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平,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待会儿姐带你去铜锣湾,想买什么姐给你买。”
见车内的气氛有些沉寂,赵亚静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安抚道。
赵亚平却只是平静地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过了十几秒,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姐姐:“姐,我想跟你学做生意。”
赵亚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下意识看向副驾驶的秦浩。
她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问弟弟:“怎么忽然有这个想法?”
“我想发达。”赵亚平直截了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清醒:“我不想像老卢他们那样,累死累活一辈子,到头来只是混个温饱。我想像你和姐夫一样,挣大钱,住大房子,开好车,走到哪都受人尊重。”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有野心。赵亚静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再次看向秦浩,眼神里带着求助:是不是整得有些过了?把这小子的刺激得太大了?
秦浩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赵亚平一眼,然后缓缓开口:“你想做什么样的生意?”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赵亚平身体前倾,手扒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姐夫,你教教我,做什么生意能发财?”
“生意有很多种。”秦浩一边开车一边说,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有些人赚的是别人不愿意干的辛苦钱;有些人赚的是别人赚不到的钱;还有些人,赚的是聪明钱。”
赵亚平皱起眉头,这两个词他第一次听说:“姐夫,什么是辛苦钱?什么是别人赚不到的钱?”
秦浩开始解释,语气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辛苦钱,比如收废品、收泔水、通下水道。这些活埋汰,没人愿意干,但实际上利润并不低。只要你狠得下力气,吃得了苦,也能发家致富。”
赵亚平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脏衣服收泔水的样子,打了个寒颤,使劲摇头。
“至于别人赚不到的钱。”秦浩继续说:“就比如你们家是当官的,手里有批文、有指标、有资源。手指缝里漏一点,就足够你赚得盆满钵满……”
“那聪明钱是什么?”他追问,眼里闪着光。
秦浩淡淡说道:“聪明钱,说白了,就是你能想到,但是别人想不到的钱。或者别人也想到了,但没胆量做,或者没能力做。”
“就比如‘汉堡王’?”赵亚平眼睛一亮。
秦浩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吧。但更准确地说,是要有远超常人的眼光和商业嗅觉。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能预判别人预判不到的趋势。同时,还要有足够的执行力和资源整合能力——光有想法没用,得能落地。”
这番话让赵亚静也陷入了沉思。外人看“汉堡王”的成功,总觉得是运气好——赶上了香港人开始接受快餐的时机,碰上了《鸡同鸭讲》电影上映,又刚好遇到茶餐厅卫生问题曝光。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切背后都是秦浩在精准操盘:提前写好剧本,主动推行透明厨房……
这些操作,单拎出来一个都算得上精彩。而秦浩把它们串在一起,形成了完美的商业闭环。
“姐夫。”赵亚平迫不及待地问:“那这些东西要怎么拥有?眼光、嗅觉、执行力……这些能学吗?”
“能。”秦浩回答得很干脆:“第一步,上了大学,你就拥有比普通人更开阔的视野。在大学里,你能接触到最新的知识,能认识来自不同背景的人,能培养系统思考的能力。这些都是基础。”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赵亚平一眼:“至于第二步,等你什么时候完成第一步,我再告诉你。”
这话听起来像敷衍,但秦浩说得认真。
赵亚平撇撇嘴,明显有些不太相信:“可是,你跟我姐都没上过大学。你们不也成功了?”
