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出口,厅内便如同被压住了片刻的呼吸,即便众人的表情还算维持着体面的平静,但那几缕压不住的微妙目光,已经在长孙吴明和洛豪之间来回滚了几遍,像石子在水面上弹跳,一触及散。
那些方才替长孙吴明说话的修士,大都是冲着他“仙丹师”的身份去的,在仙门中,丹师永远是座上宾,而长孙吴明不光是仙丹师,他的师傅长孙吴景更是实打实的仙丹大师。
光是“大师”这两个字落在名号里,就足以让他在金刀门中拥有比同阶修士更宽裕的立足之地,更何况,长孙吴明本人又是天仙初期的修为,比洛豪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这份修为与身份叠加在一起,自然让厅内不少人在倾向选择上更偏向他一侧。
他们替长孙吴明帮腔,并非出于对他的了解,而是出于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站在更强大的一方,总归不容易出错。
但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萧承釜身旁的位置传了出来,不响,却像一柄薄刃轻轻划破了那层小心翼翼的平衡,
“比试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谁高谁低,比试便见分晓。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长孙吴明是天仙初期的修为,而洛豪是上仙初期。足足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说话的是坐在萧承釜最近处的一名美貌女修,大极仙人修为,气质清冷而从容,语气平和得像是替所有人把不小心落在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她的话不长,却像一片轻轻的树叶落在水面,荡开了一圈安静的涟漪,她说的确实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只是在此之前,没有人点破它。
长孙吴明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他嘴角带着一丝礼貌而疏淡的笑意,朝厅中众人环抱了一圈拳头,语气不卑不亢,
“我说过,既然敢提出与中研师妹结为道侣,我便不会在任何方面落于人后。修仙之人,与天地争、与岁月争、与自己的瓶颈争,并不惧与人比试。我听闻这位洛豪师弟也是一位仙丹师,正好,长孙吴明不才,愿与洛师弟在炼丹上较一较真章。”
他的话音落地时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稳,像是一块已经称量好的砝码放在了天平上,他称洛豪为“师弟”,自然流畅,仿佛这个称呼已是天经地义。
那语气间没有刻意的轻视,却带着一种“我已先行一步”的从容,仿佛他修到天仙不过是顺水推舟,而洛豪的境界在他眼中根本不在同一把尺子上。
洛豪站在那里,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他听出了那声“师弟”里的余韵,也听出了那句“不愿落于人后”背后的底气,但他没有急着回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根还没有被风吹动的竹竿,等着那阵风自己停下。
萧承釜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急着开口,他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像是随意的动作,又像是在盘算什么,他的目光在长孙吴明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到洛豪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正在称量两枚砝码的审慎。
他向来偏爱炼丹之人,认为唯有沉得下心性、受得住火气、经得起失败的人,才可能在修炼之路上走得长远,他看得出来,长孙吴明是个丹师,而且是一个会说话、会挑场合、会选时候的丹师,他提议比试炼丹,正正好好踩在了萧承釜最受用的那个点上。
“洛豪,”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重,却让厅中所有杂音都安静了下来,
“长孙吴明愿意在炼丹上与你比试一场,你的意思如何?”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在确认一枚棋子已经放在了棋盘上。
洛豪抬起眼来,没有急着看长孙吴明,也没有看萧承釜,而是先扫了一圈厅中那些正在等他开口的面孔——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揣测,有隐隐的看好戏,也有一两双带着审慎的审视。
洛豪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萧中研果然没有说错,她对他父亲脾气的判断,精准得像是早就量过尺码,她知道洛豪到了金刀门,一定会被卷入一场比试,而且极大概率是炼丹,她当初在灰苇镇反复强调的那句话——“你只要到了我父亲面前,自然会有人安排你和他比试”——如今正一字一句地应验了。
洛豪收回目光,朝萧承釜的方向微微抱了抱拳,神色平静而坦然,
“萧掌门,吴明的提议正合我意。虽然我涉猎的东西杂了一些,炼丹确实是我诸多本领中较为薄弱的一环,不过既然吴明说炼丹是他最擅长的,那正好——在我最不擅长的方向上赢了他,对他日后修行也有益处。”
他说得很慢,没有用力,也没有刻意放软,那话一出口,厅中便有几个人忍不住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声来,洛豪一字一句都在回应长孙吴明的话,却没有一句是直接对他说的。
长孙吴明称他“师弟”,他便直呼“吴明”,语气里不带怨气,却平白多了一层长者对晚辈的关照口吻,像是在回应一个后辈的提议时顺手为他着想。
长孙吴明说炼丹是自己的“主要手段”,他便说他自己的主要本事并非炼丹,意思是,我用我最不擅长的一样东西来跟你最擅长的一样东西比试——输了不丢人,赢了才是真赢。
厅中隐隐有修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谁也没有开口戳破这一层微妙的气氛。
长孙吴明的嘴角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在唇角停留的时间比方才略长了一些,像是一枚被捏在手里的棋子,没有急着落下去。
萧中研第一个没绷住,她原本正端着一杯茶,姿态端端正正地坐在萧承釜身侧不远处,面上还维持着一副“此事与我无关”的淡然。
可当洛豪那句“在我最不擅长的方向上赢了他,对他日后修行也有益处”落地之后,她手里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茶水都晃出来半滴,溅在指尖上她也顾不上擦,她赶紧偏过头去,用袖子掩了一下嘴角,但那弯起的眉眼和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
