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送贾母等人吊唁回来之后,正欲到梦坡斋小憩一会儿。
忽闻管家来报,说是朝中多位大人连袂来访。
贾政本不在意。
女儿是贵妃,自身也成了礼部高官,更和如日中天的平辽王有叔侄情分。
平日里,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巴结他。
因此他也过了当初那种,随便一个举人相公上门,他都会热情接待的阶段。
因问来的都有哪些人。
管家回答:“有礼部的钱大人,吏部的张大人,还有太常寺的卢大人。”
贾政一下子翻身坐起来。
“各位大人可有说明来意?”
贾政心里奇怪。
这几位无一不是朝廷重臣,品阶最低的也是和他相当。
如今国丧,光是每日进宫吊唁都搞得大家又忙又累的。
这会儿功夫他们不找个地方歇息,都跑来找老夫作甚?
“大人们没说,不过奴才见各位大人都恭敬的很,又面含笑意,倒像是来恭贺老爷的。”
“胡说,我最近什么事都没有,他们恭贺我什么。”
话虽如此,贾政还是连忙让把人请到正厅,自己回屋换了身常服,过去接见。
荣庆堂,贾母回来便安寝了。
连续一个多月的每日早晚入宫吊唁,连贾政都觉得累得慌,何况贾母这等上了年纪的。
王夫人亲自服侍完毕之后,也准备回去休息。
忽见贾政急匆匆的走来,她连忙迎上前:“老太太刚睡下,老爷这个时候过来有何要事?”
贾政面色凝重,抬头看了她一眼,撂下一句:“你也过来吧。”
然后就到正堂前,请人通传贾母,他有要事相商。
贾母素知贾政是个最守规矩的,明知道她在补觉,还敢打扰,必是有事。
因此虽然心里不爽,还是很快起身,批了斗篷,到内堂招见贾政。
“说吧,什么事着急忙慌的过来找我。”
贾政草草的行过一礼,然后便急道:“老太太,有大事,天大的事。
方才朝中的几位大人来拜访,说是……”
见贾政话到嘴边又不说,贾母不悦道:“他们说什么你倒是说啊,吞吞吐吐的作甚!”
“老太太恕罪,非是儿子卖关子,实在是……
他们说,早上内阁大人们和六部的各位堂官议事的时候,太子忽然宣称要让贤。
而且,让贤的对象,正是我们家王爷。”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连边上侍立的丫鬟们,都不由将目光聚集过来。
贾母更是瞬间就瞌睡醒了,噌的一下从软座上站起来:“你说什么?”
“儿子说,不是,是他们说。
他们说太子自称自己才德不足以胜任太子之位,自愿将太子之位,礼让给平辽王……”
贾政接着,便简单的将方才上门走关系的人告诉他的信息,转述给贾母。
贾母和旁边的王夫人,是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当时南书房重臣云集,所有人都亲耳听到了。
他们出来的时候,陛下已经召见了太子以及三位总理大臣。
听说后来琏儿也被叫过去了。
这个时候,只怕事情都有了结果了。”
贾政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和震撼,说话都哆哆嗦嗦的了。
他实在不敢想象,当初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千方百计讨好他,就为了在他这边管家的小侄儿,有一天,会天命降临,成为九五之尊?
贾政尚且如此,王夫人和其他丫鬟仆妇,自然更是不堪。
一个个长大嘴巴,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还是贾母见过的大阵仗多,很快回过神来,立马呵斥道:“你真是老糊涂了。
什么我们家王爷,那是平辽王,是当今陛下和皇后的儿子!
还有,琏儿也是你能叫的?”