“我们没上过大学。”秦浩平静地说:“但负责‘汉堡王’上市的团队里,全都是香港名校的精英——港大、中文大毕业的会计师,伦敦政经回来的律师,美国常春藤毕业的投行精英。他们做的很多事情,比如财务模型、法律架构、上市文件,就算摆在你面前,你一个初中文凭也完全看不懂。”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伤人。赵亚平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又说不出话来。
秦浩没等他开口,直接对赵亚静说:“你把上季度的财报给他看看。他要是能看懂,就让他进公司给我当助理,我亲自教他。”
赵亚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从副驾驶座位下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正是“汉堡王”集团上季度的财务报表,厚厚一迭,全是英文和数字。
她递给后座的弟弟:“喏,你看看。”
赵亚平接过来,翻了几页。纸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术语、百分比: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量表;营收、毛利、净利、EBITDA;同比、环比、摊销、折旧……
他看得头昏眼花。有些单词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那些数字更是像天书——几百万、几千万,单位还是港元。
看了大概三分钟,赵亚平额头冒汗了。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前排的姐姐和姐夫,发现两人都在等他。
“我……”他张了张嘴,脸红了:“我看不懂。”
这是实话。他一个高中生,连基础会计都没学过,怎么可能看懂上市公司的财报?
秦浩没嘲笑他,只是平静地说:“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回去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学点真本事,将来我们教你。第二,现在就进公司,从最基层的店员干起,像老卢那样,一个月挣两千五,干几年也许能当个店长。”
赵亚平攥紧了手里的财报,纸张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听你们的。我考大学。”
赵亚静惊喜万分,差点没握稳方向盘。她原本还担心,这一个月的改造效果有限,弟弟回北京后又会故态复萌,继续当他的“胡同小霸王”。没想到,秦浩这一剂猛药,直接把弟弟的魂给震住了。
“好!好!”她连声说,眼眶有些发热:“只要你考上大学,姐就给你买汽车!你想买什么车都行!”
赵亚平却撇撇嘴,难得地露出了少年人的倔强:“我才不要你买。等我大学毕业,挣了钱,我自己买。”
这话说得有志气。赵亚静看着他,忽然觉得弟弟真的长大了。
车内的气氛轻松了些。赵亚静开始规划:“那你回北京就得抓紧了。离高考还有一年多,你得把落下的功课补上。要不我给你请个家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赵亚平这次没嫌烦,认真听着,还不时点头。
秦浩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赵亚平这棵歪脖子树,终于开始往正道上长了。
……
三天后,赵亚静带着弟弟先一步回了北京——快过年了,得回去陪母亲,也得给赵亚平找补课老师,不然就他之前那成绩,估计大学的尾巴都摸不到。
秦浩则留在了深圳。他要在春节前把“锦绣花园”项目的进度盯一盯,还要和股东们开个会,商量二期工程的事。
一月的深圳,天气微凉,但工地上热火朝天。秦浩和几个股东戴着安全帽,走在已经初具雏形的社区里。
“之前一直在报纸上看到‘深圳速度’这个词,还以为是吹牛。”史方仁走在秦浩身边,语气里满是感慨:“没想到是真的。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光秃秃的一片,打地基都还没打完。这才一个多月过去,整个工地的面貌都焕然一新了。”
他说的是实话。1985年的深圳,确实创造了许多奇迹。三天一层楼的国贸大厦即将封顶,成为深圳的地标。而在“锦绣花园”工地上,这种速度同样体现得淋漓尽致——秦浩上次来是十二月初,那时只有几台挖掘机在平整土地。现在,八栋楼已经拔地而起,小区道路开始铺设,绿化带也在规划中。
秦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深圳能够发展起来,并非偶然。在其他城市,一个项目可能要跑几十个部门,盖上百个章,拖上一年半载。但在深圳,政府专门成立了重大项目协调小组,特事特办。很多华人华侨也是在看到‘深圳速度’之后,才下定决心来内地投资。”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改革开放初期,很多海外华商对内地投资持观望态度——怕政策变,怕手续烦,怕效率低。但深圳用实际速度打消了这些顾虑。
“秦总。”一个姓陈的股东凑过来,眼睛发亮:“按照这样的进度,年底是不是就可以开盘销售了?”
