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从天顶压下。
先压北郊。
再压残城。
再压到延津渡口。
城头那点火,转眼就没了。
刚刚还在回杀的联军,忽地乱了半拍。
有人抬头。
“天呢?”
“天没了?”
“别挤!”
“守住!”
“守不住了!”
一声接一声。
四面都在喊。
很快,喊声也被吞掉。
夜色不是夜色。
是魔潮。
魔潮合拢,整片天幕全成一口盖下来的大锅。延津渡口,内城残楼,护城河断口,北郊荒原,全被压进一团黑里。
城中还能站着的人,忽然连前后都分不清。
楚军撞上秦军。
伤兵撞上尸堆。
甲士手里的刀抬到半空,又停住。
因为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远处还在逼近的脚步,一阵连一阵。
咚。
咚。
咚。
苍骨魔甲还在往前推。
项燕的尸身倒在城南废墟里,半截枪杆横在肘边,雨水顺着碎砖往下淌,冲过那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
主楼方向,一个老卒撑着断旗,嘴里还在发抖。
“火呢?”
“把火举起来!”
“谁还有火!”
旁边有人哑着嗓子回。
“点不着!”
“都压下去了!”
“娘的,哪边是城门!”
另一个人刚喊完,脚下忽地一空,整个人跌进塌开的裂缝,声音只响了半截。
“拉——”
没人能拉。
黑里只剩喘气声。
城外裂口处,巡天晶舰也一下沉寂。
吴穹双手死扣阵盘,指节全白。
“看不见城了。”
“灵图全黑。”
李延春伏在算图上,嘴角血线还没干,眼底却死死盯着那团墨。
“不是遮。”
“是吞。”
“它在吞光。”
狐玲儿九尾乱摆,声音发紧。
“那还怎么看下头?”
钟离霁掌中星辉一转,白色光纹朝下压去,刚触到黑幕边沿,便被整片魔潮狠狠干散。
她指尖一颤。
“探不进去。”
管宁提刀站在舰首,脖上青筋全绷出来。
“那就直接冲!”
“冲个屁!”
吴穹回头就骂。
“裂口还没稳!再撞一次,连舰带人一块翻!”
管宁咬牙。
“那就看着下头被啃光?”
风凌始终没出声。
他站在最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黑。
掌中青铜古剑未动。
背后黄龙虚影也没起。
可谁都看得出,他整个人已经绷到极点。
钟离云骥低声开口。
“这不是单压延津。”
“这是魔尊把门又往下扣了一层。”
风凌终于出声。
“他要断城里最后那口气。”
李延春喘了一声。
“不止。”
“他还要断人心。”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沉了。
对。
这就是魔尊要的。
刚有反扑。
刚有死志。
刚有项燕拿命撞出来的那一点势。
他便一手把天盖下来。
让城里的人再看不见一寸光。
让城外的人再看不见一丝路。
让所有人都明白,反抗到头,还是得埋进黑里。
延津内城。
一名年轻秦卒靠着断墙,手里长枪都在抖。
“校尉……”
“还能打吗……”
前头那名断甲校尉回头便骂。
“闭嘴!”
“手里有枪就站着!”
少年兵嘴唇发白。
“站哪儿?”
校尉怔了一下。
是啊。
站哪儿。
根本看不见。
下一刻,黑里忽有一线幽绿,缓缓亮了起来。
很远。
又很近。
先是一点。
后是一团。
再后,那团光从魔潮深处一点点探出,照出半截巨物的轮廓。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僵住。
那是一颗头。
骨头堆出来的头。
长角。
深眶。
巨口。
它先露出额骨,再露出半边下颌,再露出整个头颅。紧跟着,一截长得吓人的颈骨从黑里往前伸,骨节一寸一寸挤出,压得周遭魔潮都往两边翻。
有人当场失声。
“龙……”
“骨龙……”
“这是什么鬼东西!”
骨龙没答。
它只继续往外探。
半个身子。
一只骨翼。
再一只骨翼。
双翼张开,残城最后几座还立着的高墙与破楼,直接被罩进影里。
主楼那面残旗,在它翼下只剩一小角。
楚军老卒抬着头,牙关都在响。
“这还守什么……”
身边同袍狠狠撞了他一下。
“守旗!”
“死也守旗!”
老卒喉咙动了动,终究还是把断旗又抱紧了点。
骨龙低下头。
巨口半开。
一串粘稠黑液从齿缝里滴落。
滴在地上,青石板立刻塌出坑,边上的断木、残甲、尸骨,全跟着往下烂。
有伤兵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发木。
“那是什么……”
“别碰地!”
“都退开!”
“退哪儿去!”
话声乱成一团。
城外荒原上,那些先前回杀的联军也被照出一张张惨白的脸。
一名秦军都尉握着刀,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骨魇那个。”
“这是老祖宗级别的。”
旁边晋军百夫长咽了口血沫。
“还打吗?”
都尉没立刻答。
他只是盯着那头骨龙,看着它骨翼压城,看着它口里那团幽绿越来越亮。
半晌,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不打也得死。”
“可这仗……”
话到一半,他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下方残城里,已经有人在退。
不是溃逃。
是腿软。
是握不住刀。
是连抬头的胆子都快没了。
一名陈军小卒丢了枪,抱着头蹲下去。
“完了……”
“真完了……”
“谁来都没用了……”
旁边老兵一巴掌扇过去。
“捡起来!”
