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以百年为单位的试探。试探她的立场，试探她究竟是神墟派来的棋子，还是一个想要摆脱神墟束缚、寻找新出路的个体。
毕竟泰拉对神墟还是有一些了解的，那个地方禁止非法晋升，无论是筑基升金丹，还是炼虚成仙人，通通都要先获得准升证，无证飞升是大罪，为了道途，投奔别的势力，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后续对神墟的战争，多半也是从这里开始入手。
……
“坐吧。”白墨说道。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追问姬青玄在神墟的具体经历，没有询问她来泰拉的动机，更没有对她的身份进行任何价值判断。
因为根本无所谓。
姬青玄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依言坐下。
但就在她落座的同时，她的手边，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实物，而是一缕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信息流，如同雾气般从她指尖逸出，在桌面上方凝聚成一个微微发光的符文。
那符文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极其复杂，仿佛无数层几何图形迭加而成，每看一次，都会有不同的感受。
“这是灵币。”姬青玄的声音，在圆桌旁响起。
她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任由那符文悬浮在桌面上方，缓缓旋转。
符文内部，隐约可见无数极细的光丝在流动、交织。
圆桌旁，不少真仙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符号上。
有人眉头微动，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也有人依旧面无表情，但感知已经悄然延伸过去，细细探查。
白墨也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瞬。
……
“神墟的特产。”姬青玄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位想必早有耳闻，这是神墟所有人都孜孜不倦所追求的东西，灵币。”
她说着，指尖再次轻点，又是数缕信息流逸出，化作同样的符号，在桌面上方一字排开。
那些符号微微旋转，光丝流动，仿佛一组被驯服的星辰。
“请。”姬青玄做了一个手势。
圆桌旁，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位坐在白墨斜对面的真仙伸出手，探向其中一枚符号。
那是基尔科夫，泰拉第一任的议长，被科莫击败以后，消失了几十年才再度现身，看起来不仅伤势全复，修为还有了些许的精进。
他的指尖触及符号的瞬间，符号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掌心。
基尔科夫闭上眼，细细感应了一番，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有趣。”
然后他睁开眼，指尖轻弹，那符号又从掌心逸出，重新悬浮在桌面上方，形状如初，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将符号传给下一位。
一枚枚符号，在圆桌旁传递。
真仙们或以神念探查，或以法力感应。
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微微颔首，也有人眉头紧锁，似乎发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
一枚符号传到白墨手中时。
白墨伸出手，指尖触及那枚小小的符号。
触感微凉，却又仿佛无形——它并非实物，而是一团凝固的信息。
在他触碰的瞬间，符号骤然散开，化作无数光丝涌入他的感知。
下一瞬，他“看”到了灵币的内部。
那是一个由纯粹信息构成的复杂结构。无数层数据迭加、交织、嵌套，形成一个繁复的立体网络。
网络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微微闪烁，散发着某种极其纯净的、几乎不带任何杂质的气息。
那是一种介于能量与规则之间的存在。
但真正让白墨在意的，不是这个结构本身。
而是，他认识这个结构。
这跟他在之前，与神风交战的平行世界里设计的灵能宝底层逻辑有不少相似之处。
灵能宝的本质不是货币，不是实物，而是一种——概念。
它是“钱”这个概念本身，被具象化、算法化、规则化之后的产物。
一个以“钱”为名的概念神。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个世界的灵能宝才刚刚开始萌芽，白墨原以为双方会变成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结果马上就开始了决战，这颗种子也就被随手留了下来。
但现在，他眼前的这个灵币——
它的底层结构，与灵能宝很像。
那是“资本”本身。
亿万人的贪婪，被汇聚、被提纯、被凝结成一种近乎规则的、有自我延续本能的……存在。
它没有意识，没有自我，没有目的。
但它有本能——增殖的本能。
它需要更多人的贪婪，来维持自己的增殖，就像火焰需要更多的氧气来燃烧。
它驱动着神墟的每一个人去赚取灵币，去渴望灵币，去为了灵币疯狂——而在这个过程中，它自身也在不断壮大。
这不再是货币。
这是祭品。
整个神墟的经济体系，都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每一个人都在向它献祭自己的贪婪，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献祭。
他们以为自己在赚钱，以为自己在交易，以为自己在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工作。
但在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中，他们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渴望、每一次贪婪，都在喂养着这个以“灵币”为名的概念神。
白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明白了。
他能够理解，为什么神墟的修士会疯狂地追求灵币，会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会心甘情愿地被异化成纯粹的经济动物了。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如此。
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被这个概念神，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每一个神墟的修士，从踏上修行之路的那一刻起，就生活在一个以灵币为核心的社会里。
他们要赚钱才能修炼，要赚钱才能突破，要赚钱才能活下去。
这种生存压力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压迫者，没有人在拿刀架着他们的脖子逼他们赚钱，而是来自一个无形的、无处不在的、被所有人共同信仰的“神”。
这个神没有神庙，没有祭司，没有经文。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信仰。
他们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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