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天作高山屹然中

    通天殿内彻夜喧嚣的风,终于停了,江闻细细思索着罗淳一所说的话,忽而反驳道:“不对,首罗王应当是败在后来的大宗师张三丰手下。”

    “张三丰……”

    罗淳一的声音也突然有了起伏,他缓缓抬起头,玉化的脸颊泛着诡异的光泽,“你以为,只能有一个首罗王吗?”

    “伏藏法本就不是什么长生秘术。佛陀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故而在百千亿个世界,祂化现百千亿个化身普度众生。首罗王心高气傲,不过是想效法佛陀罢了。”

    罗淳一玉化的皮肤在微光里泛着半透明的质感,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却看不到一丝血色,“早在至元年间,首罗王拿到了《北天铁塔密匮经》,就在昼夜钻研修炼伏藏法,并将自己的武功、记忆拆分成无数份,藏在天下各处的佛像、经卷、甚至活人的身体里。每一份伏藏,或许都能孕育出一个‘首罗王’。”

    “这些伏藏,有的藏于吐蕃古寺,有的埋在江南墓圹,还有的就留在了大都的宣政院里。而我找到的,便是他留在大都宣政院的那位。”

    袁承志只觉得后背发凉,他闯荡江湖半生,见过无数奇人异事,却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说法。一个人,竟然能分裂出无数个自己,活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哪怕死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站出来——

    这哪里还是武功,这分明是妖法。

    “现在,该你回答我了。”

    罗淳一的目光落在江闻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为何说,我已经死了?”

    江闻没有立即回答,现在的他似乎碰到了一件极为棘手而复杂的问题,在经历了一番艰难挣扎之后,才终于选择放弃。

    “你说过遁天之刑……”

    他抬起头,看着罗淳一,眼神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学历上的碾压,“我思索了很久,不管是首罗王的伏藏之法,还是道家各派的延寿致生秘术,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对抗死亡,可他们最后都失败了。因为熵增,才是宇宙最底层的规则。”

    “熵增?”

    罗淳一微微蹙眉,这两个字他从未听过,却在看见江闻的神色后,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对,熵增。”

    江闻随手将一根枯枝扔进炭火盆,枯枝遇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很快就烧成了黑炭。

    “一切有序的东西,终将走向无序。布匹会变脆,铁器会生锈,冰川会融解,机器人会遇到故障,我们的身体会衰老死亡,最终化为一抔黄土,这都是熵在悄悄吞噬秩序。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脱这个规则——哪怕是所谓的神仙,也不行。”

    他指了指殿外峰峦,那是幔亭峰的方向,寒林翠色交相掩映,还有数不尽的枯荣岁月。

    “「怒特」能召来死者,这曾经是我最想不通的事情。我甚至怀疑过,或许它真的打通了阴阳两界,让死去的人重新活了过来,但现在我才明白都错了。”

    “根本没有什么死者复生。那些从地下爬出来的‘亡者’,那些带着几百年前的武功和记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包括傅玉书,包括玉真子,也包括你,罗淳一,——你们都不是真正活过来了。”

    江闻的目光落在罗淳一这个前所未有的强敌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也就是说,「遁天之刑」将永远持续着,真正的罗淳一早就死了,死在了四百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你以为你逃出来了,其实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刑场,即使以后,也不会。”

    罗淳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细细思索着什么事情,又好似在低声与某人交谈着。

    而此时,江闻再度拔出了腰间的湛卢剑,剑锋朝天而立,随着宝剑出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只见剑身深湛如水,在摇曳的火光里泛着一层近乎墨色的幽光。

    “对了,我先前多次拔出湛卢剑,就不是为了试探你的武功深浅。”

    江闻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湛卢乃欧冶子以神铁兽炭所铸之兵,遇希夷之物则会深湛如幽泉。而我发现,从你踏入这通天殿的那一刻起,只有你施展身法时,湛卢剑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说明你的武功本身没有问题。阴阳相生、天人化合,乃至于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都好,确是达到了道门武学的极点。”

    江闻缓缓收剑入鞘,那股吞噬一切的幽光随之散去,“但你的人有问题。”

    “常人自断一条正经,武功便废去大半,而你自断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又断了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到如今,十二正经你已经断了七条,带脉、阳维脉也尽数崩毁。可你的武功非但没有衰退,反而力道一次比一次强横,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江闻此时向前踏出一步,挥犀客的经历也带给了他截然不同的视角:“据我所知,首罗王在前元时,奔走四方镇压希夷之物。他当年与你殊死搏杀,也要震断心脉置你于死地,莫非也是发现了你有问题?”

