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流焰火天中,崇虚教山门也是有一朵赤莲冉冉升空,直至万丈极天深处。
那莲花初始尚且是抱成一团,如赭石模样。
後来随着炎气自叶隙一放,诸瓣亦是次第松开,整朵都在微微搏动,露出了莲心处那个结跏跌坐的赤甲小人。
小人身长不过三尺,生有四臂,各结玄奥法印。
他罩身的那件赤甲不是外物,而是生生自血肉中长出,先刺破皮膜之後再护了躯壳,似是早已紮根在五脏六腑深处,同此身本就是一体,有条条浑烟好似飘带般,萦绕甲胄,望去莫名有股邪异之感。
但最为离奇的,却还是小人面目只是一团流动熔浆,正灼灼放光。
几息功夫过後,小人忽仰面向天,四臂都是奋力大张,如飞鸟舒翼。
因这个动作发出,那本是浑作一团的面上渐渐生出了刘错的五官来。
不多时候,那小人已是变作了刘错的面貌,眉眼分毫无差,并从三寸大小变作了常人高下。
即便刘错只是立身云空不动,一股迫人至极的威势亦是勃勃透发而下!
莫说金丹之辈,便连大多元神,亦远远无法与之比拟,好似江潮比之瀚海!
而如同山海般磅礴的灵潮被他肆意吞吐,只是几个呼吸间,数百里方圆灵机便被他轻松抽空。
只是那股侵略势头并不停下,隆隆向外继续扩去,不知是惊动了几多修士,至少飞鸟兽类等更不必多提,早就乱成一团,甚至有不少被活活吓杀。
「来了,就是这邪物!」
此时在刘卞功不远处,风簧宗那个曾替自家老祖给陈珩传信的胖大道人已然两股战战,在这气机的凌迫下近乎要软倒在地。
胖大道人嘴唇哆嗦,勉力朝天中望了一眼。
待看清刘错的面目时,他眼中的惊惧之色不免又浓了几分。
虽早料得自己大胆来到这崇虚教山门处,迟早将会见得这幕。
但此事真切发生在眼前,胖大道人还是难掩骇然。
他是天越本郡的金丹真人,也是少有的,自那黔池一役幸存下的风簧宗修士。
彼时胖大道人是亲眼见得刘错在祭出这赤甲小人後,便轻松一掌拍死了上万的青竹力士,连宗内两尊堂堂元神八重修为的老祖,亦一死一逃,绝非抗手。
甚至连那位骆识真君————
此时胖大道人在思绪混沌之下,下意识朝向陈珩方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虽觉得陈既敢孤身来堵崇虚教的山门,那他必然是有底牌在身。
但这些年间,刘错这个下品金丹无疑是压在所有天越修士头顶的那座大山,积威深重,难以言说!
当再次见得刘错发威,对於陈珩是否能赢?
不知不觉间。
胖大道人也是失了些底气,只感惴惴不安————
而在刘卞功、胖大道人等人惊惧震撼,似贾锡等崇虚修士则欢呼鼓噪之际。
庐舍外,陈珩目光在刘错身上一凝。
他自芒微动,脑中也是浮起来一个名字。
赤宫藏骸——
这是当日胖大道人转交的书信中,风簧宗老祖特意屡次提及的名字,也是刘错能以区区下品金丹横扫一众元神的真正关键!
据那位风簧宗老祖所言,在令自家神念落入那名为赤宫藏骸的赤甲小人後,刘错便可亲手主持这具仙道傀甲,一应神通变化,皆收放由心。
而赤宫藏骸便是寻常状态,也可轻松碾压大多元神。
倘使刘错毫无保留将这具仙道傀甲给催开,更是能使自己堪堪比拟初成返虚之辈,同正统仙道的堂堂真君勉强来过上几招!
