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南下速度很快,完全可以用流星赶月,动若脱兔来形容。
就在松江府和月港码头传开官军大举南下的消息时,船队已经过了福建和东番岛之间的海峡,向南,朝着吕宋岛飞速杀去。
这两个码头上有夷商吗?
当然有。
所以在消息传开后,这些夷商顾不得采买货物,就想快速离开。
只不过,他们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船只已经被官府派人看守,船上所有水手都被驱赶下船。
一般来说,海船靠岸后,水手都会轮流下船休息。
他们或是去泡酒肆,或是找乐子放纵一番,松弛下在海上的疲惫感。
不过这次,船上一个人都没有留。
虽然明国官府没有对他们用强,但那也只是因为他们听话,没闹出幺蛾子。
若是敢反抗,刀鞘、枪杆早就招呼上去了。
甚至,官军里还出现了身着皂服的捕快,腰后插着双叉。
这可是官府对付江湖中人材需要准备的人手,这些捕快可是很擅长在打斗中锁死对手手里的武器。
“接朝廷令,夷人船只近期禁止出港。
你们可以在港口继续采购物资,但人,不准上船,更不允许离开。”
一个吏员站在几名夷商面前,大声宣读着县令大人的文书。
似乎也是猜到这帮蛮夷可能听不懂,所以最后加上自己的大白话。
然后,这些夷商有的连蒙带猜知道了,他们被监禁了,不准离开港口。
而其他的夷商,则是在翻译的解释后,才知道他们现在面临的情况。
“我是葡萄牙人,不是你们口中的西班牙人。”
马上,几名夷商里,一个红头发的商人就大声辩解道。
“我不管你是西夷还是葡夷,我这里都按照夷人对待。
你们留在港口,可以休息,也可以采买商品,但就是不准出港。
就这样,老老实实待着,朝廷不会为难你们。
否则,你们这时候就该被看押起来了。”
那吏员猜的其实也挺准,魏广德为了营造大明宽松的营商环境,虽然在这个时候需要进行军事保密而暂时监禁夷商,但并没有打算对他们的私产进行罚没。
下面的官吏自然是懂朝廷行文特点的,没有让抓人,那就代表着不打算为难这些人。
好吧,这就是在月港,由海澄县县尉带领的官军和捕快,快速控制了在港夷商。
而在松江府,那里夷商可比月港多多了。
月港码头上,夷船不过四、五条,而在松江府码头上,夷船有十余条。
为了快速控制这些夷船,松江府知府调集几个县的官军和捕快,还请求几条水师的巡逻船只彻底封锁港口。
可即便如此,双方在码头上也一度剑拔弩张。
主要还是这里夷人太多,官府的行动被人发觉。
之后,夷人的反抗就显得更加激烈。
甚至,几条夷船还打开了船上的炮窗,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炮口。
不过这些夷商想要离开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不说水手零零散散不齐,许多还在岸上就已经被明军控制起来。
就算那些要反抗的夷船,打开的炮窗也不过三五扇。
显然,船上剩下的人都不多,没法操弄太多火炮。
码头上,虽然官军没有携带火器,但周围明国商船也不干了。
在看到夷船打开炮窗后,马上就有明国商船也打开炮窗,或是直接把大炮推上甲板,炮口直接对准那些夷船。
过去,船民对朝廷不满,那是因为朝廷断了他们的生路。
这些人世世代代只会活在海上,朝廷禁海令让他们衣食无着,自然只能做起盗匪。
可现在,朝廷允许他们驾船出海,等于给了他们一家老小活路。
很自然的,原先对朝廷、官府的怨恨已经变成感激。
看到夷人敢对官差使用武力威慑,这些船民也很自觉的帮自己人,拿出船上火器对准了夷人。
霎时间,码头上气氛紧张到极点,大战一触即发。
而松江府知府在远处也是汗如雨下,知道码头上夷人多,所以他尽量调集周围县城的官差和校尉,可没想到还是没能快速控制夷船。
眼下的局势,怕不是只有向周围卫所寻求帮助了。
在对方使用火器的情况下,知府手里那些只能弹压地方,保护治安的差役,显然是没法和手持火器的夷人对抗的。
即便有大明海商帮忙,怕是也麻烦。
“知府大人,谙厄利亚国领事带着几个夷商过来求见。”
就在松江知府打算行文,调附近卫所前来助战时,手下差役过来禀报道。
“他来做什么,难道也要帮着夷商说话?”
