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阵关

    只霎时间,陈珩心神便莫名绷紧起来,不自觉手按剑器,受他心绪所激,连阿鼻亦放出一声清越剑啸来,昂扬高亢,穿云裂石!

    这突兀的一幕,叫不远处的应怀空与沈性粹皆是吃了一惊。

    两人不约而同手按剑柄,神情开始警惕起来,背靠背而立,摆出一副戒备姿态。

    只是他们顺着陈珩视线看去,却只见一片空空荡荡。

    天中仍是昏沉沉的一片,连光亮与云气也是依稀,更莫说什麽活物弄造出的动静了。

    但下一瞬,应怀空与沈性粹忽然心神摇动。

    这两位中乙剑修同样感应到了不对,瞳孔猛然一缩,情不自禁後退几步,背脊生寒!

    「6

    」

    过了数息,觉察到那道宏大目光似落向了另一处,陈珩缓缓收回视线,心下难免生起了些波澜。

    方才天中那道目光毫不掩饰,其实也并不存有什麽恶意,反而还有几分打量意味,似乎在做某类评判。

    尽管如此,但陈珩还是本能觉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迫感,令他脑中都有刹时的恍,下意识就想要垂首避开。

    这还是陈珩神魂心智强横,才未失态。

    若换作是另一个同境修士,只怕早已心神失守,更是难堪了。

    由此观之,那目光主人的道行必远远淩驾於陈珩之上,此状已确然无疑。

    这犹如鸿鹄之摩霄过天,仅是翅翼轻举,就已足以令得八风摇荡,刮动起山川首物、

    动植飞潜了!

    而这是在中乙剑派精心营造的肃慎台宫内,自不会有什麽外敌来犯。

    方才那位,自也是中乙之修。

    只是那位的身份————

    「葛师叔还是如此爱开玩笑,记得这位金丹时候,就喜欢在下山试剑时四处显圣,专是欺淩那些洞玄、紫府境界的妖魔异类。

    如今葛师叔证位真君,倒行事也是愈发变本加厉了,不过今番怎是戏弄到我等头上来了?」

    沈性粹此时嘟囔一声。

    而他似想到了什麽一般,忽又看向应怀空,笑问道:「方才着实是叫沈某吃了一惊,我记得应师叔你似同葛师叔有些过节。

    以葛师叔那性情,他特意来吓你一吓,倒不足为奇,那我与陈真人岂不是平白代你受过?师叔不应有所表示?」

    「我同葛真君何来的过节,师侄勿要胡言,你近来当真是穷疯了。」

    应怀空脸色一黑:「再说葛真君虽不是何等正经人,但这位倒也不至要特意来台宫,叫我出个丑。」

    「应师叔你有所不知,葛师叔因欲重炼他的那座飞宫,已是和他那几个弟子来到此间,搜集地底的余且矿了。」

    「还有此事?」

    应怀空闻言一怔。

    而在两人交谈时候,陈珩回想起方才情形,心下思忖了一番,却又是暗中摇一摇头。

    葛师叔?

    尽管未与沈性粹口中的那位葛师叔打过照面,但陈珩本能觉得,适才那一幕并不像葛真君手笔。

    至於是何人————

    同一时刻,应怀空脑中也是骤然冒出来一个猜想。

    叫他心口突突直跳,面色霎时白了几分,一时间竟是有些心不在焉。

    「应当不至於是那位罢?」

    应怀空一面应付沈性粹几句,一面着实是惴惴不安:「应某这点小事,着实不足挂齿,同派中诸务相比,又算得上什麽?倒是多虑了————」

    尽管心下是如此作想,但应怀空还是莫名不安。

    同陈珩交谈一阵後,应怀空出言告辞,陈珩看向沈性粹,後者稍一迟疑,也是微微颔首,选择同应怀空一并离去。

    沈性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虽有心继续下去,奈何旧伤未愈。

    也不怕陈真人笑话,行到此间沈某已稍感吃力,虽还可闯过几处阵关,但若再往前去,便就是强撑了。

    应师叔已迫不及待要讨回他那本道书,沈某倒不如趁他欢喜,多向他讨一点好处,也好填补我囊中羞涩。」

    应怀空对沈性粹最後那句置若罔闻。

    他只看向陈,郑重言道:「以陈真人之能,想必还远未尽兴,若台宫之行能有助真人玄修,则余心足矣,此亦是我胥都之幸!

