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豪身形没入隐匿阵法的那一瞬间,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帷幕隔绝开来,他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翻,一枚白玉般温润的暗藻便出现在掌心。
那暗藻通体透着幽幽的微光,表面流淌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轻轻搏动着,他盘膝坐下,将暗藻贴于眉心,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之中。
这一沉,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切肤之痛,先前有阵法遮掩、有强敌在侧,他还能强撑着不露声色,可此刻神识内视,他才发现自己的识海竟然破碎得如此触目惊心。
原本浩瀚如烟海的识海空间,此刻竟像是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废墟,到处是裂痕和沟壑,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其间,连最中央那一点灵光都黯淡得几乎要熄灭,那种痛楚不是皮肉之苦所能比拟的,像是有人将他的魂魄一寸寸撕开,再胡乱揉成一团塞回去。
可就在暗藻的力量渗入识海的刹那,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如同春水化冻,缓缓流淌过每一道裂痕,那些狰狞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拢、弥合,碎裂的神识碎片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重新拼凑、归位。
洛豪心中暗暗吃惊,这种修复速度简直匪夷所思,比他方才吞下的那些上等丹药快了何止数倍?那些丹药修复识海时如同涓涓细流,而暗藻之力却像是倒悬的江河,汹涌澎湃地灌注进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机,将破败的识海一寸寸重新浇筑、加固。
他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从前识海完好之时,他修炼时虽然也用过岬识藻,可那时只觉得它药性温和、滋养神识,并无太多出奇之处。
如今识海受创,他才真正明白,为何那些丹师会将岬识藻视若珍宝、不惜以天价争夺,这还只是未经炼制的原始暗藻啊,就有如此惊人的修复之力——若是炼成了岬识丹,那药效岂不是要再翻上几番?
洛豪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岬识丹乃是六品仙丹,以他目前的丹道造诣还远远够不着这个门槛,但他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一旦晋级六品仙丹大师,第一炉要炼的就是岬识丹。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生出几分疑惑:典籍中记载,炼制岬识丹的主药应当是明藻才对,至于暗藻……究竟能不能替代明藻入丹,他并不十分清楚。
但他可以笃定一点,暗藻的药性绝对比明藻强出数倍不止,这一点从方才的修复效果便可见一斑,待将来有机会,他定要寻个法子验证一番。
识海修复到大约七成的时候,洛豪的神识已经恢复了七八分清明,可就在他准备继续将暗藻之力引入识海最深处时,他的心神忽然猛地一凛——识海正中那片刚刚修复好的区域,竟然浮现出一个极细微的黑点。
那黑点极小,细如针尖,若不留心观察,几乎要以为是识海中一粒尘埃,可洛豪的神识一触碰到它,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他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个本该死透了的枯骨,竟然在他的识海里种下了一道神识记号!而他之前竟丝毫没有觉察到!
洛豪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思绪如电光火石般翻涌,如果他今日没有这枚暗藻,而是用寻常丹药来修复识海,那结果会怎样?寻常丹药修复识海的速度慢如蚁爬,恐怕需要无数年的苦功才能将这片废墟重建。
而在那漫长的岁月里,那个神识记号会怎样?它会像一颗种子,在他毫无防备的识海中生根发芽,慢慢与他的神识交融、缠绕、渗透,直到最终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到那时候,他脑海中闪过的每一个念头、他修炼的每一门功法、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他遇到的每一个人……岂不是都会通过这道记号,被那个枯骨感知得一清二楚?
