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纸公文秘密送达内阁。
重犯谭纶于死牢染疾,暴毙。
说是秘密,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它不是密报,只是公文。
什么是公文?
走流程!
先由刑部提牢主事验明犯人死亡,记录死因、死亡时辰、有无外伤,仵作会同步验尸,出具相关公文。
确实犯人死亡,还要当值狱卒签字画押。
这一步完成再一步一步上呈,期间,刑部和内阁都会拆封、登记、誊录一份副本。
所有手续全部完成,才会摆在内阁大臣的案头。
因此,当高拱看到这份公文时,这件事早就传开了。
死了?
对于谭纶的死,他并没有太多的触动。
无所谓了。
他一个即将致仕的老人,何必理会这些纷纷扰扰。
之前他是千方百计的想走人。
许是忧虑过度,身体都跟着出了点问题。
现在致仕,真不是借口。
不多时,新晋内阁大臣吕调阳、张四维陆续来到值房。
他们两个是新人,对高拱都十分客气。
高拱没怎么答理这两个人,老朋友是越来越少了啊,李春芳那个小老头最近也告病了。
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
同朝为官那么多年,李春芳是高拱第二个摸不太准的人了。
这事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
老滑头。
看似墙头草,实则三不沾,完全不吃压力,有功劳能跟在后面混,有事是自己和张居正在前面顶着。
老家伙,坏滴很!
良心大大滴坏!
当天。
几位阁臣依次阅览了那份文件,然后它跟着公文一起送去了李太后那里。
【按规矩办】
这是李太后的最终批复。
满朝文武,明面上无人追问,但私下没少骂太后刻薄、毒妇。
但。
也只是私下发发牢骚。
外敌当前,岂能内乱?
这也是张居正推行改革,阻力有,却最终成功的关键原因。
有一个强大的外敌,甭管是真,还是假,都足以让大部分人放下暂时的不快,紧紧地团结在一起。
是以。
谭纶的死,没有泛起什么水花。
当公文批复回到刑部,他的‘尸体’还在停尸房,人却已经换上一身棉袍,跟着程有德一起南下了。
“谭老爷,明日咱们就要渡江了。”
即将抵达江南时,程有德专门问了问谭纶。
“此去经年,再归之日,不知是何年,如果谭老爷有什么需要传的话,小的尽量在不违反规矩的情况下帮你传达。”
“不用了。”
谭纶微微摇头,抬头看向夜空。
“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死人又怎么能传讯?能收到家中的情况,我已经很感谢了。”
“谭老爷高义。”
程有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那番话,实际上是试探来着。
此前谭家近况的文书,就是给这一刻铺垫。
试探是很有必要的。
虽然程有德往后会如影随形的跟着谭纶,但他的监视不能太过分,免得引起谭纶怀疑。
换而言之,谭纶若是真有门路,完全可以私下给家里去信。
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
……
次日。
谭纶顺利过江。
一路上非常轻松,因为胡宗宪只搞了个定时巡防。
不早不晚,只要掌握时间规律,压根不用担心被抓到,至于华朝那边,倒是也有巡访。
但。
那是为了商税和安全防务。
偷渡?
压根不管。
不仅不会严查,还会指导北边的人去附近的安置点报道。
那边有简单的衣食,如果是那种走投无路的人,去那里,正合适。
不过。
安置点不是强制性的,不去也不影响,但办一份新的路引却是人人必备。
进入江南之地的城池,路引就跟后世的身份证一样。
没有的话,寸步难行。
谭纶和程有德不需要去安置点,他们已经有办好的路引,上面的体貌特征,都跟他们本人高度相似。
没有照片的年代,巡防人员根本发现不了是伪造的。
三天后。
他们来到松江府的一个接头点。
又过了几日,在锦衣卫的接应下,他们顺利来到了临安下属的一个小镇。
没有进城。
因为近期临安查得很严。
再过几个月就是登基大典,外面再怎么松,临安的巡查,那是一等一的严格。
何况。
谭纶也不需要进城。
锦衣卫跟南朝情报司有‘浅度’的合作。
这不。
只等了一周不到,一个三十来岁,穿着粗布麻衣,自称是情报司的中年男子就来到了粮铺。
“可是谭先生当面?”
宋辉鹏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
“正是在下。”
谭纶还礼道。
“敢问阁下是?”
“我是情报司军情科科长宋辉鹏。”
“军情科?”
这个称呼让谭纶有点懵。
科?
科长?
“谭先生无需多虑,科、科长只是我们内部的称呼,你可以把我当做是百户。”
“宋百户,不知我的信件可交了上去?”
谭纶微微点头,不再纠结这事,与其关注这些,不如尽快跟南朝搭上线。
“不急。”
宋辉鹏不紧不慢道。
“请谭先生跟我先去柳庄住下,等司长抽了空再安排见面。”
“好,劳烦。”
紧接着,谭纶和程有德随他去了柳庄。
然而,此后一个月,宋辉鹏直接‘人间蒸发’。
连人影都见不到。
情报司小吏倒是每旬来一次,每次都客客气气,问就是忙,再问,还是忙。
宋辉鹏确实很忙。
眼下不比几百年后,车、马、书信都慢,像南洋地区的一些使臣,都是提前几个月出发。
更远一点,通信都是半年、一年起步。
迟迟没有消息,程有德急得要死,天天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又等了几天,他忍无可忍,来到谭纶面前。
“谭老爷,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太后让我等。”
“那……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来。”
“……”
程有德服了。
可他也没办法。
总不能冲进临安城吧?
跟谭纶处境一样的还有外务司会馆里的明智光秀。
无尽的等待。
他很急。
更急的是,玄海怎么还没回来?
