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车前齐唱薤露歌

    武夷山,三里亭。

    自藤牌门连夜仓惶撤走,留下的一片狼藉尚待收拾,翻修的空房里全是踩得稀烂的脚印、丢弃的破布烂衫、吃剩的残羹剩菜,周隆正指挥着门下弟子收拾残局,自己也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许多胆气不足的小门小户,已经连夜撤离了,原本熙熙攘攘的江湖营地,此刻只剩下较为集中的几拨人,各自占据一角,气氛压抑而微妙,互相审视着,因此人虽然少了,他们所需要的空间反而比之前更大,再也做不到先前彻夜喝酒、抵足而眠的洒脱。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把那些碍眼的破烂都清出去!”

    周隆的吼声带着一丝焦虑,“看看这都成什么样子了,乌烟瘴气的!咱们江湖同道聚首,讲的就是个规矩体面!”

    旁边几个金刚门弟子正卖力地清理着空房里的垃圾,其中一人凑到他身边小声说道:“掌门,咱们人手不够了,手提肩扛一趟也运不出去多少东西,还把大伙儿累得够呛……”

    周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压得弟子一个趔趄,随即揪着他的耳朵说道:

    “你是猪脑子吗?!就单把这些发馊发臭的运出去,边上这些瓶瓶罐罐、木疙瘩石咯楞不用管,我边上不是空着一间房吗,全部堆进去把门一锁不就行了!”

    弟子恍然大悟,连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归置起来,组织人手往那间空房子搬,乱七八糟的模样总算有所改变。周隆这才捂着脑袋叹一口气,脑子里全是藤牌门的惨剧、诡异的宝藏流言,还有江闻那深不可测又似乎牵扯其中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眼下这个摇摇欲坠的局面还能支撑多久,可能脆弱易碎得像一层纸,毕竟这种看不见摸不着、死人接二连三的邪乎事儿是最伤士气,但他还是想撑到最后看看——若是失去江闻的庇护,他们这些人再逃下去,恐怕就永远没有尽头了……

    和周隆心思截然相反的,是先天门的几个人。

    这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动作刻意放轻,透着股鬼祟,身边他们的行李已经打包捆扎好,几个弟子眼神飘忽,不断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通往山下的小路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信号。

    “掌门,东西都收拾利索了。”

    一个弟子压低声音,凑到先天门掌门耳边,“我看五湖门那边也快绷不住了,咱们……要不要再等等?”

    谁都知道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也都知道落井下石比无意中伤更加恶劣,现在江湖营地里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和死神赛跑,也都在等着出头鸟转移仇恨,自己再顺势开溜。

    毕竟这个武夷派邪性得很,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招,如果处置得不好,就变成阎王与死神赛跑了。

    先天门掌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捋着山羊胡眼神闪烁不定。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咋咋呼呼、大呼小叫的周隆,又望了望远处大王峰的方向,那里是武夷派的地盘,眼里既有惊惧也有庆幸。

    “等?等什么?等那‘须弥山神掌’落到咱们头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藤牌门都走了,这里的事情太邪性了。或许江掌门本事是大,但只要咱们跑了,他武夷派就追不上我们——这里水浑,咱先天门小门小户掺和不起。”

    弟子缩着脑袋听他教训,许久才弱弱地问了一句:“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先天门掌门挥挥手,示意弟子们提起行李,准备瞅准个空子就开溜,对他们来说,什么武林大会,什么江湖名声,都比不上保住小命和这点家当重要。

    他声音压得更低:“无妨,以我所见,武当、仙都那些大神还在山上杵着,谁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也正好让武夷派无暇旁顾。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们走的时候别声张,更别惹人注意。”

    与先天门隔着几座空屋的,五湖门的几个领头人反而围坐在一起,中间架着小火炉温着酒言笑晏晏,也不急着打包行李。为首的门主袁季扬,脸上堆着笑,正跟旁边一个路过的别派弟子寒暄。

    “……周掌门说得对!咱们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个义字当先,同气连枝!武夷派的武林大会尚未结束,咱们就拍拍屁股走,那成什么了?岂不是让江湖同道耻笑?”

    那别派弟子唯唯诺诺地应和着,赶紧借故走开了。

    等那人走远,袁季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端起温热的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神却精明地扫视着整个营地,尤其是隔壁醉八仙门的方位。

    旁边一个心腹凑过来,声音细若蚊呐:“舵主,咱真不走?这地方……瘆得慌啊。”心腹想不明白,为何舵主前几人才在盘算离去,今天就又打算留下来。

    袁季扬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果决说道。

    “最后肯定是要走的,但有些事,只有留下才能看得清楚!我们是生意人,如果有风险就不干,那还跑什么水上营生,找什么靖南王府当靠山?”