这话问出了所有股东的心声。几个人都围了过来,眼神热切。
秦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跟在旁边的杨树茂:“大茂,你来说说进度。”
杨树茂正了正头上的安全帽——这大半年他泡在工地上,皮肤晒得黝黑,人也精干了许多。他拿出一本施工日志,翻了几页,有条不紊地汇报:
“按照目前的施工进度,一期工程的八栋住宅楼,今年十月份可以全部完工,达到交房标准。”
他顿了顿,指向工地另一侧:“不过剩下的商业部分——包括临街商铺、社区中心、幼儿园这些——还需要三个月,大概到明年一月份才能完工。”
“那就是说,最快明年一月,整个一期工程就可以全面交付了?”另一个股东追问。
“理论上是这样。”杨树茂点头:“但还要看验收情况。不过深圳这边的验收流程比内地其他城市快,问题不大。”
股东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喜色。虽然深圳的房子现在不如香港值钱,但深圳的地价、材料、人工都要比香港便宜得多。算下来,利润率并不比香港低多少。
“秦总。”一个股东搓着手,语气急切:“那一期工程卖完之后,剩下的二期工程,准备什么时候开工啊?”
“是啊是啊。”另一个股东也凑过来:“二期工程的资金我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打到公司账户。秦总,你可一定得算我一份啊!”
“还有我!秦总,当初说好的,二期我有优先认购权!”
瞬间,秦浩就被五六个股东围了起来。虽然大家事先签了合同,明确了一期、二期的投资比例和权益,但这么大一块肥肉摆在眼前,谁都怕夜长梦多——万一秦浩改变主意,引进别的资本呢?
商场如战场,机会稍纵即逝。这些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秦浩被围在中间,却不慌不忙。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沉稳有力:
“各位,不要急。二期工程最迟明年一月份就会开工,大家只要在合同规定的最后期限前,把资金打到公司账户里,就绝对不会有问题。我做生意,讲的是信誉,签了合同就一定执行。”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股东们互相看了看,暗暗松了口气。
“有秦总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对对,秦总的人品,我们信得过!”
气氛重新缓和下来。股东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围着工地转悠起来,一个个两眼放光,指指点点。在他们眼里,这片土地已经不是土地,而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史方仁倒是比较沉得住气。等其他人都走远了,他才拍了拍秦浩的胳膊,压低声音:
“秦总,这一期工程的规模可不小啊。再加上几十间商铺……这么多房子,要想在短时间内卖出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有对策了?”
1985年,内地城镇居民的平均年收入还只有七八百元人民币。而深圳的房价,一平米就要上千块。像“锦绣花园”这样的高端社区,定位更高,价格必然更贵。
上哪儿找那么多高收入的人来买这些房子?
但史方仁从“汉堡王”上市的过程就看出来,秦浩不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他每一步都有谋划,每一招都藏有后手。
秦浩看了史方仁一眼,笑了笑,反问:“史叔叔,你觉得,香港人对深圳的房子有没有兴趣?”
这话问得突兀。史方仁愣了一下,随即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
“你的意思是……号召香港人来深圳买房?”
“为什么不呢?”秦浩语气平静:“史叔叔不妨想想。现在香港的平均房价,已经涨到每平方呎600港元左右——这还是普通住宅。一平方呎等于0.093平方米,换算下来,就是每平方米超过6000港元。”
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在史方仁脑子里消化一下,然后继续说:
“在香港,一个40平米的房子,已经算是不错的住宅了。很多家庭是一家四五口挤在二三十平米的蜗居里。但在深圳,一平米只要两千块人民币——按现在的汇率,还不到700港元。”
“也就是说。”秦浩看着史方仁:“在香港买一个40平米蜗居的钱,在深圳可以买一套120平米的大房子,还能剩下不少装修款。”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秦总,你别想当然了。”
说话的是史小军。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父亲身边,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
“香港是香港,深圳是深圳。香港人宁愿一家五口挤在不足40平米的蜗居,也不会正眼看深圳的房子一眼的。”
史方仁这回没有呵斥儿子。因为史小军说的,正是大多数香港人的真实想法。1985年,香港电影里还经常出现“拉去内地打靶”的剧情,媒体也时常渲染内地的落后和封闭。很多香港人对内地畏之如虎,怎么可能冒险来买房?
