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二章 困乱

    当黄遵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混身上下无处不疼;就像是被好几辆飞驰而过的马车,给往复碾压过了;又丢进海中漩涡,昏天黑地的颠倒甩飞一般,只觉得意识还是浑浑噩噩;出现了短暂的断片和遗忘。甚至都脑嗡嗡的想不起,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直到浑身迸发的痛楚,持续片刻之后稍有减弱;这才慢慢回想起此前发生的事情,不由发出了刻意示弱一般的哼哼唧唧声。作为打小就从宫中底层,以最卑微的小奴之身,一路挣扎出来的头面人物;他曾经一度因为祖上的西原蛮血统,被人嘲笑为“黎僚子”。

    在众多的海外诸侯藩领中,自有其相应的阶层等秩和隐性歧视链;除了那些藩主的宗族、亲眷和臣属,还有少部分世代联姻、归化的本地部酋、土族头人之外;来自中土天朝的初代唐人,天然居于一等拥有藩士的身份,作为混血后裔的土生唐人,为二等藩民。

    而同样拥有次一等藩民身份,而是来自昔日的新罗、扶桑、渤海等,久沐王化的中原臣藩;乃至云南、安南、夷州;内陆的武陵夷、西原蛮、山哈、俚僚、等世代混居的所谓归化土族;他们也是广大海外诸侯藩领之内,最常见的下层管事,工头、地头的角色。

    与他们相对应的,还有一些典型的归化人族群;他们自祖辈起,就在中土娶妻生子、繁衍生息多年;然后,又在海外大征拓的过程中,为各自侍奉和服务的主家,做出过不同程度的贡献。因此,在当初的裂土分封的过程中;获得了相应世臣、藩士的容易身份。

    而地位比他们更低的,则是这些诸侯外藩,在拓土开疆过程中,征服和讨平的土族势力、番邦臣民。其中又按照归附和降服的年份,分为已经驯顺的老(归)化人,尚在潜在观察和考验期间的新(化)人;但不管是老化、还是新化,都还算诸侯藩领的臣民。

    比他们地位更低的,则是数量不菲,且分布广泛的藩奴群体;其中的来源很杂,既有激烈反抗的土族势力,战败的番邦君臣眷属;乃至针对屡屡叛乱的本地族群,羞辱和惩罚性的世代消磨。也有一些纯粹从遥远外域,贩的泰西奴、天竺奴、南海奴、昆仑奴等。

    但哪怕是最底层的藩奴群体,也并非没有一线转变身份和命运的机会;就是以接受阉割的代价,成为所谓“私白”一员。然后,根据体貌优劣和健壮强弱与否,贩卖到各地诸侯外藩的后宅,充当劳役和服侍人群;乃至作为特产和土供之一,万里迢迢的进献大内。

    黄遵就是例行入贡的私白之一。得益于他出身参与叛乱的西原蛮,某处洞主麾下头人之女的母亲;以及不知来历的父亲,给他留下的还算端正健壮的一副皮相;让他不得不在幼年就接受了,被阉割成私白的既定命运;也熬过宛如鬼门关般的伤痛折磨/生死试炼。

    但最终活下来的他,似乎运气不错,成为了巡洄船团中;上供给中土天朝的广大土贡一员。作为他们所知的励志和鼓舞的偶像,便是曾出自岭南名门冯氏,却不幸沦落市井成为“私白”,最终又以侍奉开元天子,以权势恩荣至极,却孚有贤名、得以善终的高力士。

    然而就算进入南海公室的宫苑,乃至辗转到后来的皇城大内,成为最低层一员宫奴;那依旧也有三六九等的鄙视链和向下欺压。黄遵的出身、形貌,以及,无一不是被人挑刺和发难,乃至用来立规矩和吓唬人的首选。他只能痴呆装傻来消磨,那些逢高踩低之人的兴趣和耐心。

    那真是动不动,被人摁着头欺负,踩在屎尿和污秽中的苦熬岁月;但现在这些人,要么变成了宫墙边上沟中的枯骨,要么成了宫外郊野的一埋荒土;要么就在因为各种由头,深陷在宫台省的训诫院,或是武德司的监牢,饱受长时间的折磨,犹自求死不得解脱。

    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至今还偶然午夜梦回,闪现在他锦绣华帐的深夜时分。毕竟,想要在数量众多的,光靠超乎寻常的坚忍、能人所不能为的勤事,在底层拉帮结派的互害和算计的纠缠中;还需要一点点的运气,以及机缘巧合之下,死死将其捉住的不顾一切。

    在被那位养父黄殿头,收为义儿候补序列,获得来自对方姓氏的同时;那个籍没无名宫奴小儿就彻底死去了;活下来的只有出身中土,南海公室一名小宦黄遵而已。他只知道,自己那一批自南海公室出来,分派到大内的宫奴小儿,到如今的地步就只剩他自个了。

