那般完整，所以看不出这座要塞和那个古老纪元的逝去帝国存在关连。
或许是某种罕见的古代魔法造物？
或许只是体积庞大，实际攻击能力有限？
无论如何，他不能就此放弃经营了两百多年的基业。
于是他压下喉头的干涩，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准备开启口嗨大法。
“阁下，藏头露尾，可不是强者风范。”
他的声音回荡着，试图穿透那冰冷的金属壁垒传到要塞主人的耳中。
“我，奥格·博尔凯瑟·瓦雷利亚，静谧之森的主人，在此询问阁下为何以如此姿态降临我的领地。”
“阁下到底意欲何为？”
黑翼暴君也从最初的震撼中回神。
她骨子里的凶性与骄傲不容许她像奥格那样试图交涉。
龙吻咧开，露出森白利齿，喉咙深处压抑着低沉的咆哮。
“贝莱！这就是你的依仗？”
“这是一座会飞的铁壳子？”
她的目光扫过浮空要塞，最终落在挣脱束缚正昂首挺胸的小黑子身上。
眼中的惊疑逐渐被更深的暴怒取代。
“你以为找来一个躲在铁壳里的主人，就能踩在我的头上？”
“真是可笑至极！”
要塞内没有传出任何的回应。
只有那无数明灭的符文和表面流淌的能量脉络，在宣告着超越凡俗的力量降临。
这种沉默其实要比任何言语威慑都更具压迫感。
奥格的心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对方或许根本不屑于回应。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危机感。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做出决断。
“黑翼暴君阁下。”
奥格的声音通过精神力向母黑龙传音。
这是巨龙之间隐秘的交流方式。
“情况不对。”
“这座要塞的能量波动…我从未见过，所以不可力敌。”
黑翼暴君的龙瞳微微转动，瞥了他一眼。
“你想逃？”
她的意念充满讥讽。
“你的静谧之森，你的两百年经营，都不要了？”
“活着才有未来。”
奥格的意念冰冷而果断。
“我有后手，可以传送离开。”
“你若想走，我可以带你一程。”
“但前提是…立刻。”
“如果这座要塞进行空间干扰和压制，那我们就无法离开了。”
黑翼暴君沉默了一瞬。
她看向空中那座巍峨如山的要塞，又看了看下方峡谷中自己那些瑟瑟发抖的龙裔战士。
放弃领地，放弃眷属，这对一头领主龙而言是难以接受的耻辱。
但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预警越来越强烈，几乎让她鳞片倒竖。
“你有把握瞬间脱离？”
“我在此经营两百年，岂会不留退路。”
奥格的意念带着一丝自傲。
“地脉深处，我早已刻画好高阶的超远程定向传送法阵，以整片森林的自然魔力为源泉，启动只需一息。”
“但单次传送的个体有限，最多只能覆盖你我，还有你的女儿。”
黑翼暴君龙瞳中闪过挣扎，她最终也做出了决定。
“好，那就带上蜜拉贝儿。”
“可以。”
奥格同意。
他的女儿蜜拉贝儿的状态才略微恢复，正在不远处养伤。
带着她也无妨。
“那么，准备。”
“我数到三之后，就会引爆预先埋设的森林魔力节点，制造混乱和魔力遮蔽。”
“在混乱出现的同时启动传送。”
两头传奇巨龙意念交流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峡谷上方，小黑子敏锐地察觉到奥格和黑翼暴君的气息出现了微妙变化。
那种死战到底的决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准备撤离的隐晦波动。
“主人，他们想跑！”
小黑子立刻仰头，对着要塞发出吼声。
要塞依旧沉默。
只是下一瞬，有一股代表空间的波动瞬间就扫过整片静谧之森。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过空间。
所有正在流动的能量，无论是奥格调动的自然魔力，还是黑翼暴君周身弥漫的黑暗腐蚀气息。
抑或是峡谷中残余的魔法陷阱余波全部都凝固住了。
但是这种凝固又跟时停不同。
周围的空间中游离的力量显然是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固定在原地。
所以它们无法被驱动，也无法被引动。
就如困在琥珀中的虫豸。
奥格金绿色的竖瞳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那隐秘的吟唱也戛然而止。
倒不是奥格主动停止的。
是他发现自己与静谧之森地脉魔力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原本如臂使指、浩瀚如海的自然魔力，此刻变得沉重如铅、凝固如铁。
任凭他如何催动意念都纹丝不动。
他试图激活埋藏在森林各处的魔力节点并引爆它们制造混乱。
可那些节点此刻都如同死物般没有任何反应。
他布置在城堡地下深处的超远程定向传送法阵，原本与地脉核心相连，但在此刻也失去了所有能量反馈。
直接变成了一堆复杂无用的刻痕。
“怎么可能……”
奥格的声音带着颤抖。
他经营了两百多年，使得整片森林都成为自己魔力延伸的领地。
可此刻却像被剥离了外壳的蜗牛那样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黑翼暴君也感觉到了异常。
她试图鼓荡龙力，并借助身上的空间饰品撕裂空间，这是黑龙达到传奇境界都能掌握的能力。
可她发觉周身的空间坚固得超乎想象。
任凭她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分毫，更别提撕出空间裂隙了。
她咽喉中酝酿的龙息，也被冻结在胸腔里根本无法喷吐而出。
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禁锢感，笼罩了她的全身。
直到此刻，二龙才真正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其实要塞只是个表象。
真正掌控一切的是小黑子那个尚未露面的主人。
他的存在正改变着这片区域的能量规则。
“看来，你们终于意识到了。”
那道平淡无波，却不失掌控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道声音直接在奥格和黑翼暴君的灵魂深处回响，清晰得如同耳语。
“可惜，晚了。”
峡谷上方的空间微微荡漾。
