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画闻言,心中微凛。
他虽然自认为,自己的天机算法,和因果造诣,已经有一定的火候了。
但他也不敢太过狂妄。
毕竟他学的全是野路子,他的天机算法,仍旧是不成体系的。因果造诣,也没什么标准可参考。
而且,白师叔说的没错,他的修为毕竟只有金丹。
境界不够,站得不够高,看得就不够远。不知道这世间,究竟还存在着,哪些可怕的存在。
只是————
墨画心中低沉,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他年纪不大,可以继续修炼,继续等,继续熬————
可是师父呢?师父又还能等多久。
万一清光盏耗尽了,哪怕只有一瞬间,一切就全都完了。
自己永远无法,再见到师父了————
墨画心绪起伏不定,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百倾城看着墨画这模样,心中莫名怅然,感概万手。
她知道庄师兄这一辈子,倨傲自负,受尽冷眼,众叛亲离,历经世态炎凉,人心难测0
大师兄要杀他,取他的道骨,夺他的生机。
自己这个做师妹的,也为了一己私利,算计了他。
却不成想,庄师兄他临了,收了个小徒弟,却能如此重情重义,待他一片赤诚。
仿佛把他一生受的人情凉薄,全都偿还给他了。
白倾城心中酸涩,随即目光一凛。
也正因如此,有些事,这孩子是绝不能沾边的。
万一墨画这孩子,庄师兄生前唯一挂念的小徒弟,也死在了师门可怕的因果之中。
或者死在了其他仇怨和权势的争斗中。
那九泉之下,自己还有何颜面,去见庄师兄————
一想到这里,白倾城就心生愧疚,也更坚定了心里的打算。
一向高傲的她,口气也委婉了不少,道:「你师父的事,我自有考虑,你不必挂在心上。」
「这也不是你能考虑的事。你年纪尚浅,阅历不多,好好修行便是。」
墨画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嗯。」
白倾城还想问墨画一些事,可觉得时机不对,便叹道:「我时间不多,就不与你多说了。你若遇到麻烦,尽管来找我便是。我毕竟是你师叔,会保你周全的。」
墨画心中感激,道:「多谢师叔。」
白倾城微微颔首,而后不再多说,身形一淡,就这么消失了。
徒留墨画留在原地,念及师父的生死,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羽化境的白倾城,离开了墨画的房间,身形刚刚在走廊浮现,便见到走廊处,另一道
清丽绝美的身影。
这道身影,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朦胧如月,同样清姿如仙。
白倾城看着这道,跟自己年轻时候很像,但眉眼气质,又美得截然不同的身影,心绪一时感慨万千。
子曦这孩子,果真是长大了。
每隔几年不见,就长开一点,成熟一点。每一次见,都越发冰肌玉骨,清姿动人。
即便是白倾城,有时候都不太敢相信,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美的女儿来————
但想到她跟墨画的事,白倾城的神色,又严肃了几分。
「随我来。」白倾城淡淡道。
白子曦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白倾城在前面走,白子曦跟在后面,两人都身穿白衣,一大一小,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个风姿绝代的佳人。
白倾城径直走到了白子曦的闺房内,见闺房之内,清雅脱俗。
白玉案,梧桐木,素冰琴,青瓷香炉,天蚕白丝织云纱,绣两仪流光金凰纹,于素约淡雅之间,又透着不落凡尘的唯美与华贵。
闺房之内,气息也清澈无比,显然是子曦独居的地方,不曾有他人涉足。
白倾城这才暗暗点头,神态稍缓,回过头看向白子曦。
白子曦款款行了一礼,「娘亲。」
她的声音,如冰泉玉落,又如秋水流波,清脆之中,又夹杂着磁性。
即便是白倾城,听了也觉心弦一颤,生出喜爱,随即心中感叹道:「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人儿————」
随后白倾城收敛起心绪,脸色微沉,问道:「墨画是怎么回事?」
白子曦淡淡道:「小师弟落入了地宗手里,我把他救回来了。」
白倾城皱眉,「就这么简单?」
白子曦点头,「嗯。」
白倾城问:「他怎么会落在地宗手里?」
白子曦摇头,「不知道————天上掉下来的。」
白倾城愣了一下,「墨画是天上掉下来的?」
白子曦:「嗯。
「」
白倾城看了白子曦一眼,皱了皱眉。
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心思一萌动,实话都不肯说,更不知满口说什么瞎话。
白倾城也懒得多问了,沉默片刻后,默默看向白子曦,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白子曦目光微闪,「什么怎么办?」
「墨画。」白倾城道。
「墨画————」白子曦轻声道,「就只是我的小师弟。」
白倾城问:「真的么?」
「嗯。」白子曦轻轻点头。
白倾城道:「那我把他带走,丢去别的地方————」
「娘————」白子曦无奈道。
白倾城叹了口气,「你跟娘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白子曦顿了片刻,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愁念交织的情绪,最终喃喃道,「————不知道。」
白倾城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向心如止水的子曦的脸上,呈现出这些情意懵懂,又情思煎熬的神情,心中一沉。
果然————