    然后,就像是从一个,相互纠缠的小泥潭,来到了一个更大更风光体面的池塘,但也酝酿和暗藏着更多凶险和莫测的水泽一般;他既要在黄殿头的眼皮底下,与一众义儿候补,扮演同舟共济又暗自勾心斗角,不遗余力的算计彼此,抓住和利用彼此任何一个破绽。

    而当一众养兄弟,只能望尘莫及的卑微跪在面前,养父黄殿头能够提供的资源和助力,也早已被他远远的甩在身后。黄遵也终于跳出了皇城大内,这个时刻暗流涌动、规矩森严的巨大湖沼;来到了更为广大的外朝,充满了汹涌波澜,与莫测风云的汪洋大海之中。

    在宫外差遣的位置上,他惯常的助力和擅长的手段,一下子被削弱和淡化了。黄遵也因此在宫市使、园苑使、离宫监、庄宅使的位置上,徘徊辗转多年;直到遇上命中贵人。下一刻,他忽然惊醒般的回过神来,自己何尝变如此多愁善感,又容易念旧和软弱了呢?

    随即他感受到了,肢体被扭曲向后的紧密束缚;以及紧紧蒙在眼前的黑布,让他只剩下最基本,有格外突兀的听觉和嗅觉。那是流水冲刷沟渠的哗哗声,还间杂着浑浊漂浮物,黏腻起泡的隐约脆裂声;而空气中则是散发着,溅湿的青苔、腐土,还有枯叶的气息。

    就像是他第一次弄死宫奴中的告密者,抛尸外渠的记忆一般。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对方既能悄无声息的潜入,与皇城不远的宫外宅;在那些私家护卫和官派的防阖、门阍,豢养的技击高手,重重护卫之下,强行将他绑走到,这个不明所在之处。

    想要取走他的性命,也是须臾之间的等闲事;但既然要这么大费周章的,将自个带出来;又蒙上了眼睛,不让自己看见任何东西。那是否也意味着,对方在第一时间,并不想直接要他的命;而在图谋他身上的其他东西。短暂的慌乱过后,多年宫禁挣扎沉浮,养出的沉稳心性再度压下躁动。

    一时间,黄遵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富态温厚的皮囊,皮肉松弛、神色平和,丝毫不见狼狈癫狂,唯有脑中的算计和揣测飞速轮转。他太清楚自身权重,身兼飞龙院、武德司两职,管领着内禁武装之一的飞龙院兵士,又分掌武德司的缉拿、密探重权,多年下来手握无数朝堂秘辛、派系把柄。

    彼辈既能不动声色潜入,他戒备森严的私宅、无声绑走他,还将他拘禁于此;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消息,人手,资源和潜在布局;已绝非寻常江湖乱党、地下帮派,或是垂死挣扎的今夜目标/对头所能为。要么是朝堂顶层主动打破默契和惯例的权斗清算,要么是暗处蛰伏的敌国势力出手布局。

    心念既定,黄遵不再徒劳挣扎,缓缓松弛肩背,努力咽下口中的腥锈味,唇角努力勾起一抹熟稔温和、带着几分虚浮笑意的弧度,声音沙哑低沉,却平稳无颤,不慌不忙地开口试探,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狭促空间内。“不知是哪家门第的高人,深夜屈尊过府,专程请黄某过来做客?”

    他刻意放缓语速,语气谦和客气,带着往日对上恭顺、对下包容的姿态,全然没有被扣绑拘禁的恼怒与惊惧。反倒像是置身寻常私宴、从容寒暄。话音落下,他敛息凝神,耳力极致铺开,捕捉周遭每一丝细微动静,静待暗候之人应声,试图从对方的语气、措辞、态度之中,揣度对方身份、目的与底牌。

    若是仅仅是求财求利,便有周旋余地;若是寻仇清算,便有辩驳退路;若是夺权布局,便可知洛都暗流,已然彻底倾覆了旧有格局。他半生靠揣摩人心、左右逢源立身朝堂,此刻身陷死局,依旧不改本色,以温和言语为刃,不动声色试探虚实,将所有凶险藏于敦厚表象之下,挑起这场未知博弈的开局。

    然而,在他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嗤笑声中,霎那间自指尖穿透的剧痛,弥漫和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让黄遵不由自主的涕泪直下。顿时就失却了他努力构造和维系的,最后一点城府与体面:“且住手,有话好说,无需如此……且饶过杂家,……嘶……定当……有问必答……”

    “那么,是谁给你下令,乘乱自灵虚观,劫走灵素君,困囚凝碧池上的。”狭窄的空间内,一个男女莫辩的声音,轻轻回荡着:然而,听到这句话的黄遵,却是浑身汗毛战立,悚然大惊的反问道:“你不是京华社、新京社的人,也不是枢机五房的暗手;你是安国主的门下?怎会如此,不该是如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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