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始于足下,归于星河

    十五年后。

    夜色如墨,静静包裹着沪上城郊这栋临湖的独栋别墅。三楼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地洒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桌面上,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支用得半旧的钢笔,一叠厚厚的、边缘微卷的打印稿,最上面一页,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始于足下(终稿)》。稿纸旁,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夕阳下两只戴着素圈戒指、紧紧交握的手。

    耿斌洋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里,轻轻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搁在稿纸旁。他闭着眼,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酸涩的鼻梁,然后又缓缓按压着太阳穴。长久的、近乎屏息的专注后,骤然放松,让疲惫如同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半晌,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一摞厚重的稿纸上,眼神复杂。有释然,有如释重负,有淡淡的不舍,更多的,是一种穿过漫长时光隧道、终于抵达终点站台的平静。

    104万字。

    从大学青葱岁月提笔写下第一个字,到如今他已年过不惑。断续续续,写写停停,伴随着足球生涯的起落、人生的悲欢、时代的浪潮。这本以他们兄弟三人为主角,融合了青春、梦想、爱情、背叛、宽恕与成长的小说,终于,在他四十一岁这年一个寻常的春夜,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

    出版社的编辑和上官凝练都曾建议他,至少写到世界杯征程结束,那无疑是整个故事、也是他们那代人足球梦想最辉煌的顶点。但他思考良久,还是决定停在这里——停在那场风波平息后,夕阳下戴上戒指、内心澄澈坚定、眺望未来的时刻。

    “最好的故事,不必写尽所有辉煌。”他当时对编辑和凝练这样解释,“风暴淬炼后的平静与新生,梦想重新照亮前路的那个转折点,才是‘始于足下’最想表达的内核。后面的荣耀、征战、乃至世界杯的八强……那是另一段传奇的开篇,或许,该留给未来去书写,或者,留给读者去想象和填补。”

    此刻,看着这摞凝结了半生心血与记忆的稿纸,他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故事停在最有希望、一切皆有可能的当口,停在人性光辉闪耀、爱与信任战胜阴暗的时刻,停在个人与时代共鸣、微小“足下”之声汇入宏大交响的节点。这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他仰起头,望着书房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吸顶灯,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渺远而深邃的夜空。没有刻意去回忆,但半生光阴的画卷,却如同被晚风掀动的书页,一帧帧,带着温度与声响,自动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他想起了于教练。

    那个如严父又如知己、改变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男人。在于教练正式出任国家队主教练的首次新闻发布会上,面对着长枪短炮和无数质疑的目光,他掷地有声地宣布摒弃旧制,启动“海选+特招”。那句“中国足球需要新鲜血液,更需要干净的血液”,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划开了当时沉闷的足球天空,也引来了铺天盖地的争议。

    有记者尖锐地问:“于指导,您这是要彻底否定我们现有的职业体系和选拔模式吗?”

    镜头下的于俊洋,两鬓已染霜华,但眼神锐利如昔,甚至比年轻时更多了一份洞察世事的沉淀与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冷静而清晰:“我否定的是僵化和可能存在的腐朽,我肯定的是被埋没的才华、未曾冷却的热血、和愿意为胸前的国旗拼尽一切的赤子之心。”

    顿了顿,在全场寂静中,他缓缓扫视过所有镜头,一字一句,如同战鼓擂响:“在此,我于俊洋立下军令状。若此番组建的国家队,无法在接下来的世界杯预选赛中突围而出,拿到决赛圈入场券,我,永久退出足球圈,此生不再执教任何球队。”

    全场哗然。镁光灯疯狂闪烁。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担当,通过直播信号,震撼了无数人。

    而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了于俊洋的眼光与魄力。那支不被看好的、由耿斌洋、芦东、张浩为核心,加上于教练力排众议“特招”入队的尚德健、吴刚、魏咏、张德志、陶鑫磊等“草根”或“问题”球员组成的国家队,像一股清冽而炽热的激流,冲垮了所有的质疑与偏见。

    世界杯预选赛,他们踢出了让整个亚洲足坛侧目的足球。不是盲目的长传冲吊,也不是机械的传控倒脚,而是融合了技术、速度、强悍身体对抗与顽强意志的、属于中国的“新足球”。

    耿斌洋在中场的调度越发沉稳老辣,芦东一锤定音的能力越发凸显,张浩在锋线上的冲击力让所有后卫头痛。尚德健的灵巧、吴刚的拼抢、张德志的远射、魏咏不知疲倦的奔跑、陶鑫磊的策应……每个人都将自己的特点发挥到极致,又完美地融入整体。

    他们以不败战绩,昂首挺进世界杯。那一刻,举国欢腾。无数人涌上街头,挥舞国旗,高唱国歌。足球,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成为了凝聚国民情感的纽带。

    然后,是那个第一次在冬季举办的K国世界杯。

    小组赛首战,面对强大的英格兰。能容纳数万人的球场座无虚席,五星红旗在看台上汇成汹涌的红色海洋。比赛进程胶着,对手先拔头筹。压力如山。但球队没有慌乱。下半场第七十三分钟,芦东接耿斌洋开出的角球,力压对方后卫,一记势大力沉的头槌,皮球狠狠砸入网窝!