    罗淳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羊脂白玉的颜色,指尖纤细,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你猜的不错。我曾有大奇遇,确实与常人不同。常人的经外奇穴止有四十八个,且散于周身不成体系,”

    罗淳一的指甲划过自己的手腕,发出咯吱响声,那里原本应该是太渊穴的位置,此刻却没有任何脉搏跳动的痕迹,仿佛从来就没有过血管和经脉。

    “而我,总共有一千三百七十二个。”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些经外奇穴在我体内纵横交织,形成了无数条独立于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之外的真气循环。断一条经脉,不过是堵死了一条大河,可我体内有千万条溪流。而正经断得越多,原本分流到正经里的真气,就会全部涌入这些经外奇穴的循环里。断脉越多,真气越纯,功力也就越强。”

    袁承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自幼修习武功,更精通华山混元功这种上乘内功,自然对人体经脉穴位了如指掌,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经外奇穴本就是人体经脉的异数,或许平常可以用来治病救人、激发潜能,但用以运功行气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走错一步,都可能导致内息紊乱、走火入魔,更何况是要往一千多个经外奇穴输送真气,进行一次次舍生忘死的试验?

    他只觉得这个正在面前侃侃而谈的,根本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罗淳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且毫无温度的笑容。

    “我曾经想过,若是能只靠这一千三百七十二个经外奇穴运转真气,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真的能成仙?”

    江闻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悲悯。

    罗淳一坚持认为修炼武道、追求长生是逆天而行,强夺天定之数,故而要遭天罚,但他刚才所说的,恐怕才是「遁天之刑」找上他的原因。

    江闻发现这一点的线索,还是从罗淳一信息中那行血红色的“武道升华体”而来。

    此前江闻一直以为,藤牌门招来的那些行尸走肉、乃至傅玉书和玉真子,都是不同的“亡者”被青牛翁道士像从阴间唤回。可直到他看见罗淳一的状态栏,再加上方才的多方试探,他才猛然惊觉——他们根本不是很多个人,而是同一个东西,是某种因为接触过“希夷”之后,不断嬗变、不断演化、不断接收信息的存在。

    他先前为了加快降临进度,特意在幔亭仙宴上点燃的降真香,《仙传》里写得分明:“拌和诸香,烧烟直上,感引鹤降。醮星辰,烧此香为第一,度功力极验。降真之名以此。”

    而所谓“降真”,可降的从来不只是天上的仙人而已,也可能包括那些早已消散在天地间的、却沾染了希夷气息的信息残响。

    就如罗淳一所说,内功与修道本就同出一源,不外乎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上清派的道士都需要焚香沐浴、斋戒百日,才能勉强沟通到天地间的真仙下降,可武林中人本就是浸满了贪嗔痴恨,就像傅玉书的野心,玉真子的仇恨,罗淳一的执念,根本不需要繁琐的祭祀,不需要漫长的等待,只要青牛翁道士像一靠近,只要降真香的烟气一升,那些游荡在洞天边缘的信息残响,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占据活人的躯壳。

    “为此,我以本真之炼蜕,达躯质之遁变,以求驾驭阴阳、直升天人,却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入遁天之刑中……”

    罗淳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是那样温和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江闻隐约听出了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疯狂,一种被无尽痛苦磨平了棱角,却在最深处不曾散去的执着。

    江闻神色怪异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老聃不死’。”

    罗淳一的瞳孔骤然收缩,却听见江闻继续说道。

    “桑悦一直说的‘老聃不死’,便是《道德经》开篇所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世人都以为这是道家的养生之说,是讲吐纳导引,可以长生不老,可他们都错了。”

    “后世的物理学家说,信息不灭。所谓的死亡,只不过是构成一个人的粒子打散了,重新回归了宇宙,可那些粒子携带的信息,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刻在风里,刻在水里,刻在石头上,刻在世界的每一个蛛丝马迹之中。故而有人相信,只要满足极为苛刻的条件条件,这些信息就会重新聚合,变成原来的样子。”