秦浩却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放在去年上半年,要想让香港人来深圳买房,的确不太可能。但现在,一定会有人愿意掏钱。”
“哦?”史方仁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一时不敢确定。
秦浩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楼宇,缓缓说道:“去年十二月之前,香港楼市低迷,大量房产无人问津。那时候,香港人想买什么样的房子没有?选择多,价格低,自然看不上深圳。”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转回头,目光扫过史方仁父子:“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楼市报复性反弹。短短两个月,房价涨了45%,而且还在继续涨。最关键的是,有市无价——所有人都相信房价会继续上涨,所以捂盘惜售,有钱都买不到房。”
史小娜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里不自觉地点头。她最近看了不少财经报道,确实如此——香港楼市现在疯狂得不像话,一套房子上午挂出来,下午就有十几拨人来看,加价抢购的现象比比皆是。
秦浩继续说:“热钱大量涌入市场,却得不到释放。银行利率低,股市波动大,楼市又买不到房。这些钱放在手里,每天都在贬值。史叔叔,你觉得这些钱的主人,会甘心看着自己的财富缩水吗?”
史方仁陷入沉思。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资本是逐利的,也是焦虑的。一旦形成“持有现金等于亏损”的共识,资本就会疯狂寻找出口。
“但这并不代表,深圳是唯一的选择。”史方仁说:“还有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甚至欧美。这些地方政局稳定,法制健全,对香港资本也很欢迎。”
“您说得对。”秦浩点头:“这些地方都可以选。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国外。”
他加重了“国外”两个字。
“而深圳是国内。”秦浩看着史方仁,眼神深邃:“史叔叔,您别忘了,香港有多少人是从内地过去的?1949年,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几波移民潮,多少家庭是内地背景?这些人,或者他们的父母、祖父母,根还在内地。”
“落叶归根,是每一个华夏人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情节。”秦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史方仁心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卖的不仅是房子,还是‘退路’。对很多香港人来说,在深圳买套房,就等于在内地有了一个落脚点。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条后路。这种安全感,是马来西亚、新加坡给不了的。”
这番话说完,现场安静了。
史方仁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秦浩,脑海里冒出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
这个年轻人,对时机的把握,对人心的洞察,对趋势的预判,都精准得可怕。他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脉搏上,每一次决策都像是提前看到了剧本。
“难不成……”史方仁心里暗想,“他能未卜先知?”
这个念头太荒谬,但又太有说服力。从“汉堡王”上市,到楼市抄底,再到现在的深圳房产定位……秦浩的每一次操作,都像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史小娜站在父亲身边,看向秦浩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之前她在大学读书时,对秦浩的商业操作理解还停留在表面——觉得他聪明,有魄力。直到毕业后真正参与公司事务,她才逐渐明白,那些操作背后的精妙和深远。
而史小军,此刻浑身直冒冷汗。
他原本以为,秦浩只是个运气好的暴发户,或者最多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商人。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个人,是真正的战略家。他看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整个战局的走向。
这样的人,如果真成为自己的对手……
史小军不敢想象下去。
1985年2月15日,“锦绣花园”工地终于停工,秦浩跟杨树茂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北京。
“对了大茂,这是你今年的年终奖,这回藏仔细点,可别再被搜走了。”
杨树茂看着面前厚厚一沓百元大钞,惊喜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这……太多了吧?”
秦浩笑骂:“少来这套,这五万是你应得的,这一年我跟亚静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香港了,深圳这边只能靠你两头跑,辛苦了一整年,让你拿着就拿着。”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杨树茂憨厚挠头笑了笑。
“跟我还客气什么,矫情!”
杨树茂给了秦浩一个熊抱,然后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是,你干嘛去?”
“去银行存起来,不然制定被我爸妈搜了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