    “球进了!!!芦东!!!中国队在世界杯历史上的第一个进球!!!来自芦东!!!历史在此刻被改写!!!”陆超声嘶力竭的呐喊,通过卫星信号,传回万里之外的祖国,不知让多少守候在电视机前的人热泪盈眶。

    1:1。比赛进入伤停补时。最后一分钟,张浩在前场一次不惜体力的逼抢,为中国队赢得了一个位置极佳的任意球。

    距离球门大约二十八米,偏右。

    耿斌洋站在球前。他深吸一口气,肺部感到微微刺痛。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嘈杂的人声、呼啸的风声、心脏剧烈的搏动声……都退得很远。他的目光聚焦在球门左上角,那个理论上守门员最难扑救的死角。

    助跑,起脚。

    身体倾斜的角度,触球的部位,小腿摆动的轨迹,皮球划出的弧线……后来,无数次的慢动作回放和数据分析显示,这一球,从物理参数到视觉美感,几乎与当年大卫·贝克汉姆在韩日世界杯预选赛对阵希腊时,那脚价值连城的“圆月弯刀”如出一辙。

    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绝伦的弧线,绕过人墙,带着剧烈的旋转,在守门员绝望的指尖前,精准地钻入球门左上角!

    绝杀!

    整个球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顶棚的欢呼!红色的浪潮在看台上沸腾、翻滚、咆哮!

    耿斌洋在皮球入网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他狂奔向角旗区,却在途中猛地刹住脚步。耳畔,仿佛响起了一个久远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以后……要是还想踢,就去踢。别管别人,别管过去。男子汉,错了就认,挨打要站直。但路,还得往前看,往前走。”

    父亲……

    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混杂着汗水,滚烫地滑脸颊。他转向东方,朝着家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草皮上,深深地将额头抵在地面上。

    一次。两次。三次。

    不是庆祝,是告慰,是偿还,是与过去那个倔强少年、与那份沉重的愧疚与思念,彻底的和解。摄像机捕捉到了这个画面,透过卫星,传遍了世界。无数人为之动容。他们不知道这个跪地磕头的中国球员心中具体翻涌着怎样的情感,但他们读懂了那份超越足球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小组赛第二场,胜美国。第三场,平威尔士。中国队,奇迹般以小组第一身份,历史性闯入世界杯十六强!

    十六强战,对阵非洲劲旅塞内加尔。鏖战一百二十分钟,比分定格在1:1。残酷的点球大战到来。

    前四轮,双方弹无虚发。第五轮,塞内加尔队员主罚的点球重重击中横梁,弹飞而出!

    机会!中国队只要罚进下一个点球,就将创造历史,闯入八强!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压向即将走向十二码点的中国队员。

    耿斌洋站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毒蛇,再次悄然缠绕上来。眼前似乎开始晃动,那张属于王志伟的、扭曲而讥诮的脸,仿佛又要从记忆的深渊浮现……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而坚定的女声,穿透了球场巨大的喧嚣,清晰无比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耿斌洋!相信自己!一切都可以过去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中国队替补席方向。只见上官凝练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场边最前排,双手拢在嘴边,用力地呼喊。她穿着红色的中国队外套,长发在风中飞扬,脸上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辰,直直地望向他,里面是全然的信任、鼓励和无尽的爱意。

    那一瞬间,如同被温暖的阳光直射心底,冰封的恐惧“咔嚓”一声碎裂、消融。那张扭曲的脸庞烟消云散。耿斌洋看着场边的妻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平静。助跑,摆腿,射门!

    皮球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挂球门右上角!守门员判断错了方向!

    球进了!!!

    历史,在这一刻被再度改写!中国队,闯入世界杯八强!

