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5.无耻

    那红衫修士脸色铁青,嘴唇翕动,显然还要再说什么,他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指向洛豪,眼中几乎要喷出实质的怒火,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出口,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便从大殿的上首方向传了过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真是假,我看看便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前排最左侧的一名天仙修士缓缓站起身来,那是一名看上去年约六旬的老者,须发灰白,面容清癯,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琐事,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锐利。

    黑衣女修听到这句话,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光,她几乎没有犹豫,双手托起那只玉盒,一道柔和的仙元从掌心送出,将玉盒平平地托举而起,稳稳地送到了那名天仙修士的面前,她的动作恭谨而流畅,微微欠身,

    “前辈请看。”

    那天仙修士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将玉盒接了过来,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将玉盒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目光扫过盒盖上那些繁复的封印阵纹,然后才轻轻弹开盒盖,那朵绿色的火焰再次暴露在空气中,依旧在无声地跳动,依旧散发着温暖的气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天仙修士闭上眼,将神识缓缓探入火焰之中。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近百名修士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天仙修士的脸上,等待着他的结论,红衫修士站在自己的座位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背,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怒意正在被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所取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其实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但在那红衫修士的感受中,却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终于,那天仙修士睁开了眼,他面无表情地将玉盒重新盖上,双手送还到黑衣女修手中,然后转过身,面向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确实不是‘蓝幽火’。”

    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这位小兄弟的见识不错。这朵火焰,应当是丹火中的‘鲜灰火’。此火由‘灰焰虫’的焰种培育而成,外形与低阶蓝幽火有七八分相似,但终生无法晋级,温度上限也远不及真正的蓝幽火。用它来冒充绿色的蓝幽火,骗骗外行倒也罢了,在内行人眼里,不过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他的话说完,大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真是假的!”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用一朵绿色蓝幽火换几块修真界的石头,正常人谁干得出来?”

    “啧啧,这红衫修士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是个骗子。”

    “可怜那黑衣女修,十二块雷石怕是打了水漂了。”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有震惊,有愤怒,有幸灾乐祸,也有对黑衣女修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对那红衫修士的鄙夷和不齿。

    黑衣女修接过玉盒,听完天仙修士的话,眼中的冷意已经凝成了实质的寒霜,她转过身,面朝那红衫修士,将那玉盒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冷得能冻死人,

    “现在已经确定了——你作假。你拿假货来换我的十二雷石。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停顿了一瞬,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怒意,然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你这破火焰,自己拿回去,爱骗谁骗谁!”

    然而,那红衫修士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愤怒,没有羞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他的脸上,方才那些铁青、紧张、暴怒,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恬不知耻的平静,他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讥讽的笑容。

    他冷冷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从容,

    “这里是仙船的交易会,你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了吧?仙船交易的规矩,你不知道?”

    他慢悠悠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的目光扫过黑衣女修,扫过那天仙修士,最后落在洛豪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交易开始之前,仙船的大管事可是专门提醒过的——一旦双方同意交换,便不得反悔。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你现在想要我交出十二雷石?莫非……你是想破坏仙船的规矩不成?”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黑衣女修的心上。

    大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默默地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无耻的人,大家都见过,可是无耻到这种地步——用假货骗了人,被当场揭穿之后,不但没有半分惭愧,反而得意洋洋地拿规矩来当挡箭牌——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

    “你……卑鄙小人!”

    黑衣女修气得浑身发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黑色的衣裙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杀意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可是,她拿那红衫修士毫无办法。

    规矩就是规矩,仙船的规矩,是在交易开始之前就当众宣读过的,她当时也默认了,如果她现在动手强抢,那就是她破坏规矩,理亏的就是她,仙船的护卫不会帮着她,其他修士也不会站在她这边,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那红衫修士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更加得意了,他冷笑一声,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

    “卑鄙?只能怪你自己没有见识罢了。连真假火焰都分不清,也敢来仙船上交换东西?既然敢来,就别输不起。没有这点魄力,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分了,就连刚才那位鉴定火焰的天仙修士,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仍然洋洋自得的红衫修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确实是卑鄙无耻。以后有你这种人参加的交易会,我是不会参加的。”

    “我也不会。”

    立刻便有几名修士附和,声音或大或小,但态度都很明确。

    然而,更多的修士选择了沉默,他们心里当然也鄙视这红衫修士,也绝不会和他做任何交易,但他们不愿意公开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是当众得罪了这个人。