    真人今番之恩应某便不赘言了,来日若有需应某出力处,只需修书一封,应某必闻召即至,虽千万里之外,不敢有误!」

    「两全其美之事,当不得应真人这般言谢。」

    陈珩摆摆手,道:「而今番既是有幸来到贵派的台宫重地,若是虚掷此机,那着实是辜负造化,贫道便不多送了。」

    应怀空与沈性粹对视一眼,後者笑道:「怎敢劳动陈真人大驾,以如今局势,你我再度相逢可是不远,届时在正虚天处,还少不得要叨扰陈真人。」

    正虚天————

    陈珩闻言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若以前迹而论,届时怕并不仅仅是中乙的沈性粹、应怀空。

    似瘟阴无忌、血河吕融、赤明卫令姜、先天魔宗余黄裳以及怙照的顾漪等等。

    这些丹元大会上的天骄英豪,都会在正虚天相逢,同仕於朝!

    而道廷并不仅仅是拉拢了胥都的八派六宗,更有不少宇外的大道统。

    如此一来————

    「诸位,那便道廷见。」

    陈珩打了个稽首,微微一笑道。

    「真人,道廷见!」

    沈性粹洒然将袖一摆,与应怀空还了一礼。

    尔後随这两人起意一引,空中忽有清光飞来,只是一绕一转间,应怀空与沈性粹的身形便消失原处,被接引去了外间。

    待面前光华消去後,陈珩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精神整顿。

    片刻後,随他向前一步跨去,面前天地在「咔嚓」声中亦突兀崩开,映入陈珩眼底的,又是另一副陌生之景。

    极目望去,只见水草繁茂,禽兽充斥。

    此处地势卑湿,湖泊、溪流极多,密密麻麻,共同交织成一张大水网。

    而在这张水网上,却有一座石山极是惹人注目。

    那石山高约百丈,形似马鞍,峰罅石壁如削,为绿翳青苔所衬。

    石山上盘满老藤,弯弯曲曲,大者足有百围,垂枝挂络,节节膨突,藤孔吐雾喷烟,不可辨明。

    在石山之顶,有一头作道人打扮的老猴盘膝而坐,摆出了个五心向天的姿势,似在默运某类玄功,叫老猴卤门射出一道丈许金光,金光外圈又有一堆氤氲彩气,翻滚滚动,望去煞是瑰丽。

    这一眼看去,倒颇有些仙家气象了,将那道装老猴也是衬得威严持重起来。

    可若视线一移,落到了老猴的那兵刃处,原先那股轻灵出尘之气立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阴邪秽杂质之意。

    老猴兵刃是一根白骨禅杖,单轮六环。

    杖身通体惨白,不掺杂色,中段较粗,两端渐细,分明未沾有什麽油垢尘污,却莫名给人一股极黏腻感触,仿佛只是手一握上,连皮肉都要被沾下来一层。

    至於杖首,则有一颗血颅骨,双齿大张,口吐梵音。

    似是注意到了陈珩视线,本是盘膝打坐的老猴眼皮一掀。

    他慢悠悠从地上起身,面无表情打量陈珩一眼,嘴角有一丝讽意。

    「你们这些中乙弟子,一个二个,倒是威风的紧!不过是屠了一些蚁蝼凡民,便要毁我道业。

    若本尊也有大师承,也有大背景,你们中乙怎敢如此放肆!」

    老猴此时握紧白骨禅杖,缓声开口。

    而他在打量陈珩几眼後,忽微微皱眉,似觉察到了异样般,不由疑惑道:「有些不对,奇哉,你是何人?」

    「既是猴身,又着道服。」

    陈珩淡淡开口:「莫说你心感有异,就连我看你也有几分面熟,想到了另外一位。」

    老猴莫名并未回话,只觉身躯僵冷,浑身骨节隐约咔嚓作响,陡然便被一股莫大寒意笼住。

    他此刻已认出了面前这位的来历,脑中混沌一片,下意识想要求饶。

    但猛想起自己是被关在台宫内,生死早已注定,又更惊慌,连面上都升起一层死气。

    「玉宸弟子怎会来中乙的台宫?是了,他也是剑修!」

    电光石火间,老猴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而虽知晓陈珩其实成就元神未久,道行还比不得自己,但老猴也万不敢同陈一较高下,还未交手,心底已先怯了三分。

    只是未等老猴拿定主意,究竟要使出哪门手段应对。

    他眼角余光,已瞥得有剑气贯虹而至,快到不可思议。

    飞剑虽还未临身,但一股无俦杀意已是令他皮膜刺痛,忍不住惊怒出声!

