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怪雨腥风入座寒

    大王峰上的通天殿,本就是精心修建的大殿,殿宇依附山岩凿建,楠木大柱合抱有余,柱上浅雕着山水云纹,殿顶重迭雕花斗拱,建筑堪称美轮美奂。

    白日里,殿内就悬着数十盏油灯,暖光将满殿照得通明,梁间还垂着数十幅素色纱幔,清风吹得幔帐悠然,远观仿佛置身神仙盛会。

    堂中众人早已分拨到来,气氛却毫无飘渺出尘的神仙姿态,反而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面朝殿门的主位上,早早就摆好了一柄青铜古剑,因此众人都知道这是武夷派给自己所留的位置,并未出现过多争吵,但是堂中另外几处座位,却引发了不小的纷争。

    除主位之外,左右两侧各设黄花梨木圈椅四张,前摆黄花梨刀牙板带屉酒桌,共计只能坐下八人,而堂下却横竖三排六列共计十八张的小一号挂灯式靠背椅及酒桌。

    明代《明史·礼志》记载朱元璋下诏定礼制:“凡百官礼仪,俱尚左”,确立“以左为尊”的官方制度,因此先到的武林中人都盯着左侧圈椅。

    赵半山与陆菲青两人随江闻一同上山,连带着亦步亦趋的商家堡商宝震,自然是最先抵达战场的,他们进入大殿之后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就看清了屋内摆设,赵半山与陆菲青相视一笑,便自顾自地坐进右手边的上侧两把交椅,像极了富家翁与教书先生的组合。

    商宝震身为晚辈有些犹豫,又担心堕了其父的威名,思索片刻之后,便紧挨着两人坐进了右手边的第三把交椅。

    然而当第四个人到来时,场面就乱套了。

    只见一人穿着庄稼汉似的衣服,腰间甚至仅用草绳系着,然而粗布衣服下身形精壮魁梧,面部表情严肃冷峻,眼神中透露的倔强,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

    他一进大殿也愣了片刻,随后环顾四周,也不向早先到来的三人问候请教,径直坐进了左手边的第一把交椅。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步伐沉稳矫健,姿容颜色过人的女子,看着屋里已经到达的几人,转身前去挨着庄稼汉子坐下。

    那庄稼汉子似乎有些浑身不自在,然后嘟囔一句“非在这也做邻居”,便目光平直地吐纳搬运了起来,浑身肌肉起伏如波涛,显然是一门内外兼修的独特内功。

    两名女子相视一笑,便安之若素地坐在了那里,静候着其他人的大驾光临。

    随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屋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有不少人蜂拥而至,径直赶赴这通天殿,但片刻之后,就有一道整齐划一的步伐传来,如利剑般刺穿这股乱流,分开嘈扰的人群,拱卫着两名道人进入了这座大殿。

    冯道德接到林平之的传禀之后,内心很有一些悒悒,觉得这又是江闻在故作姿态,因此特意放缓了步伐才出发,要的就是给江闻一个下马威,可如今爬上大王峰进入通天殿,愣怔了片刻之后才环顾四周,发现左右两侧的四把交椅,都已经被人占据了三把,留给他们的只有下手的位置。

    这件事对于位居武林正宗、泰山北斗的武当派来说,可是绝不可以失掉的脸面,况且武当派和仙都派同气连枝,也不能分别落座,因此不过是片刻迟疑,他就将目光放在了最上首的归辛树身上。

    “归二爷,今日位置颇为拥挤,可否割爱于冯某。”

    冯道德说话时双目微眯,露出略微三角眼的促狭模样,他谁也没有先得罪,反而把矛头指向全场最难商量的归辛树,目的是显而易见的。

    归辛树冷哼一声:“冯掌门,我不论是年岁武功,都应在你之上,这个位置可是坐不得吗。”

    冯道德微拨道袍移步上前,一手就搭在归辛树的手掌上,微微诧异道:“归二爷何出此言,我不过是相与洞玄道友找个地方坐,尊师穆人清道长也算是道门中人,何故分什么高下呢。”