其实似这等仙道傀甲,在各方古老道统都并不算罕见,陈珩也绝非第一次听闻。
如赤明的那套火敕元衣,它更是能令纯阳大真君之流同合道的道君大德来稍一较量手段,比这赤宫藏骸,更是高明了不知凡几。
但仙道傀甲之所以难以大行於世,除了是炼制极其不易外,还因此物终究是在借外力,且要令外力彻底入身,毫无保留。
即便事後将傀甲卸去,那外力亦是难以轻易驱去,多少会在神魂中栽下道痕来。
这一处——
即便是赤明的那套火敕元衣,也并不能例外。
而修行一道,向来是力求一个「纯」字,将来若想要攀升上境,便需把这一处的功夫做到极致。
那麽除非是对於之後的道途无望了。
否则一众大派真传,多是对此物避而远之,不会将傀甲当成一类斗法手段。
不过比起这赤宫藏骸,最令陈珩在意的,却还是这傀甲上萦绕的条条浑烟。
这烟凝而不散,幽幽冥冥,连天顶日光都照不透。
分明是轻灵飘逸之属,却给人一股浑沉滑腻之感,如若乌膏凝形,似伸手触去便将被染上了一层浆汁。
观其模样,这倒有些像是祟郁天秘传的那类伏榷飞烟?
而崇虚教,祟郁天一这两者,本应该是八竿子都难以打着的。
一方不过是地陆内发迹未久小小魔宗。
另一方,却是在众天都赫赫有名的阎世魔国,真真正正的万世恶土!
但伏榷飞烟既出现在了面前————
刘错与那祟郁天,说不得背後真就隐隐有些细微联系?
此时在崇虚教山门外,刘错真身也是驾起一朵灰扑扑的铅云,落到那赤宫藏骸的身旁。
隔着遥遥长空,刘错见陈珩一时沉吟无语,他只以为对面是惧了自己声势,虽说头晕脑胀,倒还是不免得意一笑,心下稍定。
「如何,可要向本尊求饶吗?」
刘错此时纵强按住傀甲那处传来的狂躁杀意,依是神魂动摇,好比怒海操舟一般,恨声喝道:「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我今番倒想看看,你的心头血,和风簧宗那老物的又有何不同!」
这赤宫藏骸驾驭不易,即便刘错血脉纯正,是走正途来驾驭这傀甲,又有祖传秘药相助,但苦於道行不足,每一回驱策,於他而言亦是一类莫大折磨。
剜肉割骨之痛都属寻常了,且脑中亦是要被混沌杀意充斥,灵台难有清明,这也是刘错常年闭关打坐的缘由。
故而不是紧要关头,刘错也是远远将其封藏在地底,并不随身。
今番着实是被陈珩逼到了死地,刘错才只能再度祭起此宝。
而听得刘错这话语,陈珩也是将心神收敛,转了念头。
「看来我那感应,真是落在了此处?」
他按剑上前一步,脸上忽莫名一笑。
赤天当中,那傀甲傲然耸立。
原本身裹的伏榷飞烟在刘错操持下,已是悉数没入了体内,再无一丝外泄。
那股可使晴日匿影的宏盛气机不仅是叫诸修惶骇,山海动摇!
即便是陈珩,亦觉有一股莫大的压力袭来,宛若火烧针扎,似要将他神魂生生压成斎粉,才肯罢休!
仙道修行,愈是往上,逆伐之举便愈难做成。
胎息杀练炁,练炁杀筑基虽然艰难,但也并非是骇人听闻之事。
可筑基杀紫府,紫府杀洞玄,便算是甚稀罕之事,更莫要说之後种种了。
而刘错虽是借用了傀甲外力,且看他这副模样,这借外力的代价也着实不轻O
但刘错若全然催动傀甲,甚至能短刹同返虚真君过个几招,却是个不争事实。
而陈珩初证元神,着实是难以凭自己战力做到这一处。
不过此等生死都似在一线的感触,反倒是激起了陈珩胸中战意。
叫他自芒渐次一锐,手指握紧剑柄,神情间隐隐有着几分见猎心喜。
「倒也多少是不虚此行?」
陈珩朗声一笑。
下一瞬,不待刘错先行出手,已是有一道凶戾剑光悍然割开大气,撕空而上!
「好胆子?!」
刘错本还欲再讥讽几句,见得此幕,也是惊怒交加,再也按捺不住神魂中那股混沌杀意。
随他真身法诀一掐,那名为赤宫藏骸的傀甲只脚下一动,便倏尔闪出了大阵,五指箕张,正正同剑光撞在了一处!