她接触过洛豪,吃过他软硬不吃的亏,知道他不是一个肯在嘴上吃亏的人,可她还是低估了他——他连这种场合下的口头便宜都不肯放过,哪怕对方是天仙初期、哪怕对方师傅是仙丹大师、哪怕满厅坐着的都是比他修为高出好几个层次的人物,他照样一句一句地接,不卑不亢,该噎人的时候绝不含糊。
长孙吴明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他依然站在厅中,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嘴角甚至还维持着方才那种礼貌而疏淡的弧度。
若不是他左手指尖在袖口处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听进去了,他对洛豪那番“用最薄弱的一环挑战人家最强一环”的说法,似乎没有当场计较的打算,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被冒犯却懒得回应的人。
萧承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在长孙吴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一点头的动作幅度极小,更像是某根弦在他心里被拨了一下。
在他看来,长孙吴明没有被洛豪的话带偏节奏,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露出半点不悦,这种沉稳在年轻一辈修士中算得上难得,而洛豪虽然言辞锋利,但那种锋芒落在萧承釜眼中,终究显得略微轻浮了些。
坐在萧承釜旁边的那位美貌大极女修,将这一声叹息压在了心底,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只是目光在洛豪身上停了一瞬,便又移开了,她看得出来洛豪嘴上占了便宜,但在萧承釜这种看重稳重和分寸的人眼中,这种占便宜反而会让他失分,她方才帮洛豪说那句话,已经是出于对局面公平的考量,但接下来的路,还得洛豪自己走。
长孙吴景坐在左侧客位上,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洛豪和长孙吴明之间来回扫了两次,然后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他对自己徒弟的表现很满意——口舌之争是下乘,真正的胜负应该在丹炉里见分晓,洛豪在这种场合越是逞口舌之快,就越显出他在别的地方底气不足,一个真正的丹道高手,不会靠打断别人说话来证明自己。
洛豪心里清楚得很,他知道自己那番话会让萧承釜对他产生“不够稳重”的印象,也知道自己的打断和回击会被长孙吴景视为轻浮,可他不在乎。
他本来就不是来萧承釜面前争宠的,更不是来长孙吴景面前赢好感的,他答应帮萧中研这个忙,本就没打算把自己摆成一副“谦逊后辈”的模样,他愿意配合演这场戏,但他不愿意被人从称呼上压一头,想让他在口头上退让半步,那是不可能的。
“洛丹师,”
长孙吴明终于开口了,他改了口,不再称“师弟”,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后像是被换了一枚更稳妥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既不冒进也不退缩,
“不知道你是几品仙丹师?如果只是一品的话,那这场比试或许没有必要进行。”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不像是故意激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心中已经定义好的前提,那话说得不紧不慢,像是拿着一把尺子,在洛豪面前比划了一下。
洛豪没有等他收尺,他往前半步,目光平直地落在长孙吴明脸上,语气不重却节奏分明,
“那不知长孙丹师又是几品?”
长孙吴明顿了一下,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拜师之后,百年之内便已经是一品仙丹师。”
“那我是二品。”
洛豪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长孙吴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还没有来得及把下一句话说完,洛豪的话已经又到了,他皱了皱眉,涵养再好的人也无法在接二连三的打断中完全维持住那种从容,他的声音稍微沉了一分,
“我数百年前便已经是二品仙丹师了,如今我炼制的是三品。”
“那我就是三品。”
洛豪又一次在他话音落地之前接了过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连停顿都没有停顿,
“你能炼制三品,那我就是四品。”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厅中的空气像是被轻轻搅动了一下,几名坐在后排的女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长孙吴明的脸色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从容的平静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让下一句话走得太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之前冷了一度,
“洛丹师只是靠口舌之争吗?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四品已经不是仙丹师了,而是仙丹大师?”
洛豪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恍然表情,像是在被人提醒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弄错了什么重要的事,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真诚得让人不知道该不该信,
“原来我已经是仙丹大师了?我还以为我只是个仙丹师呢。看样子还是有个师父好一些,不然自己晋级了大师都不知道。”
这一次,不止是后排的女弟子,连前排几位一直面无表情的修士也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扑哧”一声,又是萧中研第一个没忍住,这一次她干脆没有去掩嘴,直接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两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