    但说话间双指已悄然按住神门、太渊两穴,一股无形气劲便已经通过手掌屈伸吞吐而出。

    这位武当派的顶尖高手,一身内功虽然分属两家,但惟独这内功乃是由少林易筋经转修武当易筋经,其中颇多共通之处,而武当易筋经讲究拧旋转动、吞吐开合,以动辅内劲,以柔缠刚力,最是难缠。

    此时冯道德的掌心看似纹丝不动,内里的真气却已转了七八圈,化作柔韧却坚韧的钢丝,顺着混元劲的来势反缠而上,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朝着归辛树的指节经脉渗透而去。

    归辛树也冷哼一声,由外而内修成的混元真气也已悄然催动,不发则已,一发便如泰山压顶,顺着相扣的指节、相贴的掌纹,无声无息地压了过去。

    原本混元功要修的是混元一体,圆融无隙,但归辛树偏有独属的混元功路数——后劲无穷,越斗越强,任你千变万化,我只以沉雄劲力碾压,无坚不摧。

    两人间没有拳风呼啸,没有身形腾挪,两人肩不摇、脚不动,连衣袂都未曾掀起半分波澜,脸上神色更是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寻常江湖人客套的握手,唯有相触的掌心手背之间,早已蕴生出足以开碑裂石、定人生死的内劲。

    忽然间,归辛树眸中精光一闪,混元功骤然再提一分,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劲顺着掌心猛地爆发而出,却依旧只凝在方寸之间,不泄分毫。

    冯道德只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力道扑面而来,再也卸之不尽,当下易筋经真气全力运转,硬生生接住这一击,但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发出一道暗劲,同时顺势收劲,手掌轻轻一旋,便与归辛树的手掌分了开来。

    冯道德后退半步,身形稳如泰山,仿佛刚才那一场生死一线的内劲比拼从未发生过。只见他拱了拱手,指尖依旧微微发麻,丹田内的真气隐隐翻腾,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息,沉声道:“归二侠混元功盖世,冯某佩服。”

    归辛树脸上神色淡然,座案上留下一道宽厚的手印,吐出一句:“冯掌门的武当神功也名不虚传。”

    这时候,袁紫衣却忽然掩口笑道:“冯掌门,莫非这是不好意思向小女子开口?我们姐妹二人均是晚辈,让出个位子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说罢与严咏春一道利落地拱手起身,转头向右侧的位置走去,朝着商宝震盈盈一笑。

    “这位少侠,我们姐妹二人无处可去,与你换个位子如何?”

    商宝震原本震惊于对面的剑拔弩张,此时见到两位姿容顶尖的女侠与自己交谈,顿时有些失措,立刻整理衣袍,起身说道:

    “二位开口,自……自是无甚不可!”

    于是乎冯道德与洞玄道人,便坐在了左侧位置,介乎归辛树与商宝震之间,看上去也是位居中央,倒不算丢了脸面。

    可就在他落座的瞬间,目光看到了正对面的削瘦道人,脸色却阴沉古怪了几分,喏喏片刻开口道。

    “……陆师哥,你竟然也在这里。”

    对面的人面容清癯,肤色是常年伏案读书的微黄,眼角带着岁月磨出的细密纹路,眉眼永远温和垂着,颔下三绺黑白相间的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垂在胸前更添文气,看着只像一个落魄文人,或大户人家的教书先生。

    陆菲青抬眼答道:“我早已不在武当山门,无需如此客套。你当好你的武当派掌门,我自去做我的闲云野鹤,便生罢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冯道德似乎还有话要说,但讷然片刻后便垂眼落座,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多生言语。

    此时堂下的武林人士,也纷纷找好了靠背椅坐定,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但都不敢表达什么情绪,反而压抑着一种古怪的沉默。

    众人本以为场上的纷乱就要结束,偏巧此时屋外又闯进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蓬头垢面,相貌古怪的老和尚,脸上皱纹层层迭迭,还偏偏喜欢挤眉弄眼,看人时左摇右晃宛若熏醉,但当他见到殿内左右两侧都坐满了人时,顿时神情生动了起来。

    右侧是一个富家翁、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还有两名容貌姣好的妙龄女郎,左侧是一个庄稼汉、两名道人和一个江湖打扮的少年。鸡婆大师熟视须臾,便径直往这左侧走去,伸出一只手搭在冯道德的手臂上,场面和之前如同复刻。

    “起来,给我让个座。”

    冯道德面色铁青地挣脱手掌,一甩拂尘道。

    “荒唐,武当派岂有给南少林让座的道理。”

    鸡婆大师嘴角下弯,露出似笑似怒的表情:“在江湖上你叫我老疯子我也不挑理,如今见面你该叫我什么?”

