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符宫的宝籙秘器?」
陈珩闻言有些疑惑。
通烜微微颔首,笑言道:「你且守定灵台,将神王特意予你的赤界囊收住,这方秘器的根底与雷霆根宗、神府欻雷刺都不同,想要驱用,却还需先与性命寄托一处。」
「弟子记下了。」
陈珩应道。
这话音方落,便有一团赤光不知自何处涌起。
只是须臾间,便叫陈珩视野所及处尽是炎火嚣嚣,有光明煌煌,铺天盖地而来!
面对此幕,陈珩也不闪避,仍立於原处,只任凭那赤火轰隆卷过。
不过在火光袭身时,他当先感受到的并非灼痛,反倒是一股融融暖意,温温润润。
这番滋味,就如是浸在了一口汤池之中,四肢百骸无不舒泰,大为适意————
而不知过去多久,他的肉身渐渐放出清音,如金玉交鸣,似在呼唤、接引某物。
此音一出,一个个玄古文字终自虚空中跳跃显形。
其约莫巴掌大小,若隐若现,直有生翅而飞之势,却被滚滚火海逼住,在陈珩周遭天地徒劳打转,最後只能汇入陈珩肉身当中。
在那些玄古文字入体後,陈珩紫府亦嗡嗡发响。
坐镇紫府深处的元灵两肩莫名摇动,然後脑後就莫名多出一团朦胧火光。
这一刹。
陈珩只觉面前的火天世界犹如一口囊橐,正在不断朝他缩紧!
随着这一动作,亦有更多的熠熠古字鱼贯而出。
然後一个接一个,被逼入了陈珩身内————
就在陈珩只觉满自生辉之际。
在现世内,却无什麽光气拥护、玄文振翼之相。
在他面前不远,只是一方玲珑口袋正渐渐显形,由虚而实。
见得这幕,通烜手抚长须,似想起了何事般,面露感慨。
赤界囊—
似这等极为珍贵的避咒之宝,通恒自然对其不会陌生。
而他更清楚欲炼制如此秘器,究竟是需耗费多大心力,又需往里砸进多少天材地宝。
无怪智昏、苗乙山人这些虚皇旧老在见得赤界囊,个个心思浮动,最後更是派出慧照来面见陈,要探一探陈珩心意了。
便是通恒在见得赤界囊後。
他亦有些难摸准陈裕的心思了,最後只是付之一笑。
「虚皇鼎命,七州七海?」
通烜目现思索之色:「这位当年分明可证真流,却偏是选了散数,此事虽旁人难以觉察,但终究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目。
而他如此行事,又是有何用意,欲得何物?」
少顷功夫,那方玲珑口袋模样的赤界囊终於显形完全,陈亦觉自己似从某类境界中缓缓退出。
原本的火天世界消散不见。
面前依旧是白日青空,淑景韶光————
而林中有鸟鸣声幽,自高处阵阵传来,陈珩听在耳中,倒莫名有股换了人间的触动,似自己在那片炎光当中,已是过去了极长时间般。
「赤界囊————」
陈珩定目一察。
他见面前的玲珑口袋如若根根火线织成,鲜艳照人。
而拿在手中时,则似掌心托住了一团轻飘飘的棉絮,感应不到什麽重量,五指稍一用力,更似要陷进去一般。
「赤界囊乃是前古时的武曲公所创。
此公的名号虽在今时不显,但在前古之纪,却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见陈珩在打量手中的赤界囊,通恒开口言道:「在未得长生大道之前,武曲公便已是奇节之士,在众天宇宙留下轶事不少。
而对於这位,当年老夫可极是好奇————」
据通烜接下来的言语,陈珩对这位大神通者的了解又加深了几分。
如通烜所言。
武曲公早年曾是散修出身,走得正统仙道路数,证得过金丹境界。
但因在斗法时腹下金丹被敌手污去,左右他对自家丹品亦不甚满意,又得友人引荐,可以拜入一方神道宗门内,便也索性转为神道修士。
不过在神道上才刚有起色,因阳九百六的天地大灾缘故,他的信众都凄惨亡命,连金身都坏去。
莫说信众和门派,便连武曲公所在的那片地陆亦在大灾下崩塌。
等附近几方修士奉命过来察看情形,顺道将武曲公一并救出时,那时的武曲公为了活命,已是又自神道中人转为了罡煞武修。
说来若不是因武道的血气滋养,他只怕都难支撑到被外宇修士救走,早成了那方地陆里累累白骨中的一员。
自仙道、神道再至武道。
期间又逢上阳九百六这等实为可畏的天地大灾————
武曲公早年的修行,着实也难算得上顺畅。
而这位在证得大冶境界後,其太乙上境的修行,亦是另有一番说法。
此事说来,亦是众天宇宙的一桩疑团,曾惹出过无数的猜测,亦困扰通烜许久。
但直至武曲公神隐至今,都未有一个令人信服的定论。
武曲公在太乙境的修行上,并非是择定了一条大道後,便始终不变。
自後天诅咒、後天火行、後天虚实、後天变化、後天气血、後天太阳到先天元气、先天寂灭。
但武曲公在证就「混元无极大罗」时,则又是以先天力道作为立身根柢、超脱之机!