有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小黑子身旁。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青年，黑发黑瞳身材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装束。
但他的身上没有丝毫能量波动，平凡得就像是路过此地的旅人。
他就那样凌空而立，脚下没有任何风灵魔法支撑，好似虚无的空中本来就是他立足之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如临大敌的两头传奇巨龙。
眼神中既没有轻蔑，也没有愤怒，甚至…都没有多少兴趣，这样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两只稍微强壮些的蚂蚁。
小黑子立刻低下巨大的头颅，熔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敬畏。
“主人！”
宗慎微微抬手，示意他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奥格身上。
“奥格·博尔凯瑟·瓦雷利亚。”
“两百三十七年前，你被围杀重伤，逃至黑翼暴君领地边缘，得她庇护留下一枚鳞片，承诺未来偿还人情。”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将一段被时光掩埋的秘辛娓娓道来。
“两百年前，你离开湖心岛，迁徙至此，建立绿爪氏族，低调经营，敛财聚宝，窥伺周边。”
“你与达加利斯尼巨城维持微妙平衡，与黑翼暴君达成合作意向，试图在阿瓦隆王国东部撕开一道能让你建立绿龙霸业的口子。”
“你精于算计，信奉活到最后才是赢家。”
“所以你在城堡地下刻画超远程传送阵，在森林各处埋设魔力节点作为后手。”
“你认为即便半神闯入，你也能周旋甚至逃离。”
宗慎每说一句，奥格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这些信息，有些是他深藏心底的秘密，有些是他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布置。
此刻却被对方如数家珍般道出，而且没有丝毫差错。
“你…”
奥格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难以发出。
就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成了实体，挤压着他的声带、肺叶和心脏。
宗慎的目光转向黑翼暴君。
“黑翼暴君，贝莱之母。”
“你嚣张跋扈，征战成性，曾率眷属与阿瓦隆王国边境军团鏖战多时。”
“在攻势受挫之后，你试图与绿龙奥格媾和借其智谋与资源，重整旗鼓。”
“你强势且自负，视子嗣为工具与财产。”
“你认为贝莱是废物，是耻辱，是你血脉中的污点。”
“所以你驱逐他，无视他，甚至在他归来展现力量时，第一反应是杀之而后快。”
“你也有后手。你体内封印着一道暗影龙跃咒文，那是你早年从一处上古龙墓中所得，能在关键时刻燃烧半数龙血与灵魂，强行突破空间封锁，进行超远距离随机传送。”
“而代价是永久跌落境界。”
黑翼暴君的龙瞳剧烈颤抖。
暗影龙跃的咒文是她最大的保命底牌，从未对任何生灵提及，此刻却被对方一语道破。
“你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后路……”
宗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在我眼中，透明如纸脆弱如沙。”
他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
整片静谧之森，方圆数百里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天空中的浮空要塞依旧悬浮，但其表面的能量脉络骤然明亮了百倍。
无数符文脱离装甲板，在虚空中流淌、组合，形成一层层复杂到无法理解的法阵结构将整个天穹笼罩。
地面，那些高耸的古树，坚固的岩层，幽深的毒沼，奥格经营两百年的城堡、魔法塔、防御工事…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力量的作用下开始微微震颤。
奥格和黑翼暴君此刻的感受最为直接。
他们感到自己仿佛被剥光了鳞片，抽走了骨骼，赤裸裸地暴露在某种无处不在的意志之下。
他们传奇境界的感知，他们锤炼了数百年的龙魂，此刻疯狂尖啸着一个他们无法理解，却本能恐惧的概念。
神威！
这不是半神，不是伪神，更不是借助外物的威压。
这是生命层次彻底凌驾于凡俗之上，执掌规则，俯瞰众生的神祇威能！
“你…你登神了？！”
奥格终于挤出了一丝嘶哑的声音，金绿色的竖瞳中充满了荒谬与绝望。
怎么可能？
大陆中的成神之路早已断绝！
而且即便有生灵能凝聚神格，点燃神火，也需漫长岁月积累信仰，构建神国，历经考验。
从未听说有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登临神位。
可眼前这颠覆一切认知的现实，却由不得他不信。
唯有真正的神灵，才能如此轻易地禁绝空间，凝固能量，窥破一切秘密，以存在本身改写现实规则。
黑翼暴君的反应更为直接。
她发出了一声混合着恐惧、愤怒与癫狂的咆哮，龙躯拼命挣扎，试图激活体内那道暗影龙跃的咒文。
哪怕代价是跌落境界沦为野兽，她也要逃离这里！
面对一位真正的神祇，任何战斗的念头都是笑话。
可任凭她如何催动，那枚深植于灵魂与血脉深处的咒文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不，不是没有反应。
她感觉到，那枚符文被抹除了。
“在我的领域里，若是未经我的允许，没有什么是你们可以动用的。”
宗慎的声音再次响起，恰到好处的解答了他们的绝望。
“包括你们的魔力，你们的血脉天赋，你们的灵魂秘术，乃至你们思考如何逃离这个念头本身的权利。”
“我即是混沌，我即是主宰！”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轻轻收拢。
下一刻。
奥格那超过六十米的极老绿龙真身，如同被无形巨手捏住的虫子，骤然蜷缩变形。
“臣服或是死亡，我只问你一次！”
巨龙毕竟是上位种生灵，是可观的高等战力。
杀掉自然不如收为己用那么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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