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豪目送方不清与舞间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雾深处,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身旁那道尚未离去的窈窕身影,他略一沉默,随即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开口,
“冷施师姐,先前之事,我欠你一声谢——多谢你当初的提醒,也多谢那一次救命之恩。”
他这话说得郑重,并未敷衍,虽然严格说来,那回在天域虚空之中,郑冷施的出手相助未必真到了“救命”的程度——毕竟洛豪后来凭借自身手段,硬生生横渡了那片虚空,最终辗转来到造化天地的陨石门,但那份善意与援手,他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郑冷施听到他这般直白的道谢,神色微微一动,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用。”
声音清浅,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她说了这两个字之后,便再未多言,也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衣袂被潭边的微风轻轻撩动,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洛豪面上,仿佛还有什么话未说出口。
洛豪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他这才留意到一个细节——自方才起,他便没有见到那个总是跟在郑冷施身旁的轩辕登,以他对那位轩辕公子的了解,此人向来护花心切,几乎寸步不离郑冷施左右,今日竟破天荒地不见踪影,实在有些蹊跷,若是轩辕登还在,以他那副性子,怕是早就出言催促郑冷施离开了,又怎会让她独自与自己相对而立?
洛豪按下这层疑虑,见郑冷施仍无去意,只得再次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
“冷施师姐,若是没有旁的紧要事,我便要准备闭关修炼了。方才在水潭对岸寻到一处下品仙泉,灵气尚可,我想趁这段时日常驻于此,安心修行。”
他这话无异于委婉的逐客令,毕竟郑冷施若不离开,他便无法着手布置后续的防护,那隐冰仙泉固然珍稀,可修炼之时最忌旁人窥伺,洛豪早已盘算好,待她走后,不仅要重新加固隐匿阵法,还得布下一道防御大阵,甚至再添一套攻击阵法作为保险。
在这造化天地之中,步步危机,若是没有任何依仗就贸然闭关,无异于将自身置于刀俎之上,他绝不会如此托大。
郑冷施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逐客之意,却仍未立即动身,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之后,终于抬眸,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洛丹师,我有一事想请教——当初在金刀门大殿之上,你与那个长孙吴明比试炼丹时,曾亲口说过,你是四品炼丹师。这话,可还作数?”
她这一声“洛丹师”叫得轻柔,却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显然,她心中对洛豪的炼丹造诣始终存着几分期盼,才会在此刻旧事重提。
洛豪一听此言,心头顿时了然,他几乎立刻便明白了郑冷施的用意——她手中那株六翅蓝根,正是炼制清根丹的主材,而她绕了这半天圈子,迟迟不肯离去,无非是想请他出手炼丹。
若放在从前,洛豪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郑冷施于他有恩,救命之情在前,他向来恩怨分明,岂会吝惜一炉丹药?更何况他如今确实已踏足四品仙丹大师的门槛,虽然五品仙丹清根丹尚不能保证百分百炼成,但那也只是时间与材料的问题——只要在造化天地中搜集到足够的五级仙灵草,以他的丹道底蕴,假以时日,突破五品绝非奢望。
然而,时移世易,自从见过逍遥君之后,洛豪心中的天平便已彻底倾斜,那一次见面让他如冷水浇头,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此前被他忽略的致命隐患——他之所以至今未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盯上,不过是因为他修为低微,接触的圈子不过是些中低层的修士罢了。
可一旦他四品仙丹大师的身份坐实,消息传扬出去,那些大仙、甚至位仙级别的存在,必然会循着名声找上门来,届时,他一个小小的修士,拿什么去应对那些庞然大物的威压与索取?他那点秘密,又能在层层窥探之下藏住多久?
一念及此,洛豪甚至暗自后悔当初帮澹台伊伊炼制那一炉丹药,可惜那时他尚未遇见逍遥君,心中尚无这般警醒,只当是举手之劳,又贪图那株泥荷的回报,便爽快应下了,若换了如今,即便澹台伊伊捧上再珍稀的天材地宝,他也绝不会再轻易展露丹道锋芒。
因此,郑冷施的话音刚落,洛豪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歉意,缓缓开口,
“冷施师姐,你也知道,当时那长孙吴明与我之间的恩怨,实则是因中研而起,我与他算得上情敌。那日大殿之上,我那般说辞,不过是为了落他的面子、丢他的人罢了,哪里就当得了真?若我当真是四品仙丹大师,何须在殿上与那长孙吴明争那一时长短?我大可直接去找中研的父亲坦诚身份,以四品仙丹大师的分量,他老人家怕是欢喜都来不及,又怎会不同意我与中研的事?我何必绕那么大的弯子,还惹一场比试出来?”
他说得合情合理,条理分明,面上的神情也坦然自若,仿佛当真只是当日一时意气之争才扯了那面炼丹师的大旗,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无懈可击——一个真正的四品仙丹大师,确实不必用比试来证明自己,更不必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人对赌炼丹,掌门若得知自己的准女婿是堂堂四品仙丹大师,只怕笑得合不拢嘴,哪里还会有半分阻拦?