    “然而熵增原理,暗示着时间箭头的方向,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永远向前,意味着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万物总是会被时间箭头拉拽着无情地奔向未来,一去不复返。”

    骆霜儿也站在一旁,她听不懂什么“物理学家”,什么“信息不灭”,可她能感觉到江闻话语里的寒意,那种似乎准备颠覆罗淳眼中整个世界认知的癫狂。

    江闻没说的还有很多。

    “谷”象征空虚与低洼,却能容纳、孕育万物,“神”指变化莫测的生化功能,“不死”意味着这种创造力永不停息,而量子场论也认为,所谓的“真空”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量子涨落的沸腾之海。

    能量可从“空无”的场中借取,只要在极短时间内归还,这微小的涨落便造就了世间万物的基础,而这个由反粒子汇集而成、包裹着物质世界,又时时刻刻充满潮汐般涨落的汪洋大海,也被称为“狄拉克之海”。

    在那里,反粒子对不断地在极短时间内“无中生有”,又迅速湮灭,这正是物理学的“谷”“神”——虚空本身,就是万物生化的无尽源泉,而“谷得一以盈”的意思,便是当负能级上的电子吸收足够能量跃迁至正能级时,会在真空中留下一个“空穴”,这个空穴表现出与电子相同的质量但电荷相反的性质,被预言为反电子。

    其中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任何粒子都有对应的反粒子,且可能存在由反粒子构成的反世界,任何物质宇宙的信息,都在其中有留存。

    而物理学上的“不死”,不是指某个灵魂不灭,而是指信息与转化的法则永存,霍金曾认为黑洞会散出热辐射时,落入黑洞的一切信息,都可能以“热”的形式永久丢失,这个结论显然与量子力学相冲突,因为量子力学要求信息必须完整保存。

    而黑洞信息悖论的解决,是现代物理学对“不死”最精彩的论证。20世纪90年代提出的全息原理认为,黑洞内部的信息并非存储在黑洞体积内,而是编码在事件视界的二维表面上。AdS/CFT对偶理论进一步为这一观点提供了数学验证,表明黑洞的蒸发过程在边界量子场论中是幺正的,信息不会消失,只是以复杂的方式编码在霍金辐射中——

    这就表明在量子理论上,信息不会散失,就像一滴墨汁落入大海,只是作为一个“三维实体”的墨滴消失了,但它包含的所有信息(颜色、成分)都转化并保存在整片海洋的分子结构中,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因为熵增带来的时间之矢,才无法重新编合为原样——

    “桑悦笔下的‘琅嬛福地’,你口中的‘遁天之刑’,还有老聃笔下的‘玄牝之门‘,本质都是一个东西。那是能够破解‘狄拉克之海’秘密,恢复万物信息的转化器,正是这扇看不见的’门‘连接着’可见‘与’不可见‘的转化界面,让这些亡者的痕迹再度出现,让死者以量子方式永生!”

    江闻认为,这个类似于黑洞事件视界或量子迭加态坍缩的特殊机制,便是老聃以某种几乎超越人类想象的方式,把早就无迹可循的信息完整拼凑起来,将“亡者”从无限可能性的“概率云”中拉回来,并以一个具体的“现实事件”显现出来。

    微型的玄牝之门,就是从“无形的可能性世界”到“有形的确定性世界”的特殊转化洞天!

    罗淳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变得空洞起来,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玉石雕像。

    “……可,可道祖为何要这么做?”

    江闻抬眼看向罗淳一,目光锐利如剑。

    “因为那本就不是什么仙人居住的福地,也不是什么惩罚逆天而行者的地狱。就像云南的雾路游翠国化为收纳痴男怨女的无间地狱,这里或许是道祖老聃,为了破解这个世界最奇诡无状的奥秘,查明‘希夷’的真实面目,而开辟的一处实验室。”

    “老聃身为周室的守藏室史,他掌管着天下所有的典籍,自然也知道那些从上古流传下来的、不该被世人知晓的秘密。既然他西出函谷关,不是为了归隐,而是为了去秦国寻找答案,他很有可能也选择开辟了这个洞天。这里既是他的研究室,也是他留下的陷阱,任何试图混入这个世界、窥测此世奥秘的希夷,都会被其吞噬进去,变成老聃的实验样本。”