“是是是,母亲教训的是,儿子只是太激动了,所以才说错话。”
见贾政认错快,贾母又看向木呆呆的王夫人:“你们也是。
从今往后,千万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王爷他本身就是皇族子弟,不过是机缘凑巧,在我们家待了一段时间。
这是我们的荣耀。
谁要是倚仗这份荣耀,以王爷的亲人乃至长辈自居,我定不饶她。”
“是。”王夫人谦卑的欠身应道。
“今日老爷说的这些话,你们都不许往外传,知道没有。”
“是,老太太。”
丫鬟仆妇们齐声应道。
交代完了这些,贾母才坐回座位。
想了想,又招过鸳鸯,在她耳边耳语几句,然后才对贾政和王夫人道:“你们两个跟我进来,我有话和你们讲。”
……
鸳鸯受命,往大观园中行来。
一路上,她都神思不属。
脑海中浮现出那道英姿挺拔的身影,俏丽的脸上,时而露出崇敬,时而又是爱慕和幽怨。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正楼这边,她这才收敛心神,按照贾母的吩咐,预备将荣庆堂发生的事,告知凤姐儿。
时值凤姐儿正待在嘉应堂,一边和平儿说闲话,一边看顾摇篮内的儿子。
见到她过来,凤姐儿笑道:“哟,哪阵风儿把鸳鸯姑奶奶吹来了?快请坐。”
鸳鸯连忙跪下见礼:“奴婢拜见王妃。”
“哟哟哟,又不是外人,怎滴这般外道了。
快起来吧。”
见凤姐儿亲自将她扶起来,饶是鸳鸯内心颇多嫉妒,此刻也不由有些服气。
凤姐儿称她“鸳鸯姑奶奶”,那是老黄历了。
当初她作为贾母身边的近侍,贾母的儿子孙子和媳妇儿们讨好她,巴结她也是寻常。
但是时移世易,如今的凤姐儿,因为贾琏的原因,身份早就攀升到了一种高山仰止的境界。
甚至只要凤姐儿愿意,让贾母给她下跪都是应该的。
可就是已经如此尊贵的人,竟然还愿意以旧时称呼来称她。
虽然是戏谑打趣居多,也足以见得,其并非那种得志之后,就翻脸不认人的人。
“老太太让奴婢过来,有一件要紧的事,告诉王妃。”
鸳鸯说着,看屋里除了平儿和摇篮内的小世子之外,也无旁人。
于是凑近一步,低声与凤姐儿道:“老太太让我告诉王妃,太子有意让位给王爷,还请王妃做好心理准备。”
凤姐儿本来看鸳鸯凑近,还有些不悦,觉得这妮子莫非也忘了礼数。
忽听她这般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问道:“你说什么?”
鸳鸯早知道凤姐儿会是这般反应,十分自然的,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并且不等凤姐儿发问,就将贾政急匆匆跑到荣庆堂,说的那些话也都转述了一遍。
见凤姐儿和平儿都被震的傻乎乎的样子,鸳鸯心里平衡了一些。
无意在此多逗留她的,最后交代道:“老太太还说,让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尤其要照顾好世子爷,毕竟……”
鸳鸯说到这里,瞥了一眼襁褓内的小世子,不再多言什么,欠身一礼退下了。
等她都走出了房门,凤姐儿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让平儿送送鸳鸯。
平儿回来的时候,发现奶母等人已经过来接管了照看世子的责任,她便走进内室。
就见凤姐儿正在妆镜前挑选衣物。
平儿连忙询问:“奶奶这是做什么?”
“我得进宫一趟,正好你帮我看看,我穿这身怎么样?”
平儿立马知道凤姐儿是知道消息坐不住了,想要进宫去寻贾琏弄个清楚明白。
但是平儿却觉得不妥,于是说道:“奶奶就算想要弄清楚鸳鸯说的那件事,也不必急于一时。
先不说二爷现在必定百务缠身,就算奶奶见到了二爷,也未必能够说得上话。
就说奶奶突然大张旗鼓的进宫,旁人见了岂不疑惑?
万一要是影响到了二爷的……前程,那不就大事不好?
所以我觉得,奶奶大可不必急于一时。
反正晚上还要进宫一趟的,到时候奶奶有什么话,去问二爷,岂不是又自然,也稳妥?”
“你说的……不无道理。”
凤姐儿缓缓放下手里举着的衣服。
其实她根本就没决定好要不要立马进宫,不然的话,她就该是让丫鬟们进来服侍她更衣了,而不是她一个人在这里对着镜子比划。
缓缓坐下,凤姐儿询问平儿:“你说,我们王爷,真的能够当太子?”
见平儿不回话,凤姐儿喃喃念道:“那可是太子啊,未来的皇上!”
平儿道:“现在说这些还不妥,一切还得等见到了二爷之后,才能知道。”
“你说的对。”
凤姐儿目光一点不聚焦的和平儿搭着话。
忽然她又站了起来:“不好,你们二爷怕是有危险!”