    冯道德犹豫片刻:“……师叔。”

    “这就对咯。”

    鸡婆大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是少林的人,你原来也是少林的人。若是少林因坐落不同就有分南北,那人岂不是也要划江分成南北了?”

    冯道德不敢应答,知道对方在揭自己老底,沉默片刻后,他看向了身边的仙都派掌门洞玄道人——

    这位身形颀长的道人愕然片刻,才面无表情地让出位置,自己坐到了堂下的头把靠背椅处,其他江湖人士自然不敢阻拦,只得乖乖让出。

    一直到这时候,全场的纷乱才算是告一段落,而偏偏就在冯道德令人给鸡婆大师让出位置时,在满场都是江湖人惯有的粗粝喧闹中,殿口的方向骤然炸起一声穿云裂石的唢呐亮调。

    这调子拔得极高,却亮而不噪,像武夷主峰天游峰破云而出的尖顶,瞬间压过了满场的人声。满场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口,齐刷刷扭头望去,便见两列排得整整齐齐、清一色靛青短打的乐手,正踩着板眼一步一顿地踏了进来。

    所到的是正经闽地戏班的全套文武场配置,前头武场四人挎着扁鼓、拍着板鼓,紧随其后的是八名持着大锣、小锣、铙钹的乐手,铜器相撞的声响脆亮厚重,层次分明;中间的文场更是热闹,四支唢呐领奏主旋律,配着两支曲笛、三把笙,把一首陌生曲子奏得刚劲里裹着清越,雄浑中藏着灵秀。

    两列乐手行到通天殿中央,顺势往左右一分,依旧不停演奏,却把中间的通路让得笔直,满场目光都钉在那通路的尽头,直至循环到第二遍的唢呐亮调里,武夷派掌门、名震江湖的“君子剑”江闻,这才缓步走了进来。

    周遭各门派的窃窃私语悄悄响起,有见过世面的老江湖低声跟身边人解释。

    “早就听说这武夷派的江掌门,在广州城里就随身带着乐手班子,没想到还真是……”

    “是啊,你们发没发现,抛开这声响太闹腾不谈,他们几个弹唱的还挺好听的?”

    “……抛不开。”

    乐班的曲子越奏越亮,就在江闻行至武夷派正席位前站定的那一刻,唢呐恰好拔到最高的亮调。

    随着江闻抬手,轻轻往下一压,几乎是同时,满场的锣鼓唢呐、笛笙铜器,齐齐收声,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只余下最后一声大锣,“哐”的一声落定,余音在空旷的校场里绕了两圈,彻底消散。

    江闻立于主位之上,面色温润沉着,自带着半永久的微笑,微微抬眼纵览全局——

    他先是将目光定在正堂中间,看着那幅穿西装、戴眼镜的祖师爷画像,然后确认了不会跑出来一个人大喊好汉歌刘欢在此,才落座保持微笑。

    在他身侧作陪的,正是武夷派战略合作伙伴、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他穿着宝蓝色团花绣狮服,此刻也神色威严地端坐,看上去确实有几分老成持重之感。

    “今日诸位,不论道门仙长、佛门高僧,均称江湖同道。”他微微躬身,斟满美酒执杯为礼,在众人眼中气度谦和,却自有一派气势。

    “武夷江闻,首先在此谢过诸位踏遍山水,远道赴约。”

    他随即环视众人,声音虽低却如雷霆滚滚,带着一股神秘感说道。

    “昔年秦汉之时,武夷君臣于幔亭峰顶,铺瑶席、设幔帐,大宴宾客,自为一段佳话,方今世事浮沉,烽烟未靖,我武夷派邀诸位汇聚此处,一不为争门派高下,二不争武功强弱,三不为争名利权势。我江闻本是山林野人,今日只为借此良辰吉日,为诸君重开一场「幔亭仙宴」,求一份同道相交,在此先敬在座诸位一杯!”

    说到此处,他将酒杯举至眉前,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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