    五湖门不想得罪武夷派,更不想得罪靖南王府,此次他们得看清楚武夷派能不能稳住场子,看清楚醉八仙那帮酒鬼到底在琢磨什么,还有昨天两个穿着武当道袍的影子,鬼鬼祟祟地在三里亭后面那片老林子里做什么……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江闻、武当、仙都都搅和在一起,这潭水底下,肯定藏着什么大鱼。别忘记咱们五湖门,消息灵通是立身之本,最近若是有人说起‘秘藏‘之类的闲话,一个字也别漏掉!”

    五湖门驻地正对面,便是醉八仙的地盘。

    此时醉八仙几位长老和弟子,似乎完全没被这冷清诡异的气氛影响,围着几个还没撤走的酒坛子和一堆残羹冷炙,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他们的酒碗碰撞声、含糊不清的划拳声、满足的叹息声,成了这冷清三里亭里唯一热闹的人气。

    宴席间也有人提起撤离之事,但立刻遭到一位长老的斥责。

    “……走?去哪里?这武夷山的好酒好菜还没吃够呢!江掌门大方,咱们得领情!走了,上哪儿找这现成的席面去?”

    一个红鼻头长老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我行得正坐得端,有酒有肉就足矣,藤牌门那帮自己心里有鬼,被阎王爷点了名,怪得了谁?”

    藤牌门盗墓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从他们驻地临行带不走而散落的白釉青瓷、石雕残件就能看出来。

    另一个瘦高的长老剔着牙,眯缝着的醉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嘿嘿,五加皮,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酒肉是其一,这其二嘛……”

    就有弟子悄悄问道:“怎么,大师父,你也信西鲁国宝藏的事?”

    “放屁,真有这些个金银珠宝,南少林还能被人撵到广东去吗?依我看这些中邪的人都是武功大进,肯定有蹊跷!”

    他卖了个关子继续说道,“我竹叶青年轻时在西南跑马帮,早就听闻大理国曾经富甲天下,前几日与两个年轻人斗酒,他们说这武夷派江掌门手里,就可能藏着前朝大理段氏的什么……‘天龙武库’!里面全是失传的绝世武功秘本!”

    “此话怎讲啊?”

    “你们想想,江掌门年纪轻轻,武功怎么那么邪乎?他那些徒弟,咬人的咬人,使暗器的使暗器,路子野得吓人!”

    红鼻头长老也来了精神,酒意似乎醒了几分,“他那‘三分归元气’吹得神乎其神,我看啊,保不齐就跟这‘天龙武库’有点关系!他肯定知道点什么,甚至……已经得了好处!米酒头,你说是也不是?”

    最后一位醉眼朦胧的胖长老点点头,眼神飘向武夷山深处。

    “要我说,武当派那些牛鼻子,脸都丢到姥姥家了,为啥还赖着不走?冯道德那老狐狸,能咽下那口气?我看八成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冲着这个来的!不然他们的人,这几日偷偷摸摸在附近转悠啥?”

    醉八仙的酒宴还在继续,而江湖本就是一场泡沫下的狂欢,江湖也从来不怕风波,怕的是没有值得冒险的彩头。而现在,那“彩头”的诱人轮廓,似乎已在江湖流言蜚语中,你一言我一语地若隐若现了……

    ………………

    周隆推开自己那间土屋的木门,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本想闩上门闩,但那沉重的木头没能带来丝毫安全感,而屋内又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土腥气,混合挥之不去的寒意,他索性将房门大开,只留着破旧门帘挡在内外屋之间。

    到水盆边草草擦了把脸,周隆连油灯都懒得点,就摸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像绷紧的弓弦,那几具扭曲焦黑的尸体模样,总在眼前晃悠——

    处理完三里亭这些糟心事,他反而有些失眠了,只能睁眼看着黑洞洞的屋外。

    周隆作为金刚门掌门,自然是不用像普通弟子们睡大通铺,而拥有独自一间的规格待遇,可在遭遇怪事连连、惊慌逃散后,这个村子仿佛被抽走了几分生气,空荡得令人心悸。

    金刚门驻地隔壁,就是藤牌门原本的住处,但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连同他们的哭嚎、争执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间门户大开的空屋,像被挖去了眼珠的黑窟窿,更添了几分阴森。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睡意终于将他吞没,然而他等来的却并非安宁的沉睡,而是一种粘稠、焦臭的黑暗深渊。

    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废弃的窑洞前,洞内不是黑漆漆的空荡,而是翻滚着浓稠如墨、带着火星的黑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种难以形容、如同烤肉烧焦又混合了腐烂甜腻水果味的恶臭,直往他鼻孔里钻,熏得他几欲作呕。

    昏暗的窑洞壁上,三个扭曲的身影正随着炙烤而惨叫挣扎,逐渐有形而完整起来!