“奶奶何出此言。”平儿大诧。
却见凤姐儿一个人在原地走来走去,半晌道:“你没听戏文里说过嘛,自古功高震主的,都没有好下场。
你们二爷连年出征,逢战必胜。
这就是典型的功高震主。
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这让贤是那太子爷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降低你们二爷的防备心,要在宫中设伏算计你们二爷怎么办?”
“不,不能吧……”
平儿虽然聪慧,但是毕竟和王熙凤一样,读的书不多。
面对这样的情况,她也没有做出准确判断的凭据。
因此,还真被凤姐儿说的慌了神。
“在这样的事情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历史上,那些人为了当皇帝,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你们二爷功劳这么大,又是皇后子嗣,早前我就隐约听人议论,说是皇上让我们王爷过继给皇后为嗣,这是养虎为患,会威胁到太子爷的地位。
你看旁人都看得出来,那太子爷岂能不知道?
万一要是太子对我们王爷心怀不轨,那可如何是好。”
“这……不会的。
二爷那么聪明,要是有人要算计他,他不会不知道的。”
平儿多少觉得凤姐儿有些疑神疑鬼,危言耸听了。
“你懂个屁。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
你们二爷再英明圣武,那也是人。
对了,早上进宫的时候,我记得你们二爷身边的亲兵和护卫,都留在了前朝!
万一真有事,你们二爷身边没人,这可如何是好。”
眼见凤姐儿越发自己吓自己,平儿颇为无奈。
“奶奶你多虑了。
二爷的亲兵和护卫都是男人,肯定是不能进入后宫的啊。
不过奶奶放心,二爷身边还有阿琪和阿沁姑娘贴身保护呢。
再说,公主还在宫里啊。
她可是禁军大统领,有她在,谁能对二爷不利?”
凤姐儿愣了愣,还是嘴硬:“公主在又如何,听说太子爷可是她的亲弟弟,真要是出了事,她站哪边还不一定呢。”
平儿也是刚开始被凤姐儿给说的吓了一跳。
现在觉得凤姐儿就是杞人忧天。
她都能想到的情况,二爷会想不到?
二爷要是这么容易被人算计,那他也走不到今天了。
不过毕竟凤姐儿是担心贾琏的安危,她也不好泼冷水,因此询问凤姐儿准备怎么办。
凤姐思忖半晌,说道:“既然男人进不得后宫,那女人总可以吧?
你们二爷不是让小尤夫人训练了一批女兵,这次还带着出征了吗?
你去把小尤夫人叫过来,让她即刻带着她的人进宫去保护王爷!”
小尤夫人就是尤三姐。
尤氏姐妹不比凤钗黛三人,可以王妃称之,因此只能称夫人。
而为了区分她二人,众人只好在她们的称呼面前,用大小二字来分别。
如此尤二姐便是大尤夫人,尤三姐便是小尤夫人。
……
重华宫,贾琏交代了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一番,敦促他们做好出殡前的准备。
然后就回到重华殿,来到灵堂,走到最前面的一道丽影身侧。
停顿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皇祖母,您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该下去歇息了。
到午后再过来便可。
剩下的,交给孙儿便是。”
贾琏心里颇为无语。
毕竟要叫一个只比自己大十岁,不,或许应该说比自己还要小不少的女人,而且是一个美貌无比的女人作“皇祖母”。
这感觉真是无比的操蛋。
看着跪在灵前的太后,哪怕被孝衣裹住,仍旧无法遮掩她长挑、匀称的美好身形,贾琏忽然有些理解太上皇为何临走前,想要把她也给带走了。
这种倾世难寻的美人儿,哪个男人不想让她生死相随?
在贾琏的话音落下许久,太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贾琏见她准备起身,下意识的伸出自己的手臂,这倒是让旁边专职干这个工作的老嬷嬷不知道怎么是好。
太后明显也是愣了愣,不过她倒也并没有迟疑,十分自然的将手搭在贾琏的小臂上,借着力道起身。
然后她偏头瞧了贾琏一眼,说道:“哀家听说,太子意欲让位于你?”
“太子仁德谦让,令人钦佩。不过此举毕竟不合礼法,想必要不了多久,太子就能想明白了。”
太后似乎笑了笑,搭着贾琏的手继续往后殿走:“听你这意思,反倒是不乐意当太子了?”