    整个国家沸腾了。那是一个不眠之夜。足球的魔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虽然最终在八强战中惜败于后来的冠军球队,但“八强”这个成绩,已经如同丰碑,矗立在中国足球的历史上,也深深烙印在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里。耿斌洋、芦东、张浩,以及那支国家队的所有成员,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民族英雄。

    俱乐部层面,他们三人帮助沪上队夺得了五次联赛冠军,并在巅峰时期捧起过一次沉甸甸的亚冠奖杯,建立了属于他们的王朝时代,成为了那个年代中国足球当之无愧的标杆与旗帜。

    岁月流逝,伤病无情。芦东因为累积的膝伤和脚踝伤势,在三十四岁那年,早于耿斌洋和张浩,带着不舍但坦然的心情挂靴退役。他没有离开足球,转身成为了沪上梯队备受尊敬的青训教头,将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和对足球的深刻理解,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下一代。他和孟凡雪的女儿芦梦钰,比耿天赐大一岁,继承了母亲的艺术天赋和父亲的沉静气质,钢琴弹得极好,小小年纪便获奖无数,常常跟着她“凝练干妈”出入各种艺术展和音乐会,灵气逼人。

    张浩则在耿斌洋退役半年后,也结束了自己的球员生涯。这个在球场上以勇猛和激情著称的汉子,出人意料地在商界展现了惊人的天赋。他创办的体育经纪公司,凭借着精准的眼光、豪爽的性情和球员时期积累的庞大人脉,很快做得风生水起,成为了业内翘楚。或许是离开了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或许是生意场上的应酬太多,张浩的体型如同吹气球般膨胀起来,体重一度飙升至两百斤,被兄弟们戏称为“胖浩总”或“大胖耗子”。他和屈玮的大儿子张念秋,已经长成了十六岁、高大帅气的小伙子,性格里既有父亲的豪爽,也有母亲的细腻;小儿子张念安比耿天赐小两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常常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张浩嘴上抱怨“奶爸不易”、“被两个臭小子气死”,但手机相册里全是儿子的照片和视频,笑容里的满足藏都藏不住。

    于教练在耿斌洋退役后的第三年,也功成身退,卸下了国家队和沪上队主教练的沉重担子。他将一生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足球,与妻子因聚少离多、理念不合而和平离婚后,也未再娶。如今,他是沪上俱乐部的名誉主席,德高望重。足球之外,他最大的乐趣和“烦恼”,便是他五个活泼可爱的孙子孙女——耿斌洋家的一儿一女,芦东家的女儿,张浩家的两个儿子。孩子们都亲热地叫他“于爷爷”,常常在周末“攻占”他的住所,吵着要听爷爷讲爸爸们当年的故事,或者缠着他去球场踢球。老爷子常常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对着老弟子们“抱怨”:“比带国家队打世界杯还累!”但眼角的每一条笑纹,都写满了天伦之乐的幸福。

    大头哥耿辉,早已是政商两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官声颇佳,商业版图稳健。他始终是弟弟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六人行”永远的大哥。

    远在英国的妹妹王林雪,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绝佳的天赋,硬是在竞争激烈的英超女足赛场踢出了一片天,最终将自己的名字铭刻进了英超女足名人堂,成为了中国女足的骄傲与传奇。退役后,她回国创办了一家专注于女子足球青训的学校,立志培养下一代“铿锵玫瑰”。她和刘景明育有一对八岁的龙凤胎,因为刘景明在英国的生意需要时常打理,一家人经常是中英两地飞。但只要回到国内,沪上必定是他们的第一站,几家人总要热热闹闹地聚上一场,孩子们玩作一团,大人们把酒言欢,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爸,你还不睡觉啊?小说……写完了?”

    一个带着变声期特有沙哑、却又努力模仿大人沉稳语调的男声,打断了耿斌洋悠长的思绪。

    耿斌洋转过头。书房门口,站着他的儿子,耿天赐。十一岁的男孩,个子已经窜得很高,几乎到了他的肩膀。穿着沪上少年队的训练外套,头发微湿,显然是刚洗完澡。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但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专注看人时的眼睛,已经依稀有了耿斌洋年轻时的影子,只是眼神更加活泼跳脱,融合了上官凝练的那份灵动。

    看着不知不觉已开始长大的儿子,耿斌洋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的暖流,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故意板起脸道:“臭小子!你不是也没睡呢吗?明天不用训练?”

    耿天赐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练完了,加练了射门。妈说了,劳逸结合,写完作业可以放松一下。”他走进书房,目光好奇地扫过桌上那摞厚厚的稿纸,“真写完啦?浩叔说了,你这书要是出版,他包销一千本,给公司员工当福利发。”

    耿斌洋失笑:“他倒是会做生意。”随即又挑眉,“你浩叔还跟你说什么了?”