    “道祖老聃一人承担了太多东西,即便后续有人如青童大君、天皇真人、扶桑太帝,沿着他所留下的道路,也来到了这个‘琅嬛福地’中,依旧无法破解难题。而老聃不死,只是以超越人类想象的智慧,在独自背负着这些禁忌的知识,直面环绕在宇宙间的冷漠、混沌与不可名状,从而研究祂们,想弄明白祂们是什么,甚至想找到对抗祂们的方法……”

    过了许久,罗淳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疯狂,既不是愤怒的疯狂,也不是绝望的疯狂,而是一种终于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终于找到了最终归宿的、冷静到极致的疯狂。

    “公子说得对。”

    罗淳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没有一丝波澜,“我早就在至元三十一年的那个雪夜死了。心脉断了,人就死了,眼下这一夜,不过是遁天之刑给我的一场幻梦罢了。”

    但他很快抬起头,望向殿顶那片破碎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次的笑容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泊,却又在刹那间,迸发出了足以照亮整个通天殿的英雄豪气——那是属于这位曾经求道者的决绝,是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仍愿以身殉之的孤勇。

    “既然生死再无意义,那便接招吧。”

    这一句话说出口,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没有杀气腾腾的威压,却让江闻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能感觉到,眼前的罗淳一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思虑与克制,甚至所有作为“人”的枷锁,将自己全部的修为、辗转反侧的痛苦、不可胜数的执念,全部凝聚在了这最后一击之中。

    江闻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湛卢剑依旧在鞘中,他没有拔剑,下一刻,一股浩瀚无边的气息,从江闻体内轰然爆发。

    这不是降龙十八掌的刚猛霸道,不是北冥神功的万物归墟,也不是六脉神剑的锋利无匹。这是一种无法形容、无法归类的气息,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又仿佛万物归寂后的虚无。

    江闻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在这一刻同时涌动浩瀚内力,如同天汉中的星辰,彼此之间以银色的光带相连,串成了一条奔腾不息的内息长河。

    内息汹涌澎湃如黄河九曲,自丹田而起,流经奇经八脉,贯通十二正经,最后在他的右手掌心汇聚成一点寒芒——

    他右手虚执,却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长剑,手中虽然无剑,剑招却源源而出。

    「太玄经神功」。

    太玄经从来都不是一门武功,而是一种高妙出奇的境界,太玄真气本身也没有属性,但可化为任何属性。

    它可以是阴阳、静躁、刚柔、清浊,面对刚猛,它就是至柔之水,面对阴寒,它就是大日之火。

    侠客岛上石壁的千百种招式,剑法、掌法、拳法、轻功,在这一刻尽数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江闻不必存想内息,不必记忆招数,不必计算方位,一切都自然而然,随心所欲。

    他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便是凌波微步;他的手掌轻轻拍出,便是降龙十八掌;他的指尖微微一弹,便是六脉神剑。所有的武功,所有的境界,所有的修为,都化作了他身体的本能。

    江闻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真气幻化出仿佛无数个他在同时移动,每一个身影都在使出不同的招式,却又和谐地统一在一起,即便是罗淳一那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此刻也无法再轻易穿透他的防御——因为江闻也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他是在以天地为剑,以万物为招。

    罗淳一看着这一幕,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赞叹。

    随即,他也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息,罗淳一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化为一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人像。玉色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臂,从脖颈蔓延到脸颊,最后连那双清澈的眼睛,也变成了两颗温润的玉珠,里面流转着寒蝉照夜的微光。

    庄子有云,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而罗淳一的存在感,也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微弱。

    他就站在江闻三丈之外,却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清风,御飞龙乘云气而去,就此消失在天地之间。他的呼吸与山风同步,他的心跳与潮汐共振,他的意识与星宿交融,似乎达到了道家“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

    但就在下一刻,他出手了。

    这一击,没有招式,没有轨迹,甚至没有杀气。

    就像日出东方,就像月落西山,就像四季轮回,就像生老病死。但这是天机流转,是天道运行,是无可抵挡,也无可逃避。

    罗淳一的右手轻轻抬起,一道道白色的内力云气,从他的掌心缓缓流出。起初只是一缕细丝,转瞬间便化作了一条奔腾咆哮的云气长河,横贯整个通天殿,朝着江闻席卷而来。

    江闻置身于云气长河之中,瞬间便被无数的画面淹没,这不是单纯的内力攻击,而是罗淳一燃烧了全部的七情六欲,燃烧了一生的记忆,燃烧了自己作为“人”的最后一点痕迹,所发出的终极一击。