    能坐上仙船上等舱的上仙,多少都有些底气和后台,否则连那昂贵的船票都买不起,谁也不知道这红衫修士背后站着什么人,犯不着为了一时的义愤给自己惹麻烦。

    那红衫修士见天仙修士已经开口鄙视他了,这才收敛了几分,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但他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得意的弧度。

    黑衣女修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终,她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将那只装着假蓝幽火的玉盒收入了储物戒指,她没有再争执,没有再理论,因为她知道,在这仙船上,规矩就是规矩,她争不过,也输不起,十二块雷石,就这样被一个骗子用一堆垃圾换走了,她只能自吞苦果。

    洛豪站在她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同样沉甸甸的,他心疼的不是黑衣女修的损失——虽然他也为她感到不平——他心疼的是那十二块风云雷岩,那是属于狄乡凝的东西,是三十六块套件中的三分之一,是他答应过要帮她找齐的,而现在,它们落入了一个卑鄙无耻的骗子手中。

    红衫修士坐回座位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冷冷地看了洛豪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杀机,那目光像一条毒蛇的信子,冷冷地舔过洛豪的脖颈,然后收了回去,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坏了我的好事,你等着。

    黑衣女修看见了,她身边几个修士也看见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仙船靠岸,洛豪下船之后,这个红衫修士必定会追上去,杀了他,一个地仙中期的穷杂役,得罪了一个上仙后期的骗子,而那个骗子显然不缺背景和手段,没有人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低阶修士出头,去得罪一个明显不好惹的人。就连那黑衣女修,虽然心中愧疚,却也清楚自己无能为力。

    她沉默了片刻,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了洛豪,她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低声开口,

    “这个给你。说不定以后你还用得上。对不起……今天的事情,是我连累你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无奈,她不是不想保洛豪,而是她没有那个能力,如果她真有那个本事,她就不会被红衫修士当众欺辱而只能忍气吞声了。

    洛豪接过玉牌,他不知道这玉牌代表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黑衣女修的一片心意,他将玉牌收入储物戒指,抬起头,对黑衣女修微微一笑,语气平淡而真诚,

    “谢谢。这没什么。”

    他是真的没有怪她,之前她愿意帮他挡下仙船管事的责难,没有让他当场被驱逐甚至被打,洛豪已经很感激了,至于她保不住他——她本就没有那个义务,在这仙界,谁也不欠谁的。

    因为这场造假风波,后续的交易气氛明显变得谨慎了许多,每个人拿出东西来的时候,都要反复查验,再三确认,交易的速度慢了下来,拿出来交换的物品等级也比之前低了不少——谁也不想在这种气氛下拿出真正的好东西,免得被人盯上或者被骗子钻了空子。

    几轮平淡无奇的交易之后,交流会终于草草收场,修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低声议论着刚才的骗局,有的摇头叹息,有的一脸漠然。

    洛豪跟着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三人沉默地走出了大殿,穿过甲板,沿着昏暗的通道回到了边缘舱,一路上,赫连庄寒几次欲言又止,慕容媚艳则是一脸忧色,时不时偷偷看洛豪一眼,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那仙船的管事虽然没有将洛豪赶下船,但看向他的眼神极度不善,像看一个瘟神一样——一个边缘舱的杂役,居然在交易大厅里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让他这个管事在贵客面前丢了脸面,他没有当场发作,已经算是克制了。

    而那个红衫修士,在洛豪离开大殿的时候,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杀机,比之前更加赤裸,更加不加掩饰,他甚至没有刻意回避其他人的目光,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直直地盯着洛豪,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洛豪死在他手下的样子。

    洛豪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脊背微微一凉,但脚下没有停顿,头也没有回,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边缘舱,他知道,下船之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恶战。

    ……

    “洛丹师,你今天……实在是太冒险了。”

    一回到边缘舱那狭小的空间里,赫连庄寒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他刚把舱门关上,隔绝了外面过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就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那张粗犷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能在上等舱里的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些人要么本身修为不低,要么背后有靠山、有势力。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穿了那个红衫修士的骗局,让他当众丢了脸、坏了名声……梁子结下了,他岂能善罢甘休?”