知府大人瞬间就怒了。
“老爷息怒,不妨先听听他的来意,何况他还带着几个夷商,想来,或许是想做和事佬的。
听闻,他们和西夷不是一个国家,相互之间还有矛盾。”
松江知府身后,一个师爷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
“那,让他们过来吧。”
被师爷提醒,松江知府也回过神来,马上吩咐道。
不多时,英国领事就带着三个西夷商人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午安。”
英国领事拱着手,学着明朝人行礼的样子说道。
明朝百姓见官通常不需要下跪,一般行揖礼即可,只在特定场合或犯法受审时需下跪。
也就是百姓犯法受审、接圣旨或参与祭祀等隆重场合,才需行跪拜礼。
后世影视作品里,百姓基本上都是见官就跪,这其实是满清时期留下的荼毒。
明朝初期朱元璋下令恢复汉唐礼仪,废除元朝跪拜胡俗,规定官民相见只需作揖,百姓见官无需下跪。
所以,普通百姓见到县官、大臣等只需拱手行礼即可。
英国领事留在大明已经大半年,早已对大明的风土人情了解颇深,自然也是入乡随俗。
也难怪后来欧洲人到了中国,感觉哪哪都不自在,但是现在他们在大明,就完全没有这样的,不适应的感觉。
因为在欧洲,也是没有下跪礼仪的。
可以说,跪礼,在东西方其实都不是主流,那只是蒙昧的蛮夷才会钟意的礼仪方式。
寒暄几句,两边交流很快就上了正轨。
“不知大人为何忽然要抓捕西班牙商人,据我所知,他们只是来到大明进行贸易,并没有违反贵国法令。”
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英国领事对松江知府说道。
言辞之中,也不再称呼“明国”,而是用汉人的俚语,称呼“大明”。
“我们没有要抓捕他们的意思,只是近期我朝和西夷之间发生了一些事儿,朝廷下令,暂时扣下所有在港船只,监禁所有夷人。
领事放心,我们只是让他们在港区旅馆居住,不会抓捕他们。
至于之后的事儿,需要等朝廷的命令。”
松江知府解释道。
他昨日收到消息,连夜召集附近几县差役、官军集结在港区。
很明显,消息没有泄露,只不过动手时被机警的夷人注意到,才惹出这些事儿来。
其实主要还是这里夷人有点多,控制的时候稍微抵抗,就会影响到远处其他人。
在发觉明国官差在控制夷人,他们自然就敏感起来。
毕竟是在距离祖国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夷人都很是小心谨慎。
“不知贵国和西班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儿,居然要牵连无辜商人头上?”
英国领事马上追问道。
这次过来,他其实并非真的想帮西班牙商人,而是想刺探明国情报。
英国虽然有和明国建立长期贸易关系的想法,但两国的距离,其实很难支撑这样的贸易航线。
但是,他们还是做了。
在东方,建立起英国的领事馆,其实真实目的还是想刺探明国的情报,包括收集军事、经济和技术方面的情报。
而此次明国官府忽然对西夷出手,虽然英国领事不知道原由,但却上了心。
只要完全了解来龙去脉,就可以大抵摸清楚明国政治的情况,特别是他们的底限。
松江知府倒是知道个大概,公文里是有描述的。
至于英国领事口中说西班牙商人无辜,说实话,知府大人心里也是这么认为。
不过,现在朝廷和西夷之间可能爆发战争,而这些西夷若是放任离开,说不定他们马上就跑去吕宋报信,甚至会加入西夷的军队,对抗官军。
所以,不管他接不接受,港口的西夷商人和船只,都是不能放过的。
“吕宋西夷在月前,悍然炮击我大明水师战船,朝廷震怒,派水师南下吕宋.”
