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施与轩辕登那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化作两颗渐行渐远的寒星,终于彻底没入了虚空深处那片亘古不变的黑暗之中,洛豪独自悬停在原地,目送他们的光芒消失殆尽,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重新催动脚下的云影,认准了太始天传送阵的方向,稳稳步入那片寂静无垠的星海之中,虚空中只剩下他一人,周围是亿万星辰亘古不变的沉默,偶尔有极远处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闪烁,像是天地间不知疲倦的眼睛。
然而,洛豪的内心却远没有这片虚空看上去那般平静,方才逍遥君那道神识横扫而过的滋味,像一根烧红的铁签,深深地烙在了他的神魂深处,每次回想起来,脊背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冰凉潮湿,冷汗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干透,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的绝望——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神魂如同被巨掌攥住,混沌书在丹田深处仿佛活过来一般蠢蠢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悬浮在光天化日之下,任凭那位的逍遥君检阅翻看,那种无力感,那种赤裸裸地暴露在至高存在面前的恐惧,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
洛豪越想越是后怕,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如果那道神识再多停留几息,如果逍遥君对自己多了一分好奇,如果他没能及时压制住混沌万物诀的运转冲动——那后果会是怎样一番地狱景象,混沌书的秘密一旦暴露,死的就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张面孔,灰苇镇的吕一仁夫妇、赫连庄寒、澹台伊伊、甚至萧中研……这些与他有过交集的人,一个都逃不掉,那些大能修士为了守住混沌书这等逆天至宝的秘密,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与洛豪相识之人斩草除根,一个不留,想到这里,洛豪的脊背再次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夜风般的虚空罡风吹过,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仙君就已经可怕到了这种地步,那道神识的威压简直如天倾地覆一般,让他连生出一丝反抗念头的能力都没有。
那他之上呢?仙皇呢?仙祖呢?那些站在仙界巅峰的存在,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光景?洛豪不敢继续往下想,他忽然想到了彭敢飞——那个曾经与自己有过恩怨的人,若是他也晋级到了仙君之境……那自己还混不混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洛豪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脚下的云影都跟着微微晃了一晃。
不过,他很快又将这缕杂念压了下去,转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一次遇见逍遥君,虽然惊险万分,却也算不得全然是坏事,至少这一道当头棒喝,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让他明白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道理:不到仙君之境,在那些真正的顶尖大能面前,他和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秘密、他的底牌、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在真正的强者面前统统不堪一击,他甚至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一路的行径:来金刀门时,竟然还敢在大极仙人萧承釜面前从容对答、周旋自如,现在回想起来,那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萧承釜等人对他没有恶意,所以他安然无恙;可若是换一个心怀叵测的大能在场,只要一个念头、一道神识,他体内所有的秘密就会被翻个底朝天,毫无遮掩可言。
“太狂妄自大了。”
洛豪低下头,对着虚空中的自己喃喃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像是给过去那个行事张扬、自以为是的自己下了最终的判决,他抬起头来,望向远方那片尚未抵达的虚空深处,目光里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静,他暗暗下定了决心——此番进入造化天地,他不修炼到无法再晋级、不把自己的修为提升到足以自保的地步,就绝不出来。
仙界确实很精彩,辽阔无垠,充满了无数机遇与奇遇,可这份精彩却不是他一个区区上仙能够肆意徜徉的,他过去之所以一直没有惹出大祸,不过是因为他运气好,一直接触的都是些修为不高的低级仙人——灰苇镇、金刀门的宾客、路上的散修,这些人中没有谁有能力窥探他体内的秘密,可运气这种东西,用一次便少一次,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次迎面走来的不会再是一个逍遥君。
想到这里,洛豪再不犹豫,双掌一合,捏了个加速的法诀,脚下的云影骤然亮起一层更浓郁的青光,整个飞行法宝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比先前更快的速度朝前方破空而去。
……
金刀门主峰之上,云雾缭绕,灵鹤盘旋,一派仙家气象,然而此刻正殿偏堂之中的气氛,却远不如外头那般清朗明净,萧中研垂手而立,低眉顺眼地站在父亲面前,那副乖巧老实的样子,与大殿之上谈笑自若、拉着洛豪便走的爽利女子判若两人,她双手交握在身前,十指不安分地绞着衣袖,活像一个犯了错被拎去问话的小娃娃,不敢抬头,也不敢多嘴。
她那长髯飘飘的父亲萧承釜此刻端坐于紫檀大椅之上,面容肃穆,眉间拧着一道浅浅的川字纹,语气再也不复先前在宾客面前那副和气的模样,反倒带着几分审问般的严厉,
“你老老实实跟我说,那洛豪到底是什么来头?你究竟是怎么认识他的?他真的是你选的伴侣,还是你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随便抓来充数的?”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压低一分,那沉甸甸的压迫感让整间偏堂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萧中研闻言,心中咯噔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慌乱,只是瘪了瘪嘴,露出一副委屈又无奈的神情,拖长了语调回答,