郑冷施听完这番话,先是怔了怔,随即蹙眉细想了一番,竟也觉得颇有道理,她轻轻咬了下唇,眼神中那抹期待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心中清楚,长孙吴景乃是货真价实的五品仙丹大师,即便请他出手炼制清根丹,也未必能一次成功,成丹几率向来因人而异、因药而变。
而她手中,偏偏只有一株六翅蓝根,容不得半分闪失,更何况,要请动长孙吴景那样的人物炼丹,须得由她的师父或掌门亲自出面斡旋,她现在身在造化天地试炼之中,总不能为了这一株灵药来来回回奔波折返,实在不便。
郑冷施沉默了片刻,终究将心底那丝不甘压了下去,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她拢了拢袖口,朝洛豪抱了抱拳,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
洛豪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歉疚,拒绝一个曾救过自己性命的人,终究不是一件让人痛快的事,可他更清楚,这份歉疚若换来心软,换来的便可能是身家性命的代价。
澹台伊伊知道他炼丹之事,已是一个无法收回的变数,他绝不能再让第二个人抓住这条线索,哪怕郑冷施为人谨慎、并非多嘴多舌之人,他也赌不起那万分之一的风险,秘密这东西,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刀刃悬颈的危机,与信任无关,与性命有关。
郑冷施转身朝外走了约莫十几步,脚步不疾不徐,衣袂在潭边微风中轻轻拂动,洛豪本以为她此去便不会再回头,正欲收回目光,专心布置阵法,却不想她忽然顿住了脚步,身形一滞,竟又侧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炼体仙人?”
这一问来得突然,语气却格外认真,带着一种异样的执着,仿佛这个问题在她心中已经盘旋了许久,直到此刻才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来。
洛豪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坦然一笑,这个问题他并不意外——方才与舞间道交手之时,他并未刻意藏拙,那场短暂却激烈的碰撞中,他肉身之强横、筋骨之坚韧,早已落在方不清与郑冷施眼中。
炼体修士与寻常仙修之间的区别,行家一眼便能看穿,何况郑冷施出身名门,见识广博,岂会瞧不出来?既然瞒不住,他索性大方承认。
“没错,我是炼体修士。”
洛豪点了点头,语气平实,未有半分遮掩,
“不过还未到炼体仙人的层次,眼下尚在涅槃境之内徘徊。”
他这番话并非谦虚,而是事实,在仙界的修行体系中,炼体一途自有其严苛的划分——唯有历经涅槃、脱胎换骨之后,肉身方能真正质变,届时才有资格称得上“炼体仙人”。
正如世俗之中,人们习惯将大仙以上的存在才尊称为“仙人”,大仙之下则一概称之为修士;只是近年来风气渐宽,连地仙之流也常被冠以“仙人”名号,称呼上已不如往日那般严谨,但洛豪自己心中有数,他的炼体之路还在途中,离那圆满之境尚有距离。
郑冷施听到他的承认,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奇异的光芒,仿佛黑暗中忽然点燃了一簇火苗,她非但没有就此打住,反而向前挪了半步,追问了出来,
“那你那炼体功法,是从何处得来的?”
洛豪本以为她接下来会问自己的修为到了哪一步,或是炼体之后有何异于常人的感受,却不想她关心的竟是功法的来历,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略作回忆,随即干脆利落地回答,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早些年一次无意间的际遇中,我得了一枚残旧的玉简,里面恰好记载了一套炼体功法。当时我也未曾多想,只当是旁门左道,后来修炼渐深,才发现其妙用无穷。”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玉简不过是路边随手拾来的寻常物件,可事实上,那套功法对他的意义远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这一次,郑冷施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一般,脱口而出,
“那你的炼体功法,能不能复制一份给我?需要多少仙石,你只管开价便是。若我身上携带的仙石不够,你可以先给我一部分功法内容,待我回到门派之后,再差人将余数补送给你,届时你再将剩余的部分交予我,如何?”
她说得急切而诚恳,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不少,显然对这一功法志在必得,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灼热。
洛豪不由得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郑冷施,目光中带着几分狐疑与好奇,眼前这个女人,身姿修长曼妙,肌肤莹白如雪,容貌清丽脱俗,那副身段比起他记忆中那位以美艳著称的毛婷琼来,也毫不逊色。
这样一位如画中走出的冷艳佳人,竟会主动求取炼体功法?他实在难以将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孔,与炼体之路上那些汗水泥泞、赤膊血战的景象联系在一起。
洛豪自己便是从炼体一途一步步爬过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炼体意味着什么——那是要将肉身置于烈焰寒冰、雷霆风暴之中反复淬炼,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直面生死,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与无法预知的风险。
更不必说,炼体修炼之时,常有赤身浸泡于灵泉、岩浆或冰窟之中的环节,几乎毫无遮掩可言,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画面——郑冷施那冰肌玉骨的身躯,若也同样置身于那些凶险之地……念头刚起,洛豪猛地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一声无耻,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像是要将那不该有的胡思乱想生生拍散。一个玉简而已,他竟能联想到这许多,实在是荒唐至极。
郑冷施见他忽然拍额不语,目光又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不由得眉头微蹙,面上掠过一丝困惑与不悦,她耐着性子等了数息,见洛豪仍未答话,语气便冷淡了几分,
“若是不方便的话,那便算了,权当我没提过。”
“方便,当然方便。”
洛豪连忙收回那些纷乱的思绪,正了正神色,摆了摆手开口,
“不过你救过我一次,区区功法复制,哪里还能收你的仙石?那样倒显得我洛豪不知好歹了。只是有一事我必须说明——我手中这套炼体功法,只能修炼到仙体初期,后面的层次便没有了。我那玉简本就残缺,后续的推衍我也未曾继续深入,所以能给你的,仅有这部分。”
他说的是实话。这套炼体功法他得手之后,曾耗费不少心力推衍演化,但也只将其延伸到了仙体后期便停了下来,因此他这番话虽有所保留,却并非虚言搪塞。
郑冷施听完,眼中那抹亮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她原以为洛豪手中的不过是粗浅的炼体入门法门,却万万没想到竟能直达仙体之境,在仙界之中,炼体功法本就稀少难得,绝大多数流传于世者皆残缺不全,更不要说触及仙体境界的上乘功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