再往深处想,若那枯骨有朝一日真的复活了,或是寻到了一具合适的躯壳夺舍成功,那他洛豪就成了一盏指路明灯,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躲进哪个秘境洞天,对方都能循着这道记号,轻而易举地找到他、拿捏他、甚至灭杀他,他洛豪辛辛苦苦得来的机缘、修来的道果,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甚至连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一念及此,洛豪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袍,手脚冰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催动神识,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那个黑点死死钳住。
那黑点似乎也有灵性,拼命挣扎着想要往识海更深处钻去,可洛豪此刻已经铁了心,硬生生将它从神识中一寸寸剥离出来,过程如同从血肉中拔出一根倒刺,痛得他牙关紧咬、青筋暴起,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黑影被逼出识海之后,他双手翻飞,一连布下了数十层禁制,将那枚神识记号层层叠叠地裹住,像包粽子一样裹得严严实实,接着他又从戒指中取出一只专门用于封印的玉盒,将禁制好的记号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合上盒盖,又在玉盒表面加了三道封印,最后,他将这只玉盒收入了混沌书之中。
做完这一切,洛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他从来就不是那种吃了亏往肚子里咽的性子,这次被那具枯骨在暗处摆了一道,差点连命脉都被人捏住,这笔账他记下了,记得清清楚楚。
将来若有机会,他一定会加倍奉还,让对方也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他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他只信奉一条——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时候一到,连本带利。
不过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洛豪又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识海内视了一遍,确认再没有其他异物残留,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仍然不放心,毕竟那枯骨的手段诡谲莫测,谁知道除了神识记号之外,还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别的东西?
他当机立断,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部扒光,赤条条地盘坐在阵法之中,然后他催动岩莲兰火,一朵幽蓝色的火焰从指尖绽放,将他脱下的衣物里里外外烧了个遍,连一丝布屑都不留。
紧接着,他又将岩莲兰火引到自己身上,从头顶到脚底,从皮肤表层到血肉深处,甚至连五脏六腑、骨骼经脉都不放过,仔仔细细地灼烧了一遍。
灼烧的过程中,那种从内到外的炽热让他痛苦不堪,可他咬紧牙关,硬是扛了下来,直到火焰燃遍了全身每一寸角落,他再三确认身上再没有任何可疑的记号残留,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洛豪伸手从戒指中取出一套干净衣物,正准备往身上套的时候,隐匿阵法的光幕忽然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纤细却凌厉的身影裹挟着外面的寒气,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正是郑冷施。
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可那双冷冰冰的眸子却在昏暗的阵法空间中扫了一圈,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洛豪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洛豪还没来得及穿衣服的身体上。
洛豪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手里还攥着那件刚取出来的长袍,一条腿已经伸进了裤管里,另一条腿还光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随即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三下五除二将衣服胡乱套上,连腰带都没顾上系紧,便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盯着郑冷施,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冷施师姐,我和你的道心不同,你的皮囊论我管不着,可我这副身子对我来说不是皮囊,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方才已经布置了隐匿阵法,意思就是不希望有人窥探,你进来之前,难道不该先出个声、叫一句?这是起码的礼数吧?”
郑冷施站在阵法入口处,衣袖上还沾着外面的尘土,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或歉意,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洛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等你真正登上大道的那一天,你自然会明白我所说的没有错。身体不过是一副臭皮囊,血肉也好,白骨也罢,都只是天地间短暂聚合的尘埃,仅此而已,不值得你如此在意。况且,我此刻进来找你,是因为有要事,并非有意窥你什么。”
她顿了顿,见洛豪仍是那副冷眼相向的模样,也不以为意,径直开口,
“方才那个天仙中期的修士,从我们附近经过了。我感应到了他的气息。”
洛豪原本还憋着一肚子火,可一听到“天仙中期”四个字,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方才那点尴尬和怒气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瞳孔骤缩,急声追问,
“你怎么知道的?他往哪个方向去了?离这里还有多远?”
他此刻伤势尚未完全恢复,体内仙元才恢复了七七八八,若是那家伙真的找上门来,以他现在的状态,绝对凶多吉少。
郑冷施神色依旧平静,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我的冷旋剑和五彩云盘之前没有来得及收回来,被他抢走了。此刻他背着我的冷旋剑,那剑与我心神相连,虽然隔着极远,可我依旧能隐约感应到它的方位。他正借着冷旋剑的感应,在这一带搜寻我的下落。方才他从我们不远处经过,可能是阵法遮蔽了气息,他没有发现。但如果他再折返一次,或者多停留片刻,这隐匿阵法未必能瞒得过他。以他的修为,只要稍微仔细一些,阵法的痕迹是藏不住的。”
洛豪眉头紧锁,心中飞速盘算着,他盯着郑冷施,沉声问了出来,
“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你?一个天仙中期的修士,费这么大周章追杀你,总不会没有缘由吧?”