    他看见了傅玉书,那个永远戴着完美面具的至纯至恶之人,站在武当山天柱峰金顶的悬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眼神里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他只知道要赢了所有的人,夺了所有的美好事物,却不知道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看见了玉真子,那个疯魔了一生的道人,跪在藏地高原的雪地里,他对着天空发出绝望的嘶吼,他愤怒着师兄的冠冕堂皇,他渴望力量,渴望尊严,渴望胜过一切压制,最终却被自己的渴望吞噬,变成了一头只知道毁灭的野兽。

    他看见了罗淳一自己,那个曾经年轻的太监,游历天下名山大川,眼中满是对仙道的向往。他在幔亭峰下仰望仙宴,在函谷关前追寻老子的足迹,在首罗王的至刚至快下殊死搏杀,最终却在遁天之刑的地狱里,独自面对无穷无尽的煎熬。

    他甚至看见了洞玄,那个与江闻相识寥寥的仙都派掌门,看见不同年岁的他,分别抱着师父和师兄们冰冷的尸体,在漆黑夜晚中痛哭。乱世逐鹿之时,弱小便是原罪,洞玄苦苦支撑的意志逐渐消磨,却连门派尊严都无法找到,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江闻的心神,喜、怒、哀、惧、爱、恶、欲,人世间所有的七情六欲,都在这云气长河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江闻的太玄经境界颤动不休,但他咬紧牙关,任由那些情绪在自己心中流淌,却不做任何评判,也不做任何停留。

    而在画面的尽头,是一座隐藏在句容朱阳馆雷平山深处的生圹古墓。

    这里深藏于下临寒潭、上接岩岫的人迹罕至之处。墓门用整块的青黑色花岗岩凿成,上面錾刻着密密麻麻的上清派符文,墓门的正中央,刻着一行古朴的隶书:“华阳陶隐居之墓”。

    画面流转间,江闻竟然真的看到了陶弘景。

    那个被誉为“山中宰相”的上清派大宗师,坐在昏暗的墓室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而竹简上,是他自己用朱砂写下的触目惊心字迹,只为了留给后人留下警示——

    即便这会推翻上清派数百年的认知。

    “一切上真天仙,不附生人之体。”

    江闻看见,他正研读着青鸟降真术的秘密——上清派秘密传承千年的青鸟法,本是用来召唤西王母座下青鸟传信,接引真仙下降传授道法的。可不知从何时何代起,如青童道君、西城王君、清虚王君、三茅真君等真仙下降的次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皆是一些满怀恶意的存在。

    它们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没有固定的形骸,被它们依附的人,会逐渐失去自我,变成行尸走肉,最终彻底发狂。上清派历代祖师中,甚至有不少人都在召唤“真仙”的过程中,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陶弘景穷尽毕生之力,终于查明了真相,西王母所传的太上步星升纲符箓种子,早在两汉之际,就被人调换了,故此如今流传下来的符箓,召唤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真仙,而是来自于不知何处的诡异之物。

    陶弘景便是在此等绝望之中,主动站了出来,甚至愿意放下仇隙与佛门联手寻求契机,终于,他在西城王君留下的事物中找到了线索,才于句容朱阳馆这座雷平山上,进行了一场后世早已失传,也完全无法想象的神秘法事。

    没有人真正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有饱学之士遍阅上清派各个版本的《真诰》,才能在残缺讳文里解读出当年可怖真相——“升坛三日,有物自空来,体若浓墨,蜿蜒无定,禁之不止,咒之不退,号曰‘空青鸟’。”

    招来的空青鸟,却非云非雾、非烟非气、无羽无翼、无眼无鼻,似乎与记载的降真青鸟模样截然不同。

    没人知道陶弘景是如何驱走“空青鸟”的,当时的梁朝达官贵人们只能从工匠和铁匠们的口中,听闻这位道门大宗师依据《抱朴子·登涉》:“四方为正,百邪归位”的方圆法,打造出了一个外棱分明、毫厘不差的外棺,和内壁圆润、打磨如镜的内椁。