    耿天赐眼珠转了转,笑意加深,带着点看好戏的神情:“浩叔还说啊,爸你年轻的时候追我妈,可‘敢干’呢!差点在什么……‘保研路’上就‘英勇就义’了!是不是真的啊?”他把“敢干”和“英勇就义”几个字咬得特别重,显然是觉得这事儿特别有趣。

    耿斌洋老脸一热,没想到张浩那大嘴巴连这种陈年旧事都跟孩子讲。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父亲的威严,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别听那个‘大胖耗子’瞎说!你爸我年轻的时候,那可是玉树临风,球踢得好,人长得帅,是你妈先追的我!懂不懂?”说着,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哦——?是吗?我看看,你年轻的时候有多帅?让我也回忆回忆。”

    一个温柔中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父子俩同时转头。只见上官凝练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倚在门框上。她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米色家居服,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四十一岁的她,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温润从容、光华内敛的美。皮肤依旧细腻,眼眸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含着笑意,盈盈地望着书桌后的丈夫,那眼神,分明写着“我看你怎么编”。

    耿斌洋顿时语塞,刚才那点“威风”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抓包的尴尬和一丝甜蜜的窘迫,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老婆,你还没睡啊……”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穿着粉色兔子睡衣的身影,像颗小炮弹一样从上官凝练身后冲了出来,咯咯笑着,直扑向耿斌洋:“爸爸!抱抱!”

    是他们的女儿,耿恋依。六岁的小姑娘,继承了母亲绝大部分的美貌,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大眼睛忽闪忽闪,此刻因为奔跑和兴奋,小脸粉扑扑的,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耿斌洋脸上的尴尬立刻被满满的宠溺取代,他连忙伸手,一把将小女儿接住,抱起来放在腿上,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依依怎么还不睡觉?嗯?”

    “想爸爸了呀!”耿恋依搂着爸爸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一张画纸,“看!我画的!我们全家!爸爸踢球,妈妈漂亮,哥哥傻乎乎!”画纸上,是稚嫩却充满童趣的线条,四个小人手拉手,背景有房子、太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足球。

    耿斌洋和上官凝练相视一笑,眼底都是化不开的温柔。

    耿天赐看着父母和妹妹的互动,撇了撇嘴,但嘴角也是上扬的。他非常“识趣”地走上前,从耿斌洋怀里“捞”起还在叽叽喳喳展示画作的妹妹:“好啦,小画家,很晚了,该睡觉了,明天再给爸爸看好不好?哥哥带你回房间,给你讲新买的故事书。”

    耿恋依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在哥哥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哥哥最好!”然后被耿天赐抱出了书房,临走前,耿天赐还回头,冲父母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打扰你们“回忆青春”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纸香,以及她手中牛奶的甜暖气息。

    上官凝练端着牛奶走过来,将杯子轻轻放在耿斌洋面前的书桌上,目光扫过那摞稿纸和合上的电脑,轻声问:

    “真的……写完了?”

    “嗯。”耿斌洋点点头,拉过她的手,让她顺势坐在自己腿上,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散发着熟悉清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可以汲取力量

    “写完了。从我们大学相遇,到……风波之后,夕阳下戴上戒指。一百零四万字。”

    上官凝练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丈夫的短发,另一只手拿起那份终稿的封面,指尖划过“始于足下”四个字,眼神温柔而悠远:

    “停在这里……挺好的。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也很精彩,但……”她顿了顿,声音更柔

    “但最打动我的,始终是风暴过后,我们握紧彼此的手,决定继续往前走的那一刻。那一刻,比后来所有的奖杯和荣耀,都更珍贵。”

    耿斌洋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垂下,掩映着那双盛满了星光与岁月静好的眼眸。十五年过去了,她看他的眼神,依旧如同当年大学门前初见时那般清澈专注,却又多了历经风雨后的深邃懂得与毫无保留的依赖。

    他心中鼓胀着难以言喻的情感,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低声唤她,声音有些沙哑

    “凝练,这半辈子,就像一场跌宕起伏、却又无比值得的大梦。有最低谷的黑暗,有差点被撕裂的恐惧,有拼尽全力的奋斗,有梦想实现的狂喜,也有……像现在这样,平淡却踏实的幸福。”

    上官凝练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力量。她想起很多很多。

    想起大学时那个在球场上奔跑如风、眼神倔强又明亮的少年;想起保研路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想起他第一次捧起职业联赛冠军奖杯时,在漫天彩带中寻找她的目光;想起发布会上,他牵着她的手,面对全世界陈述真相时的坚定与信任;更想起风波过后,那个宁静的傍晚,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用一枚简单至极的戒指,许下一生的承诺。

    “是啊”

    她轻声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从未摘下的素圈戒指,戒指表面已被岁月打磨得更加温润

    “我们经历了太多。有时候回头看看,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就一起走了这么远,这么长的路。”

    耿斌洋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笃定

    “因为是你。因为是你,所以我才有勇气穿越所有黑暗,去迎接光明。也是因为你,所有的荣耀和成功,才有了真正的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的笑意

    “张浩那家伙,虽然嘴上没把门的,但有句话他说对了。我耿斌洋这辈子,最‘敢干’、最正确、也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大学门前,一眼看中了你,然后……死皮赖脸地追到底。”

    上官凝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有微微的湿意,却笑得眉眼弯弯:“现在承认是你追的我了?刚才不是还在儿子面前吹牛,说是我先追的你?”