小卒眼里全是泪。
“捡起来做什么!”
“能扎死它吗!”
老兵张着嘴,半天也没骂出下一句。
捡起来做什么。
谁都知道。
这一枪扎过去,连给那头骨龙挠都算不上。
骨龙还在往前压。
它翼尖掠过残楼,整片楼顶当场塌开。它尾骨还藏在黑里,光是探出来的半身,就已经把延津最中心那一片天彻底吃没了。
魔尊立在更高处,黑袍垂落,笑声从四面压下来。
“看见了么?”
“这才叫绝望。”
“这才叫天命。”
“人族。”
“还要守什么?”
声音不高。
却字字灌进每个人灵台。
有人捂住耳朵。
有人跪倒。
有人干脆瘫坐在血水里,连爬都懒得爬了。
主楼下,项燕旧部残兵里,一个断耳老卒喘着气开口。
“兄弟们。”
“真到头了。”
旁边亲兵低声道:
“将军还在城南。”
老卒沉默了很久,才抹了把脸。
“将军到头了。”
“人也到头了。”
没人再接。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骨龙口里的光,已经开始真正聚起来。
先是一缕。
再是一团。
再然后,那团幽绿从它喉深处慢慢推到齿后,越推越亮,越聚越大,照得整个残城全成一片惨青。
城楼,断墙,尸堆,破车,塌街。
一切都被那团光重新勾出了边线。
这时候,反而更让人想闭眼。
因为终于能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城外裂口处,吴穹额头冷汗直流。
“那玩意在蓄吐息。”
“真让它落下来,半座延津都得没。”
李延春死死盯着算图,声音都沙了。
“不是半座。”
“它口朝下,对的就是主楼、内城和渡口。”
狐玲儿咬着牙。
“打它嘴!”
钟离霁低喝。
“打不到!”
管宁一拳砸在舰栏上。
“那就冲进去!”
吴穹眼都红了。
“裂口进不去人!进去就碎!”
风凌终于转头。
他先看算图。
再看那道还在发抖的裂缝。
最后,抬头看向魔潮最深处。
“还能借几息?”
李延春一怔,立刻反应过来。
“给谁借?”
风凌没答。
钟离霁却已经懂了。
她脸色一变。
“不行。”
“现在进去,连落点都没有。”
风凌平声开口。
“总得有人进去。”
狐玲儿猛地转头。
“还想一个人下去?”
管宁也炸了。
“这回别想甩开谁!”
风凌目光未动。
“不是甩开。”
“是来不及一起下。”
钟离云骥一步上前。
“中州不能没统帅。”
风凌看着那头骨龙口里越涨越满的幽绿,声音越来越低。
“延津也不能现在没风凌。”
这一句落下,众人全静了。
是。
现在不下。
下面就真没了。
吴穹手抖得厉害,还是把掌心死死按回主控阵。
“能借一线。”
“但只能把一个人送到高空近边。”
“再往里,阵线吃不住。”
李延春喉头滚了滚,盯住风凌。
“下去之后,就只能自己找路。”
风凌点头。
“够了。”
钟离霁忽地伸手,一把按住他手腕。
她的声音很稳,却压得很紧。
“要去,可以。”
“先听一句。”
风凌看她。
钟离霁抿了下唇。
“骨龙不是主杀。”
“魔尊在等人心断。”
“这一下,若能挡,就不只是挡吐息。”
“还得把城里的魂喊回来。”
风凌眼神一沉,缓缓点头。
“明白。”
狐玲儿尾巴都炸开了。
“都这时候了,还明白个鬼!”
她话是冲着风凌骂,眼圈却已经红了。
“回来。”
“这次不许失手。”
管宁把刀往地上一顿。
“少他娘废话。”
“下去就狠狠干。”
“回不来,老子再撞一次。”
风凌唇角动了动。
“成。”
他说完,抬手握剑。
黄龙虚影在身后缓缓抬首。
银角一寸寸亮起来。
城内。
骨龙口里的光终于满了。
它低下头。
喉中那团幽绿火正往外推。
下方还活着的人,已经开始一个个闭眼。
有人抱住残旗。
有人搂紧同袍尸身。
有人跪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主楼边上,那名断耳老卒靠着墙,慢慢坐下。
“到这儿了。”
“真到这儿了。”
年轻秦卒站在他旁边,腿还在抖。
“老叔……”
“怕什么。”
老卒喘了两口,竟笑了一下。
“眼一闭。”
“就过去了。”
远处荒原上,那些回杀过来的联军也渐渐停了。
不是不想冲。
是那头骨龙把所有胆都压没了。
一个齐军骑卒握着枪,枪尖垂了下去。
“还冲吗?”
没人答。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再冲也是白送。
魔尊在高空笑了。
那笑声卷过残城,卷过荒原,卷过每个还喘着气的人。
“都看清了。”
“这便是终局。”
骨龙猛然张口。
幽绿色的死亡火柱轰然倾下!
就在这万物俱灭的一刹那,极高极高的高空之上,骤然响起了一声清越激昂、直贯神魂的龙吟剑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