    他们明明全身焦黑,皮肤龟裂翻卷,露出底下暗红发亮的熟肉,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可随着焦黑的头颅抬起,本该是眼睛的位置那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竟然直勾勾地“盯”着周隆。

    一个嘶哑、破碎,被炭火烧蚀过的声音,正从那焦尸裂开的嘴里挤出,带着无尽的怨毒,“这里的土……好冷……好湿……你埋得不够深……不够深啊……”

    周隆惊惧地向后退了两步,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双手触摸到了洞壁,感受到的却是油腻腻、滑溜溜的恐怖触感,焦糊色竟然如有生命般地爬上了他的手掌!

    而面前焦尸一边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枯枝断裂般的呻吟,一边用焦黑变形的手爪扒着地面,拖着残躯一寸寸向他爬来。

    周隆想扭动,想喝问,想逃离,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焦黑捆住,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冰冷的感觉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焦尸的声音越来越近,那黑洞洞的眼窝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他猛然想起,自己昨日随着江闻把三具焦尸掘出,却偷懒地草草掩埋,连一卷草席都没有留给他们!

    “来陪我……在土里……”

    周隆猛地惊醒坐起!

    刚才那恐怖的梦境是如此真实,那焦尸的怨毒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的巨响震痛了耳膜,甚至能在死寂的屋内回荡。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掌在粗砺的草席上拼命摩擦,似乎想要擦去不存在的污渍,口鼻则贪婪地吸入冰冷空气,试图驱散肺腑间残留的气味,然而一股焦臭似乎仍然缭绕其中。

    屋内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此时四周绝对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他自己的剧烈心跳声,似乎也在屏息凝神片刻之后,就被这无边的死寂吞没。

    不对!

    隔壁屋有动静!!

    听觉在黑暗中被成倍放大,微微的空气颤动似乎激发了皮肤的感应,呈现出比目视更加具体的细节——

    那不是老鼠窸窣,不是风吹门板,而是一种沉重、拖沓的怪异脚步声。

    噗……嗒……

    噗……嗒……

    脚步缓慢而粘滞,像是刚刚上岸的渔民,拖着浸透了水的麻袋在地上摩擦,每一步都踏在周隆紧绷的神经上。

    周隆浑身汗毛倒竖,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向某个方位,记忆告诉他,那是阻隔内外屋的一扇破旧门帘——

    此刻门帘低垂,纹丝不动,将外屋的一切隔绝在黑暗之后。

    声音更近了,身影就在外屋的正中央!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看见的,但就是看到了某种东西,似乎还伴随着一种极细微的、如同湿柴在火中爆裂的噼啪声!

    噗……嗒……

    噗……嗒……

    阴影无限延长,借着门帘下方与地面那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周隆看到了一道庞大无比的黑影!

    那影子投在门帘下的缝隙中,边缘模糊,却异常高大臃肿,似乎有两只角高高竖起,身形几乎塞满了外屋的空间。它的身体没有清晰的轮廓,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不断蠕动的墨汁,又像身缠一件巨大无比、沾满污泥的破烂蓑衣。

    它的移动方式极其怪异,不是走,而是颟顸地、笨拙地向前蹭挪着,而那噗嗒声,正是它沉重躯体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

    看清楚的那一刻,周隆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脖颈,勒得他无法呼吸,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想要怒吼,想要冲出去看个究竟,但身体却背叛了他,僵硬得如同石雕,只有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庞然黑影在外屋,突然缓缓地、笨拙地转了个方向,悄悄地“面”向了内屋的门帘,随即门帘下的视野缝隙,就被那团浓墨重彩的黑暗彻底填满、吞噬!

    周隆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穿透了薄薄的门帘,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死亡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意志!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僵直中,一股难以抗拒、如同深渊般的力量猛地袭来,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黑影是如何动作,只觉眼前一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神魂,所有感知瞬间抽离。

    噗通一声,周隆强壮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无声无息地从炕沿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随后哐当一声滚落一旁,在死寂的屋内激起短暂而空洞的回响,然而片刻就又被那无边的黑暗和焦臭彻底吞没。

    短短的沉默后,那双角庞然身影又颟顸地、笨拙地向前蹭挪着,发出让人恐惧的、以沉重躯体摩擦地面发出的噗嗒声,彻底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噗……嗒……

    噗……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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