被晾了那么长时间,明智光秀也明白‘华’朝和大明不一样,所以,他就让玄海回了一趟日本。
亲自向主公解释。
可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明智光秀能不担心吗?
这么长时间,别说一个来回,就是两个来回,也该回来了。
又半个月过去,眼见距离登基大典愈发近了,玄海这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会馆。
“大人,久候了。”
“可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明智光秀削微关心了一嘴。
“没有,只是主公想得有点久。”
玄海从袖口取出一份私信。
“这是主公的最新嘱托,请大人阅览。”
“嗨。”
明智光秀朝着东面遥遥一礼,这才打开信封。
信很短。
【准,开海贸易,百无禁忌,可不涉军器,大典之日,代孤行礼。】
“主公还有口信。”
等他看完,玄海跟着补充道。
“主公说,能跟华朝做买卖就是万幸,千万不要惹得华国官员不开心。”
“嗨!”
明智光秀长长地吐了口气,答应了就好,接着,他追问道。
“主公的国书在哪?”
“在这。”
玄海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漆木盒。
“好,随我递交国书。”
呈上去之后,又是半个月没动静。
明智光秀没有再派人去问。
他是看明白了。
在人家华国眼里,日本国估计跟那些撮尔小国没区别。
没瞅见那些南洋小国也在会馆里安安静静等着,根本无人召见。
从夏天等到秋天,直至登基大典前半个月,礼部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主事,照例通知会馆里的所有使臣。
既是所有,日本使臣也在通知名单之内。
送走礼部官员,明智光秀看了一眼他们的座次图。
排在安南使臣之后,占城使臣之前。
这可不是好位置。
但。
明智光秀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听安排,接下来几天,他倒不用日日等候。
每天都有礼部人员过来,教导他们相关礼仪。
在场的使臣们,一个个学得比谁都用心。
没办法。
被打怕了啊。
世人谁不知道华朝的强大?
不过。
庆幸的是,华朝并没有占地,只是让他们成为藩属国,还有,要打开门跟他们做生意。
对他们而言,这是好事啊。
华朝豪富,同样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们巴不得跟对方做买卖。
反正,苦日子又不是他们过,赚到的钱,他们可以买丝绸,买瓷器,买茶叶。
大不了苦一苦百姓嘛。
……
八月三十日。
登基大典前一夜。
这一天,临安城彻夜未眠。
此时,临安的街景远胜往昔。
主街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红纱灯笼,从城门直通宫城。
沿街铺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钱方更是忙得连轴转。
方案对了一遍又一遍,站位、火炮的齐射时间、各国使臣的入座顺序等等,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错一次,那能被笑话一辈子。
他自己倒是不怕。
他怕的是大帅被人私下说。
主辱臣死!
跟他一样的还有田靖。
他在校场检阅明日亮相的三千新军。
其他人,一个个都忙着核查自己负责的事项。
连李杰都被抓着试了好几次衣服。
……
次日。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宫城前的广场上就铺上了新红毡,三千新军的阵列,横竖都整整齐齐,不论从哪个方向看,那都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广场两侧还各自列着十二门礼炮,炮口斜指天空,每门礼炮旁都站着三位身姿笔挺的炮手。
当各国使臣入场时,看到这支部队,一个个既羡慕,又畏惧。
真虎狼之师也!
是的。
哪怕没有交战过,在他们的视角,这也是强军。
看看人家的精气神!
再看看纪律和队列!
没有一项是拉胯的,都这样了,实战能力会差吗?
必然不可能!
明智光秀观察得更仔细一点。
那几千杆枪,每一杆都一模一样,这说明什么?
他完全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做,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暹罗使臣同样暗暗心惊,他的资历很老,早年间还去过大明。
可。
跟华朝一比,大明算个屁啊。
除了临安不如燕京大,城墙不如燕京雄伟,其他,不论哪一方面,大明都不如这里。
像那个架在两侧的‘礼炮’,在太阳的映照下,散发着冷峻的寒光,看着就吓人。
辰时三刻。
砰!
砰!
砰!
远方传来二十一声炮声。
那是钱塘江口的战船发出的炮火声。
连绵的炮响从江面上滚过来,声震十里,观礼台上的使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太吓人了,那么远都能这么响?
是不是什么新的大炮?
没等他们深想,现场的礼炮二十一响。
砰!
砰!
砰!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
礼炮结束,李杰玄袍赤章,一步一步地朝着祭天台缓步而行。
其实。
他不信这东西,也不喜欢这种繁文缛节,但,架不住劝进的人太多,而且,这个时代都是这个调调。
索性就办了个祭天仪式。
这边,祭天台进行着例行的宣读仪式,那边,炮声的轰鸣刚刚结束,临安城内响起了漫天的鞭炮声。
这一天,城中的百姓不知等了多久。
家家户户早就准备好了鞭炮。
噼里啪啦!
东西南北四个片区,鞭炮声连绵不绝地响着,站在祭天台上的李杰,远远就看见硝烟飘起。
不过。
他不是最忙的,望火楼才是最茫然的。
卧槽!
不论朝哪个方向看,全是硝烟一片,根本分不清哪里有火情。
偌大的临安城,千家万户齐齐放炮,以古代的房屋状况,不走水,那是不可能的。
但。
今天不一样。
不需要官方出面,老百姓就自发地取水、灭火。
事后。
李杰看到了五城兵马司递上的火情统计,以及请罪疏。
此次登基大典,临安城内发生火气一百五十七起,不过,无一人死亡,只是有十几个人在灭火时跑得太快崴了脚。
摔骨折的也有一个。
除此之外,再无人员伤亡。
连孩童走失的案子都没有,这一点,倒不是五城兵马司糊弄他,世人谁不知道他对人贩子的打击力度。
处置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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