足足六条後天大道,三条先天大道—
似武曲公这般的异数,便是自前古至今,也绝不多见。
实难说清这位如此选择究竟是迫於形势、另有缘由,还是因兴致所至—左右都已得上了逍遥长生,跳出了尘世之缚,便想一遂心头所愿,将感兴趣的大道都挨个证上一回。
若真是後者的话,倒也着实是令人捉摸不透,难免要怀疑武曲公此番举止的真正动机了。
需知四十九条先天大道和三千後天大道共成众天宇宙。
那这些先後天大道间尽管有差异、高下之别,但也绝不会是水火不容的场面。
如修士尽管是以後天太阴证道,但他若想参悟後天太阳、後天火行等,这些大道也并不会将其拒之门外。
玄道无私。
自然是一视同仁。
那武曲公纵对身外大道感兴趣的话,也着实不需耗上如此大的功夫。
需知在大冶之後,想要改换自家所修的大道,便等若是要换去了性命根基。
此事需付出的代价非同小可,绝不是可以轻拿轻放之事!
东臯子当年自阴德转福德,可谓近乎是去了半条性命,事後过得好一番调养,才渐渐恢复了元气。
那武曲公的种种行径。
就更是叫人捉摸不透了————
「自冲击先天力道道主失利後,武曲公便再无什麽显圣之举传出。
因此等举措大抵是十死无生,极难有例外,故而众天宇宙中,武曲公的死讯早已传开——
。
连武曲公的徒孙卜禹,在当年都是默认了这一说法。」
在与陈珩说过这段前古旧事後,通恒似想起了什麽,对陈珩道:「当年元载的诸世族之所以能统天治世,乃是做出了一连串大动作,而其中之一,便是囚卜禹」。
若武曲公那时尚在世间的话,元载诸世族想要达成心中所愿的话,便无那麽容易了。」
陈珩闻言若有所思,点一点头。
因曾是後天诅咒大道的大能,武曲公自然精通诸般巫蛊恶咒。
说来武曲公之所以会创出「赤界囊」这等避咒之宝,乃是他深知咒法神通的诡异与防不胜防,为避免门下弟子遭受其害,特意创制而出。
而自武曲公深隐,卜禹被囚後。
赤界囊的炼制法门自然再不受拘束,被几家大道统抢先争得,收入门中。
「至於这最後一物,也便是我方才自太符宫换来的符籙秘器。」
这时通恒擡手一点,便有一道灵光飞出,悬於陈珩面前。
陈珩见那是一张明黄颜色的符籙,光华湛然。
诸纹如龙蛇蜿蜒,符头一个「敕」字,笔意古拙,大开大阖。
在符籙落来之际,通烜声音亦是在旁响起:「此乃太符宫的蹈虚章,可助你挪移虚空,遁行大千。
天地虽大,但有此符在手,却也不过一念之间,便是遇上那等禁制阻隔之地,亦拦不住此符的玄异。」
通恒看向陈珩,笑道:「此物一共可用上五次,可在紧要之际助你脱离险地。
雷霆根宗与神府雷刺一守一攻,虽看似周全,但世事千变万化,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如今你手握蹈虚章,之後那正虚一行,老夫倒也能放心一些了。若真个事有不济,保得性命不失,才是真正紧要,其余都是後话,不必多提!」
陈珩深吸一口气,向前肃容行了一礼。
他躬身叹息道:「师尊如此厚恩,弟子愧难自处,实是不知何日方能报答万一!」
「你我师徒之间,说何报答?这样反倒是见外了。」
通烜摆手,他此时语声放缓,沉声言道:「正虚处的情形,先前老夫已是同你说过几回,我玉宸虽在雷部有些根基,但毕竟时过境迁。
莫说前古了,自杨胤大仙闯出南天门後,至今也已光阴久远,那众天共主的位置上,自然数易其主。
昔年大显祖师尚於仙都雷霆司坐镇之际,道廷内部便是诸方势力暗斗明争,互相倾轧,那时候尚有前古天帝在上头弹压,更不必说如今了。
,「弟子清楚了。」
陈珩闻言点一点头,心下了然。
所谓人聚则争起,争起则恩怨生——
当年的道廷天帝乃是真真正正的寰世之主,众天至尊!