只是一个弹指,漫天炎流便激荡炸碎,如破布一般出现了数个巨大豁口,外间天光也如瀑般从中刷刷泄下。
而在这一击过後,陈珩已顺势使了个剑遁,身形消失原地。
——
——
至於刘错似担忧两人的斗法会震动地气,叫最後那重护山大阵更加不稳,同样也是运起遁法。
未多久,两人便已临近了一处荒原。
而在这期间,双方的攻袭也并未停下来过,赫然是才一斗上,便已厮杀激烈。
此时刘错四臂已是各执刀枪剑戟,每一回挥动,在磅礴巨力下,都能叫云头失色,山峦俱崩。
面对三十六道剑光当头疾斩,他倚仗这傀甲坚硬,也不刻意去闪避,只舞动兵刃,自顾自朝陈珩猛攻而去,摆出一副要速战速决的态势。
密密麻麻的破空声连在一处,一道道剑光似已将刘错身形全然淹去,而这等足以令江河改道断流的攻势,却并无法拖住他的脚步。
「可要我容你祭出法相的空当?不然还未施出全力,便憋屈死去,也着实是闭目难安了!」
刘错的冷笑声隆隆响起。
不过须臾,他四臂所持的兵刃已是残破不堪,便也索性弃之不用,只凭一具坚躯迎上,将杀来的剑光一拳拳捣个粉碎。
轰隆!
云头传来一阵轰隆巨响,宛若天塌地陷。
陈珩没有答话,只是将雷法施开,立时叫四山都起回音,无比猛烈。
「小道耳!」
刘错张嘴一喷,一股殷红烟气喷出,悍然迎了上前,僵持片刻後,竟生生将一片雷潮反推了回去,叫对面炸起千重紫光芒雨,沙尘怒飙!
趁着这空当,刘错也是欺身上前,硬顶着剑光攻袭,同陈电闪般交手数合。
「怎麽会?」
这一番下来,对面竟不是血肉成泥,刘错不由愕然。
而当又是一次拳指交击,如同仙铁铿锵的隆响暴出後。
见硬接自己一拳的陈珩仍只是身躯摇动发颤,再次被震退了出去。
即便是因驱策傀甲而痛楚无比,但亲眼见得这幕,刘错还是怔了一怔,有些愣神。
需知这傀甲乃是他祖上精心打造,当年自侥幸得上这等至宝後,刘错也是迅速一飞冲天,搅起了赫赫风云来。
便不论什麽神通术法,单说这傀甲的肉身,便是一类至强的斗法手段。
当年黔池一役,刘错便是生生撕烂了那位风簧宗老祖打来的诸般神通,最後一拳压下,其他打成了一堆血泥。
可今日偏偏就未能建功,即便未舍得全然催开傀甲————但对面这等肉身修为,莫非是先天神怪托生不成?
虽心中惊讶,但刘错却未过多愣神。
赤焰红光滚滚如潮,明灭相转,眨眼之间,已是令脚下这片荒野成了火狱,半点生机不存。
可就是这等连绵不绝的攻势摆开,刘错也只是占据了主动之势,未能彻底赢了此局。
「你便只会躲吗!」
在又一次将陈珩远远震退。
刘错扬手发出一团精煞,却只能打得底下火海大崩,陈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已是施剑遁而走。
此事已不是三两回了。
每每刘错将陈珩逼到下风,眼见着只欠最後一击了,後者总是能避开杀招。
偏偏刘错驱策这傀甲,威能有余,精细上却稍欠了一些。
对付大多元神真人或已绰绰有余了,但奈何陈珩剑遁高明,即便在诸宗真传内亦是一等一,叫刘错的杀招总是差了一线。
在大怒过後,刘错心中已是不耐至极。
他变化至百丈高下,腾身飞至极天处,欲将傀甲威能再催开一层,将脚下大地乾脆炸碎,逼得陈珩现身出来。
而这一念才刚生起不久,刘错背後忽五色光流转。
有两只大手一左一右按住他肩头,生生止住他的上升之势,压得他身躯一沉。
不待刘错发力将大手印撕碎。
下一刹,又是两只大手生出,将他双足当空牢牢扯定。
「这—
」
刘错微微色变。
极天中传出数道震如擂鼓之声,如浪叠起,只见四只大手猛然发力,死死钳定刘错身躯,将他如破布娃娃般,奋力朝万丈地底处一掼!
轰!
只眨眼而已,数之无尽的尘沙、气浪已是冲天扬起。
仿佛偌大天地,都是被一片泥浊充斥补上,满满当当,再无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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