    赫连庄寒一边说,一边搓着粗糙的大手,在窄小的舱室里来回踱步,那魁梧的身躯几乎要撞到低矮的舱顶,他是真的担心洛豪,那个红衫修士离开交易大厅时,看向洛豪的那一眼,那股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机,他站在人群后面都感受到了,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洛丹师身为当事人,感受只会更强烈,更直接。

    洛豪盘膝坐在蒲团上,背靠着冰凉的舱壁,神色平静,他听完赫连庄寒的话,微微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或者……这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洛豪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等到了绕边仙镇之后,你和慕容道友先走。我怀疑那个红衫修士不会放过我的,他肯定会追下仙船来找我。”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仿佛被一个上仙后期的修士盯上、追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那……”

    赫连庄寒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当然知道洛豪说的是对的。那个红衫修士绝对不会放过洛豪。

    换了任何一个人,当众被人揭穿骗局,名声扫地,以后在这条航线上、在这艘仙船上、在这些修士圈子里,他都将被人唾弃、被人防范,再也别想用同样的手段骗到任何人,这等深仇大恨,岂能不报?

    可是,知道归知道,赫连庄寒却无能为力,他只是一个地仙后期的小修士,论修为,他比那个红衫修士差了一大截;论背景,他不过是在灰苇森林里刨食的散修,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能做什么?替洛丹师去跟那个红衫修士拼命?那是送死。请仙船的人保护洛丹师?仙船只看重上等舱的贵客,一个边缘舱的杂役,谁会管他的死活?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赫连庄寒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洛豪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暖,他看得出来,赫连庄寒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他,虽然他们相识不过数日,虽然这份交情里多少掺杂着利益的考量——洛豪是丹师,赫连庄寒需要丹师——但此刻赫连庄寒脸上的焦虑、眼中的忧色,是做不了假的。

    “赫连兄,”

    洛豪的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如果你放心我的话,你就先回灰苇森林。我向你保证,最多几个月,我就会赶到灰苇森林来找你们。到时候,我还要靠你带我进森林里面去见识见识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至于那五百仙石……你放心,我肯定会还给你的。一分不少。”

    赫连庄寒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用力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被误解的急切和委屈:

    “洛丹师,我赫连庄寒这个人,对仙石确实是看重。在这仙界讨生活,谁不看重仙石?可是……那五百仙石,我真的没有在意!我在意的是洛兄你的安危啊!你是我请到灰苇森林去的,你要是半路上出了什么事,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一双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攥着,指节发白,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他是真的在害怕——害怕洛豪死在那个红衫修士手里,害怕自己好不容易遇到的这个丹师就这么没了,害怕灰苇森林那边那些翘首以盼的修士们,等来的不是一位好丹师,而是一个噩耗。

    洛豪看着赫连庄寒那副焦急的模样,心中更加笃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此人可交,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利益之徒,他有情义,有担当,有底线,这样的人,在仙界已经不多见了。

    洛豪抬起手,轻轻地按了按赫连庄寒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赫连兄,你不用担心我。”

    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就会相信的力量,

    “那个红衫修士想杀我,那是他的事。能不能杀得了我,那就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上仙后期的强敌,而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赫连庄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洛豪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这位洛丹师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也许,他真的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底牌,让他能够在面对远超自己的强敌时,依然保持着这种从容不迫的底气。

    洛豪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他当然不会告诉赫连庄寒,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他原本还在发愁,怎么才能从那红衫修士手中夺回那十二块风云雷岩。

    硬抢?不可能,讲道理?对方连仙船的规矩都敢拿来当挡箭牌,跟他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用宝物换?他拿不出比奇异火焰更诱人的东西,而且对方刚用假货骗了人,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根本不会跟他做公平交易。

    可现在,红衫修士自己送上门来了,他要杀洛豪,那就必定会追下仙船,而只要他追下来,只要他离开仙船的保护范围,离开那些围观修士的目光,来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那就是洛豪的机会。

    一个地仙中期的修士,要反杀一个上仙后期的修士,这在任何人听来都是天方夜谭,但洛豪不是普通人,不是为了逞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那十二块风云雷岩,他必须拿回来,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狄乡凝。

    洛豪垂下眼帘,收回了按在赫连庄寒肩上的手,重新靠回舱壁,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心跳也恢复了平静,整个人如同一块沉默的石头,安静地蜷缩在边缘舱的角落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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