    与此同时,肃慎台宫外。

    只见湛湛清光往地一铺,应怀空与沈性粹也是显出身形来。

    应怀空此刻已是有些难掩脸上笑意,朝沈性粹胡乱拱一拱手,便要驾起剑光,破空而去。

    「师叔欲往何处?」沈性粹在後唤道。

    「九头神符鬼已悉数授首,自是将我的道书取回!」应怀空头也不回。

    「我随师叔一并去看个热闹。」

    沈性粹双手一拍,饶有兴致道。

    应怀空还未答话,两人头顶便有一声冷哼响起,下一刹,应怀空忽觉眼前一黑,莫名失了感应。

    待视线再清晰时,他与沈性粹已俱来到了一座仙城之中,离那肃慎台宫不知远隔了几千万里。

    而当看清面前那几道熟悉身形时,应怀空只觉後脑似被人用金瓜猛砸了一记,心神大震,一时竟口不能言。

    「坏了!」

    应怀空眼前又是一黑。

    不过只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可在垂手侍立的应怀空心中,却已似走马灯般转了百千念头,每一息都显得漫长无比。

    「这半卷《高皇玄变秘文》固然是你的机缘,可你怎不看看,此道究竟是否为堂皇大道?又是否与你相符?」

    在劈头盖脸将应怀空痛斥一番後,岷丘忽摸出一本道书拍在案上。

    应怀空见状眼前不由一亮。

    但同岷丘视线一触後,他又悻收回目光,仍是恭敬垂首。

    「这书中并无什麽神通妙术,只是道论,且道论也颇古怪偏狭。

    想要领略其中真意,怕只能剑走偏锋,以那书中之法搜罗诸宝,最後将自己祭为书中所言的一柄玄变剑器了。

    做出此举後,你真个能持定心神,做成那所谓白日登晨」之举,回复原身?我看是难!」

    岷丘冷淡开口:「人贵有自知之明,既已知不可为,便勿满心牵挂,我中乙剑修若最後成了一柄外剑,这若传出去,像何模样?

    我中乙倒也不缺上等剑器,无需你应大真人慷慨献身了!」

    这一番话将应怀空说得面红耳赤,着实无言以对,只是唯唯而已。

    而沈性粹起初因事不关己,倒是在旁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过得不久,岷丘瞥他一眼,又将话锋转至沈性粹身上。

    「还有你。」岷丘喝道。

    「我?」沈性粹一讶,笑言道:「弟子素来是安分守己的,不知又有何过错了?」

    中乙与太符因门下弟子寥寥,这两宗的治世大德也是常有显圣点拨之举,故而沈性粹对自家祖师可谓畏而不疏,此时倒也能笑言几句。

    岷丘面无表情:「我倒不知你与卢停云究竟是有何来头?

    怎每个外宇修士,一踏入胥都,便要寻你们两位大真人斗法,尔等是我东浑一大名胜不成?」

    这话一出,便连徐观子亦眼角一抽,抚须无言。

    沈性粹不以为意,反倒是来了兴致,眼中放光:「祖师容禀,兴许是我与卢兄手段高强罢,不然那些外宇之人怎会知晓我与卢兄名头!」

    「你再大名头,能大过丹元魁首?」

    岷丘已懒得同他答话:「你若是修成了剑道七境,哪个会不自量力,要大胆试你剑术?」

    "

    沈性粹与应怀空默契扭头,却是相顾无言。

    到得这时,他们哪还不明白,先前那视线并非什麽葛师叔,而是自家这位祖师。

    只是剑道七境.————

    此刻的肃慎台宫中,陈珩已是手起剑落,将老猿连同他的白骨禅杖,都乾脆斩为两段若再算上方才的神符鬼,这已赫然是陈珩闯过的第十重阵关。

    稍作调息之後,陈也是一抖袖袍,继续上前。

    十一重、十二重、十三重————

    随时日一点点流逝,在仙城诸修的注视之下,陈珩也是一气杀至了第二十一重阵关处,叫岷丘面上终有一抹隐晦的复杂之色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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