“非是孙儿不愿,实是太子之位本来就该是四弟的。
孙儿岂能因为四弟谦让,就厚颜窃据。”
“你倒是有志气,只是可怜……”
太后想说可怜她的昭阳一片苦心。
之前昭阳公主和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看得出来小妮子是很高兴的。
她也能明白她为何会高兴。
那丫头真是被灌了迷魂汤了,连自己亲弟弟都不要了。
正欲再和贾琏说什么,忽见一个身段风流,面若桃花的小丫头被人领着走了过来。
其一见到贾琏,顿时眉开眼笑,丢下侍从,就小快步走了过来。
“王爷……”
贾琏见到尤三姐出现也是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提醒她:“还不快拜见太后。”
尤三姐这才发现面前这个比她高了半个头有余,细看之下竟如此绝美的女子,竟然是太后。
连忙跪下磕头。
“起来吧。”
太后眉目微蹙,询问贾琏:“这位漂亮的小姑娘是?”
“回皇祖母,他是我的侧室之一,您可以称她小尤氏。”
“哦,原来是她。
早听闻你眼光毒辣,纳的小媳妇儿一个比一个标致。
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你可真是好福气。”
虽然尤三姐生的很漂亮,表现的也很乖巧。
但是太后却总觉得看她不顺眼。
尤其是听她一板一眼的,按照贾琏的交代也称呼她为皇祖母的时候,心情就更糟了。
“好了,你就送到这儿,回去忙你自己的事去吧。”
看着太后突然冷脸,一甩袖子走了,贾琏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太后在他面前变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也不太在意,反而转头询问尤三姐:“你怎么进宫来了?”
“是王妃吩咐我来的。”
尤三姐说着,眼神发亮,踮起脚尖,凑到贾琏跟前询问:“爷,你真的要当太子了?”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
尤三姐一听贾琏的口吻,立马就确信了几分。
心潮不由有些澎湃。
于是又凑到贾琏耳畔,低声解释:“王妃说事关重大,怕你一个人在宫里被人暗算,叫我带人进宫来保护你。
不过她也真是的,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懂,就吩咐我过来。
我带着人马整装进宫的时候,不但被拦了好几道,丢了好大的脸。
最后他们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我进宫。
不但我的兵带不进来,连我自己身上的铠甲和配剑,都被扣下了。”
贾琏闻言,上下打量了一下,同样罩在一身孝衣之下,身形单薄的尤三姐,不由得笑了起来。
王熙凤让尤三姐带人进宫来保护他,他只需要略微一想,就意识到大概是她听说了今儿的事,担心他出意外。
虽然觉得她纯属杞人忧天,多此一举,不过毕竟是娇妻关心他的表现,贾琏倒也挺受用。
而且尤三姐这委屈巴巴,被迫成为光杆司令的样子,也着实好笑。
于是安慰她:“好了好了,你们王妃也没进过几次宫,她哪里知道这些规矩。
反倒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带兵闯宫,也算是女子中的头一份了。
单凭这一件事,你就足以名留青史了。”
尤三姐本来十分挫败的。
她兴冲冲的带着自己的兵马,奉命来保护贾琏。
原本幻想着会是惊心动魄,刀光剑影的大场面。
没想到才刚到皇城,就被守城将士盘问。
好容易用平辽王府的招牌通关,到了皇宫跟前,差点把她吓死。
好多金甲士兵冲出来,将她们围住。
看那架势,要不是因为她们是一群女人,只怕就要动手了。
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了身份和来意,领头的将官告诉她,除非贾琏传令,或者有人携带,否则是不可能放她们进宫的。
而且即便有人带领,她们身上的装备也必须取下来,交给他们代管。
没办法,她们一行只好卸了全身装备,在自荐的将官的带领下入了宫。
原本以为这样就能见到贾琏了。
谁知道才被领着进宫没走多久,就又遇到盘问。
最终,那些可恶的太监,只允许她一个人进内宫找贾琏,其他人必须留在外面。
自觉受了刁难的她,原本还想着在贾琏面前告个状,让贾琏帮她出口气什么的。
此时听到贾琏这么说,立马就将这些抛之脑后,高兴的撒娇道:“我才不稀罕什么留名不留名的呢。
只是我原本是奉王妃的命令来保护你的,现在我兵没了,连自己的武器也没了,我还有什么用呢?”
贾琏隔着孝衣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好了,既然来了就跟着我吧,晚点我带你一起出宫。”
“嘻,好的。”
想到可以待在贾琏身边,见识一番世面,尤三姐觉得之前受的盘问立马就值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