可在这般无上存在治世之际,那时道廷亦有些私恩私怨,党同伐异之事虽做得隐蔽,——
不敢出格,但终究未曾彻底消去。
就不必说如今了。
当今天帝姬焕虽亦是得证长生的大神通者,但与前古二十四帝相比,两者之别,却判若霄壤。
若是往深处去看,正虚道廷的天帝虽也尊荣,但他们却大多是被诸方势力联合推至明面上的,并无以一己之力压服群伦的能耐。
以至一些正虚天帝在上位之後,首要之事并非应对外务,而是调转过矛头,先去处理道廷内部的那一团乱麻。
可以说若无顶上那一干前古老臣的苦心维系,正虚道廷已是几度毁於了内乱。
不需当年那些反天大能出手,便自四分五裂了————
由是观之,陈珩此去履职时,自是要多提几个小心。
毕竟正虚水深,变数难料。
接下来在听通恒又细细交代了一些道廷事宜後,陈珩又留了一阵,这才起身告退。
而在被袁英送出谷中後。
他立於万丈青天之上,远望浮云悠悠,自在舒卷。
想起今番所得之物,陈珩心头亦不由一动,面露感慨。
雷霆根宗、神府欻雷刺、赤界囊、蹈虚章————
有这四宝傍身,能攻能守,不惧暗害,若真个事有不谐,还可随时脱身远遁。
且莫说是仙道的返虚真君了。
便是纯阳境界的大真君,都绝难下手害他性命,自保无虞!
尤其是在避咒上。
雷霆根宗除去守御之外,因这宝物与玉宸的万世气运相连,本就有一类抵御咒术的厉害玄异。
那些杀人於无形的咒术若想落於陈珩之身,往往需先过玉宸气运那一关,这也是雷霆根宗为何玄殊的缘故了。
此等至宝,着实是宇内难寻!
而再加上神王陈裕所赠的赤界囊————
陈珩揣测,便是当年害了陈玉枢的那泥刑偶。
若是有人故技重施,将此法用在自己身上,那施术之人,大抵也是难以得逞!
「陈玉枢————
都已是到得此刻了,你究竟还有何谋算,又欲玩弄哪一类阴私?」
陈珩皱眉,心下暗道。
他知晓在不久前,道廷几个天官曾特意去了一趟「水中容成度命」洞天。
这一行,虽不知双方究竟商谈了何事,但道廷那几位似是颇为满意,面有喜色,最後更被玄冥五显道君亲自送出。
这说来也不足为奇。
陈珩如今不过元神,五皇子姬瑒却都愿在他身上下注。
那陈玉枢身为六宗合运者,胥都名副其实的第一纯阳,更有空空道人这层干系在於道廷修士眼中。
他自然是炙手可热的仙道上真,无论从哪处看,都比陈要更有分量才是!
,」
在微微摇头过後,陈珩也是将这一念头暂且按下。
在转过心绪後,他只负手在後,视线向上望去,似是要一路看透头顶青天。
道廷。
曾经的众天共主,大道宗源—
早在玉宸下院时候,陈珩便对这个庞然巨物有些模糊印象,心下还曾涌出过不少猜想。
时至今日,他倒也是可以亲眼去度量那方陌生天地。
看看那故老相传的种种描述,究竟是怎样一副真实的光景!
「因八派六宗的加入,道廷阳都之议已是眼见功成了。
想来在如今的正虚处,似阴无忌、吕融这等敌手,应不至於寥寥?」
陈珩自语:「同这等人杰切磋论道、交锋角逐,以壮我底蕴,砥砺吾基,想来倒也是一桩快事!」
念及至此,陈珩也不再停留,只朗笑一声,身形便飞入青霄深处不见————
而光阴迅速。
忽忽之间,便已是三月功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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