终于,松江知府还是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不过这话一出,不止是英国领事大惊失色,就连他身后的三个西班牙商人脸色都是大变。
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菲律宾的西班牙人会用军舰轰击明国的军舰,这特么就是明晃晃的宣战。
谁不知道大明海上,海盗已经被明国水师杀得几乎绝迹。
开动他们的脑子,能想到的就是看到一条船,然后误以为是海盗,所以炮击。
这个理由,在其他海域都可以作为开炮的理由,可是在大明海附近,这条理由可站不住脚。
“叽里咕噜.”
很快,一个西夷商人上前一步,就大声说起一串夷语。
不过听不懂没关系,知府旁边马上有通译上前为他翻译。
“他说,他们不知道本国海军为什么攻击大明军船,但他们对大明没有恶意,只是来进行贸易活动的,请不要把他们和菲律宾的军队一起对待。”
听完翻译,松江知府微微点头说道:“告诉他们,本官只是奉命,暂时扣押他们,人,都住进港区的旅馆里。
船只,停泊在港口,只要不驾船出海,他们身家性命可保无虞。
至少,在朝廷没有下一步命令前,官府不会动他们。”
朝廷的文书里,只说了扣押,并没有用“抓捕”这个词,其实官员们对公文用词都很是敏感,都能理解含义。
漳州府澄海县县令都能看明白,他松江知府当然就更明白其中的含义。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要拿下这些夷人的意思。
当然,如果爆发冲突,那就说不好了。
想到这里,他继续说道:“叫夷人都下船,去旅馆里住下。
若是反抗导致出现火并,那后果肯定就不是住在旅馆里,而是要下松江府大牢。”
这就是恐吓了,别管能不能拿下这么多夷人,但话肯定要这么说。
“大人稍候,我问问他们的意见。”
英国领事可以说是这里超脱的人,他的身份也让他有大明朝廷默许的“豁免权”。
当然,这个豁免权和后世也不同,只不过碍于当下的联络技术,几乎相当于“豁免权”。
按照大明和谙厄利亚的协议,双方派出的外交人员不受抓捕,即便有罪,只能被监视居住,依旧可以正常办公。
而处置,需要双方派员联合办案。
好吧,所以,就算英国领事有罪过,大明官府只能把人拘禁在院子里,也就是他们的领事馆里不准外出。
至于两国联合审理,以当下的技术,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儿了。
魏广德接受了这条,因为外派人员大多背负其他使命。
英国人需要保护他们的外交官,大明也有相同的需要,自然一拍即合。
而此时,英国领事作为第三方,就拉着三个西班牙商人商量起来。
“你们觉得有机会跑掉吗?”
迎接他的是三个摇晃的脑袋。
虽然英国和西班牙有矛盾,但那是国家层面的事儿。
英国领事私下里和夷商关系还是不错的,毕竟国家相邻,有时候也需要请求他们帮忙带信。
虽然英国领事私底下也认为,他其实就是一个被祖国抛弃的倒霉蛋。
但发生这样的事儿,他还是履行了一个外交官该做的,尽力撮合明国官府和西班牙商人之间的关系。
总之,等到三个人终于确定后,英国领事带来他们的答案。
“大人,他们愿意配合,会把所有水手安排在旅馆里,也希望大人能够遵守承诺。”
“那是自然,本官行事一切以朝廷命令为准。
在京城没有新的命令下来前,他们可以高枕无忧。”
松江知府没把话说满,如果吕宋那边不能擅了,后续会怎么样,他就不知道了。
而类似的事儿,在大明几个港口不断发生着。
在广州、壕镜的码头上,甚至有自南洋来的西班牙船只刚靠岸,就被明军快速控制起来。
而此时南海水师主力,正浩浩荡荡航行在南洋上,不断靠近吕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