    耿斌洋也笑了,胸腔震动,带着宠溺和无奈:

    “在儿子面前,总得维护一下当爹的威严嘛。不过在你面前……”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那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我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在保研路上,挡在你面前的傻小子。”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凝滞。过往所有的惊心动魄、酸甜苦辣,都沉淀为眼底最温柔的底色。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眼中映照的,便是半生风雨与晴好,是携手走过的万里路途,是深入骨髓的懂得与深爱。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着,听着彼此平缓的呼吸和心跳,享受着这喧嚣落尽后、独属于他们的宁静与亲密。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世界仿佛都陷入了安眠,唯有这间书房里的一盏灯、两个人、一颗共同跳动了半生的心,温暖如初。

    许久,上官凝练轻轻动了动,端起那杯已经微温的牛奶,递到耿斌洋唇边:

    “喝点吧,写了这么久,累了吧?早点休息。”

    耿斌洋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熨帖了疲惫。他摇摇头:

    “不累。写完了,心里反而……特别踏实,特别满。”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摆满书籍、奖杯、合影的书房,目光最后落回妻子脸上

    “就像完成了某种……仪式。为我们这半生,为我们这群人,为我们经历的那个时代,做了一个注脚。”

    上官凝练理解地点点头。她知道这本书对他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他的青春纪念册,是兄弟情的镌刻,是足球梦的延伸,是对一段沸腾岁月的私人记录与致敬。

    她肯定地说:

    “出版社会喜欢的,读者也会喜欢的。因为真实,因为里面有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成长、迷茫、坚持与爱。”

    耿斌洋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对了,”

    上官凝练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下周末,于教练召集,说家庭大聚会,一个都不能少。张浩嚷嚷着要在他的新别墅院子里搞烧烤,芦东负责带酒,孟凡雪和屈玮准备甜品,咱们……带食材?”

    耿斌洋想象着那个热闹非凡、孩子们必定闹翻天的场面,忍不住笑出声:

    “好。天赐估计又要跟念秋、念安他们踢球踢得一身泥,梦钰肯定拉着依依在旁边‘指挥’或者画画。于教练嘛……肯定又被几个小猴子围着,讲我们当年的‘糗事’。”

    “林雪和景明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上官凝练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能聚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耿斌洋总结道,语气满足。

    是啊,走过半生,爱人相伴在侧,兄弟情谊如酒愈陈愈香,孩子们健康快乐地成长,长辈身体康健,各自的事业和生活都安稳顺遂。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感恩和珍惜的呢?

    “去睡吧,”

    上官凝练从他怀里站起身,顺手拉他,

    “明天沪上少年队有比赛,天赐首发,你可答应要去加油的。”

    耿斌洋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关上台灯。书房陷入一片温馨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零星的路灯灯光,隐隐透进来。

    两人相携走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走廊里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他们先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借着门缝的光,看到天赐已经睡熟,少年人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另一间房的小床上,依依抱着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也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们相视一笑,轻轻掩上门。

    回到主卧,简单的洗漱后,并肩躺在那张熟悉的大床上。耿斌洋习惯性地伸出手臂,上官凝练便自然而然地将头枕在他的臂弯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蜷进他怀中。

    夜色静谧,万籁俱寂。

    睡意渐渐袭来。在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耿斌洋的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那本小说结尾处,他反复斟酌后定下的最后一段话:

    “路,永远在脚下。爱,永远在身旁。梦,永远在前方。而最好的故事,莫过于与对的人并肩,从脚下第一步开始,无畏风雨,无悔抉择,一路向前,直到将点点足迹,连成生命中最璀璨的星河。”

    嘴角噙着一抹平静而满足的微笑,他沉入了无梦的安眠。身旁,妻子的呼吸轻缓而均匀,与他的一起,交织成这夜色里最安宁的旋律。

    窗外,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他们的故事,以及那些与他们交织的故事,还在以各自的方式,在时光的长河中,继续温暖而坚定地流淌着。

    生生不息。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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