郑冷施闻言,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该说多少,片刻后,她才抬眼开口,
“这件事说来话长,等你伤势彻底好了,我再详细与你说。而且,这件事也关系到我们之后的合作,我正需要你帮我。”
洛豪听她提到“合作”二字,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至少这说明她不是和那个天仙联手来坑他的,若是这两人真是一伙的,她方才也不必冒险闯入阵法示警,直接在外面等着他出去被围攻便是。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盘膝坐下,重新取出暗藻贴在眉心,全力催动混沌万物诀修复剩余的伤势,暗藻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识海,将最后那三成尚未修复的区域一寸寸填补完整。
仙元如潮水般在经脉中奔涌,受损的肌理、断裂的经络、黯淡的丹田,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间,洛豪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关节噼啪作响,一股充沛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四肢百骸之中,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伤势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虽然离巅峰状态还差些火候,但此刻若是那个天仙中期真的找上门来,他至少有了正面一战的底气,再不济也能从容退走。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目光落在郑冷施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
“冷施师姐,我现在要动手布置一座大阵。等我布置完了之后,你再去洞口,把你之前布置的那个阵法……弄得更‘垃圾’一点,最好让你的气息能从阵法缝隙里漏出去,让那把冷旋剑能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你的位置。你不是说那家伙正背着剑到处找你吗?那咱们就给他指条明路。”
郑冷施一听,立刻便明白了洛豪的意图,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因为洛豪说她之前的阵法“垃圾”而露出半分不满,只是淡淡地确认,
“你想把那个天仙中期引过来,然后用阵法将他困住,再动手?”
洛豪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劲,
“没错!方才我连一招都没来得及发出去,就被那混蛋结结实实打了一下,差点把命都交代了。这个亏我要是就这么咽下去,心里堵得慌,往后修炼都得留下心魔。这一下不打回来,我不舒服。他不是要找你吗?那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进了我的阵法,他还怎么耀武扬威。”
郑冷施听完,轻轻叹息了一口气,随即摇了摇头,看向洛豪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她缓缓开口,
“看样子我方才没有看错你。我师父倒是高看了你几分。你确实不稳重,而且心性浮躁。区区一点小事就耿耿于怀,非要争一时之气,就算你得到的传承再逆天、再了不起,这种心性,也难以真正成就大道。你可知道,古往今来多少天赋绝伦之辈,就是毁在一个‘争’字上?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
洛豪听完这番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区区小事?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差点被那个天仙一巴掌拍死,这叫区区小事?他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冰雕玉砌般的美人,只觉得和她之间隔着一条比星河还宽的鸿沟,连半个字的共同语言都找不出来,他索性不再浪费口舌,转过身去,从戒指中取出一面面阵旗,开始专心致志地布置起阵法来。
郑冷施站在一旁,原本只是冷眼旁观,可看着看着,她的神情便渐渐起了变化,她显然对阵法之道也有些涉猎,毕竟身为天仙级别的修士,多少都会接触一些阵道知识。
可她越看越惊异,因为洛豪布阵的手法极其老练,阵旗落位的角度、仙元的灌注方式、阵纹之间的勾连呼应,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阵法师的水平。
更让她心惊的是,当洛豪将最后一杆阵旗插入地面,整座大阵无声无息地启动之后,她的神识向四周扫去,竟然什么都扫不到,阵法的气息被完全掩盖,仿佛那里根本不存在任何仙元波动,连一丝痕迹都不露。
她明明就站在阵法旁边,可神识之中,那里就是一片空白,郑冷施的嘴唇微微抿紧,看向洛豪背影的目光里,第一次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