“爹——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他那人就是那种性子,说话办事都随性得很,真不是对你老人家不尊重。我也说过他很多次了,让他稳重点、客气点,可他偏偏不听,改不过来,那我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不要他了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微微嘟起了嘴,一副“我已经尽力了”的可怜模样,倒真把萧承釜那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见父亲的眉头松了松,萧中研赶紧趁热打铁,将早已编好的说辞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当初我是在海礁仙城的一个坊市里遇见他的。那天我闲来无事逛了一圈,远远看见一个丹药摊子前围了不少人,走过去一看,就见他蹲在摊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爱答不理地给人家炼丹。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怪有意思的,后来多去了几次,试了他几炉丹药,发现他炼的东西虽然卖相一般,可药力着实扎实,便和他多说了几句,一来二去就这么熟了的。他也没啥大背景,就是一个散修出身,一路靠着炼丹吃饭,到处漂泊的。爹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海礁仙城打听打听,他那摊子好些人都见过呢。”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细节填得足够丰盈,甚至把地点、场景、人物动态都一并勾勒了出来,听上去倒真有几分可信,萧承釜一边听着,一边捻着下颌的长髯,神色渐渐从严厉转为沉吟,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那层薄冰总算融化了几分,
“那洛豪虽然为人不够稳重,言行举止多有随性之处,但能赢过长孙吴景的弟子,确实也算得上是有真本事的。他现在已经是三品仙丹师了,这个年纪有这等造诣,未来的路还长得很,若是机缘到了,成就未必会止步于此。所以,中研啊,你自己也要加把劲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身上,
“从今日起,你不能再像先前那般东跑西跑、闲逛散心了,必须尽快闭关修炼,先把修为推到天仙境再说。然后冲刺大仙,根基打牢了,将来才能跟得上那个洛豪的脚步。”
萧中研一听“闭关”二字,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拉着长长的尾音不情愿地叫了一声,
“爹——”
她赶紧搬出早就准备好的挡箭牌,
“其实他这次赢了长孙吴明,说白了也就是运气好罢了。您也看到了,他那炉丹药只是多了一枚中品的,少了一枚下品的,就差这么一线。要是让他再炼一炉,指不定还没有这一次好呢,说不定就输给长孙吴明了。”
她故意把洛豪的胜利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为的就是让父亲不要对洛豪抱太大的期望,免得日后“洛豪”这个假身份露馅时更难收拾。
萧承釜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带着一丝探询的语气问了出来,
“哦?那你的意思是,长孙吴明比他更强了?”
萧中研慌忙摆手,连声否认,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他以后肯定比长孙吴明有前途。他现在只是个三品仙丹师,可胜在年轻,以后炼丹品级还能往上走,长孙吴明却已经快要到顶了。”
她这一通解释绕来绕去,总算把自己从“贬低洛豪”的坑里拽了出来,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萧承釜并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正色开口,
“不过……那个洛豪的来历,你还是要再查一查。我事后反复琢磨了那场比试,总觉得有些地方太过巧合了。他赢的差距实在是太微妙了——不多不少,刚好只胜出一枚中品丹药的差距。这若是运气,那倒也罢了;可若他是有意为之,硬生生把丹药的品质控制到了那等精细的地步,那这个洛丹师的水准和心机,便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这种人,交往更要小心,须得把他的底细来意都弄清楚,否则我总有些不放心。”
萧中研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在心里暗自想着,爹啊爹,你真是想太多了!洛豪那个人什么底细,我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他就是一个跟我做交易的散修,收了东西办了事,转头就跑得比兔子还快,哪来的什么深不可测?
还“故意侥幸”呢,他是真侥幸好不好?可她这番话刚到嘴边,忽然又顿住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她忽略了很久的问题——她在说的是洛豪,洛豪的来历她确实清楚,可那又怎么样?那个洛豪早就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她真正应该关注的,是诸葛骄才才对,可诸葛骄才现在人在造化天地,她对他的了解……其实也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深,当初两人一同游山玩水的时候,她只顾着欢喜,只顾着沉浸在那些朝霞暮鼓的浪漫里,竟从未认认真真问过一句“你从何处来”。
她只知道他叫诸葛骄才,知道他的炼丹水平很好、谈吐风雅、眉眼清俊,可他的师承、他的来历、他的过往,她竟一概不知,想到这里,萧中研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没必要想那么多,等骄才从造化天地出来了,再问也不迟。
萧承釜并未注意到女儿那一瞬间的失神,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又问了出来,
“对了,你从我这里拿走的那张裂空符,是不是给了那个洛丹师?”
他说到“裂空符”三个字时,目光微微一沉,显然对这张珍贵符箓的去向十分在意。
萧中研这回倒是坦荡,没有半分迟疑便点了点头,
“是,他要去造化天地,我就给了他。”
她本来还想遮掩一下,可转念一想,诸葛骄才也在造化天地,自己承认了反倒更显得坦荡,将来父亲若是问起,也好推说是为了给洛豪提供便利,实则是在为诸葛骄才铺路,她顿了一下,又怕父亲觉得她太大手大脚,连忙补了一句,
“不过他说了,要先晋级到上仙后期才会进去,不会冒冒失失地冲的。”
她这话撒得理直气壮,因为洛豪确实说过要突破到上仙后期再去——只是她心里清楚,洛豪突破不突破,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萧承釜听到这里,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抚须颔首,声音里那层严厉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可与欣慰,
“不错,有毅力、有上进心,还知道先积蓄实力再图进取,这种性情对修行大有裨益。再加上他那一手丹道造诣……中研,你这次挑的人,我看还是不错的。性子虽然稍微活泛了些、不够沉稳,但年轻人嘛,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经历多了自然就稳下来了。”
他说着,望向萧中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慈和,
“你好生修炼,日后若他真能有更高的成就,你们俩倒也算是良配。”
萧中研听父亲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还一口一个“良配”,心里那根弦被拨得又好笑又无奈,她垂着头,使劲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父亲哪里知道,此刻他口中那个“不错的女婿人选”,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片虚空之中,正急匆匆地奔向那条通往造化天地的险途呢,而她真正的意中人诸葛骄才,此刻正在那片秘境深处为自己积累机缘与修为,等他一出来,便是她向父亲摊牌的时候。
到那时,父亲见到了骄才的风采,只怕要赞不绝口、比现在夸洛豪还要热忱百倍呢,她这么一想,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便被期待压了下去,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