    罗淳一于数百年后进入墓中,发现其中以“上玄辟非”的镇墓方式严加封锁,还以铁链将铁棺悬空,棺中置剑、盂、镜各一以镇。墓中除了《峋嵝升仙书》的神秘文字,还密密麻麻刻满着蜿蜒曲折,无爪无鳞,亦无棱角的无角游龙,可即便如此,若有人贴近悬棺,仍可隐约听闻棺内传来如千万虫鸣、骨节摩擦的细碎声响。

    画面的最后,是罗淳一打开悬棺,从中拿出了一颗青灿灿、冷森森的玉种,缓缓吞入了腹中,随后便有了蹈行虚空的本事……

    “你不该这么做的。”

    此时江闻的眼前,浮现出了另外的画面。

    自己似乎正驾着一辆马车,车上几个孩子或阔论、或嬉闹、或安坐、或沉睡,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仿佛只要几人能够聚在一起,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曾害怕。

    随着道路行至尽头,恍然间似乎看见一座熟悉的荒山矗立在眼前,正横亘在九曲溪流之上,俯瞰群峰碧水,江山如画,俨若一处擎天巨柱、巍峨挺拔,而几个小黑点似的人,正你追我赶地往山上走去。

    而江闻的双脚正在生根,与千万年前便在此处的岩脉融为一体,手指化作了崖边的青松,发丝散作了漫山的云雾,呼吸成了穿谷而过的长风,连心跳都慢作九曲溪千年不变的涛声——

    即便马车已在记忆里渐渐淡去,可弟子们的笑声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一声迭着一声,他是擎天巨柱,将在云气长河中巍峨不动……

    幻境訇然而破,他已经知道该如何驱走这个不速之客了,却还是想见识一下罗淳一的武道,究竟臻升于何种境界,对方也毫不吝惜地展示着,用竭力毁灭来回报对方的赏识。

    于是就在一炷香时间的最后一刻,千万道无形剑气,千万柄风雨利剑,千万缕凛冽寒光,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全部汇聚到了江闻虚执之剑上。

    江闻轻轻挥出了虚空的一剑。

    这一剑轻灵飘逸,举重若轻,蕴涵着顺刺、逆击、横削、倒劈诸般义理,包含着天下所有剑法的变化,它突破了空间的限制,明明江闻与罗淳一之间隔着三丈远,可剑气却在挥出的瞬间,就已经出现在了罗淳一的眉心之前。

    随后这超越了武学常理的一剑,逆着云气长河的浩瀚磅礴气势,带出无穷无尽的剑光如飞瀑倒卷而来,最后只剩一根玉色飞针,仍旧直冲江闻。

    量子力学认为,正与反相遇便会湮灭,随着洞玄身上的反物质躯壳被逐渐中和,时间终于开始在他身上流动了,先前接连遭受的伤势,在这一刻终于逐渐显现了出来。

    罗淳一玉色的皮肤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似乎又变回了那个穿着不合身灰布袍、腼腆温和的深山远客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好奇与赞赏,只剩下跨越了数百年时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终于走到终点的释然……

    ………………

    风波过后,江闻拄剑站在原地。

    通天殿更加残破了,江闻原先的发冠早已不知飞向何处,头顶发髻散乱开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还有几缕湿发黏在额角。

    太玄经一炷香的极限早已过去,此刻他只觉得浑身经脉都在抽痛,丹田空空如也,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另一边,罗淳一巍然站着。

    他身上的灰布袍早已在剑气中化为了齑粉,通体莹白的玉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臂,再是脖颈、脸颊,那层温润如玉的光泽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干枯、褶皱的皮肤。

    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爬满了他的脸庞,原本乌黑的头发,转瞬间便化作了如雪银丝,簌簌地往下掉,他的脊背慢慢佝偻下去,原本挺拔的身形,竟在几个呼吸之间,皱缩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秃顶老翁。

    骆霜儿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江闻的胳膊,江闻则拉住骆霜儿的手,慢慢站起身,费力走到罗淳一的面前,而对方早已断气,全无一丝生机。

    “罗前辈,都结束了。你的「天人武道」,我也收下了。”

    江闻沉默着,眼前似乎还能浮现出方才的景象。

    最后一刻剑光如练,映照着罗淳一那双已经化为玉质的眼睛,他看着这一剑,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惊讶。

    他甚至没有抵挡,只是说了一句。

    “公子啊,那里都是我这样的孤魂野鬼……不急,我等你来呵……”

    (天作高山卷,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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