这两个孩子,隔了这么多年,本以为那点情愫,早已经被修行的岁月,给抹掉了。
可却不成想造化弄人。
不知为何,这两个孩子的命运,又交织到一起了。
那曾经懵懂但被遏制的情愫,自然而然,又开始萌动了。
可这种情愫,是禁忌的,是绝不可被允许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子曦可是已经,得了老太君的青睐了————
这是多少人,渴求一生,都求之不得的福运。
白倾城微微吸了一口气,看向白子曦,声音也严肃了几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我不说,想必你也明白。」
「墨画————他不是大世家出身,很多更高层的事,他根本不知道。」
「但是子曦————你不一样,你跟着老太君修行,你是明白的,知道这九州的最高处,是什么样的世界。」
「高处不胜寒,危崖不可攀,天威不可犯————」
「沉浸于情意之中时,不会想那么多,但有些事,不会因为你不想,就不存在。」
「你知道你的身份,知道白家,知道老太君对你的期许。」
「你想辜负这些期许么?」
「你真的想,只顾自己的私心,把你这个小师弟,给卷进这些大事中去么?」
白倾城的语气虽然淡,但这些话,却像是冰冷沉重如山。
白子曦不说话了,但是脸色却越来越白,神情也明显落寞了许多。
白倾城看着子曦这模样,心中一痛,疼惜不已,可她却只能继续板着脸,沉声道:「墨画是师弟,有些事他不知道,情有可原。」
「可你是师姐,你不能心里没数。有些情意,从一开始,就是不能有的。」
「你————」
白倾城微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道:「想害死你这个师弟么?」
白子曦闻言,身子一僵,嗫嚅道:「小师弟他————不会有事————」
白倾城冷声道:「万一呢?修道之途,险恶无数,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有事?」
「尤其是,你知道,你一旦动了心,跟墨画牵扯上因果,会有多少人,想他死么?」
「老太君会放过他么?」
「白家的高层,那些羽化长老,还有那些你可能听过,也可能根本就不曾听闻过,不知闭关了多少年的老祖宗们,会放过他?」
「道廷呢?中央道廷,那几个道子,会怎么对待墨画?」
「道子们心高气傲,或许不会因争风吃醋,做些下作之事。」
「可亵渎道廷血脉传承的人,道廷顶端的那些人,会不做点什么?」
「还有————」
白倾城目光凝重,「别忘了,你的血脉————」
「凤为百鸟之首。」
「你一旦跟墨画有什么,超脱了师姐弟的范畴,又有多少鸾凤血脉的世家嫡女,会因血脉中的妒恨,想让墨画去死?」
「这些————你都想好了么?」
白子曦紧抿着嘴唇,绝美的面容,像是覆着寒霜,血色渐失。眼中的光,也一点点暗淡。
白倾城看着,都不由有些揪心。
可这些话,她却不得不说。
现在不忍着痛,割舍不了,将来会造成更加深重的悲剧。
白倾城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你自小有主意,我不会强迫你,但你自己,得考虑清楚了————」
「墨画这孩子,可是你师父,最疼爱的弟子,是你唯一的小师弟。不要因为一些感情上的事,而让他死于非命————」
「你————好自为之吧。」
白倾城言尽于此,而后便转过身,身影如琉璃羽化,渐渐淡去,彻底离开了。
清雅的闺房之内,只剩下了白子曦一人。
她神情还是清冷的,但眼眸深处,却像是被抽去了快乐的傀儡,显得有些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白子曦这才缓缓坐在床边。
她思考了很久,默默从床头下,取出一个白色的,绣着华美淡金凤纹的储物袋。
这个储物袋,模样精巧,也更小巧,透着几分可爱,是她小时候用的储物袋。
是她小时候,跟师父,兄长,还有小师弟,一同在通仙城修行,在离州云游的时候,挎在身上的储物袋。
白子曦将储物袋,轻轻打开,从中取出一件件小东西,有小蚂蚱,小蜻蜓,小花朵,小野猪,小老虎————
这些东西,有些很粗糙,只是用竹草,用灵巧的小手,一根根编成的。
有些却很精巧,构造精妙,里面还刻着阵法,用神念一控,就会欢快地跑起来————
这都是小的时候,小师弟亲手做来,送给她这个师姐的东西。
白子曦一一收在自己小时候的储物袋里,压在枕头底下,只有当遇到不顺心的事,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一看。
如今白子曦,就将这储物袋里的小东西,全都取出来了。
修长如玉的手指,一一抚过这些或是精巧,或是粗糙的小蜻蜓,小老虎————
从小时候开始,小师弟或是欢笑,或是机灵,或是生气的面容,那些过往的经历,一点一滴又浮在眼前。
可她的心,却越来越痛。
明明已经近在身边了,却又似乎,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
白子曦的心,像是被剜了一刀。
她的眼神越来越空洞,一滴眼泪,无声无息,缓缓从眼角滑落。
另一边,白倾城的情绪也并不好,她离开小院,神识一扫之后,径直走进了小鸾山的书房。
书房之内,容真人还在纸面上推算着什么。
见白倾城进屋,她这才抬起头,淡淡道:「来了?」
白倾城皱眉,没说话。
容真人放下笔,看了白倾城一眼,问道:「怎么也不事先打声招呼,就直接过来了?」
——
白倾城沉默片刻,这才叹道:「我若打声招呼,或许就见不到想见的了。」
容真人点了点头,「所以,该见的你都见到了?」
白倾城闻言,似是有些埋怨道:「容姐姐,你也不管一下这俩孩子?」
容真人也有些无奈,「我怎么管?」
白倾城皱眉:「你平时多留意几眼,少让他们两人接触。提醒他们注意分寸————或者一开始,就不应该收留墨画,另寻一个地方,把他安置下来。」
「不把他留在小福地,两人不朝夕相处,什么事都不会有————」
也就不至于,现在让子曦这么难受了。
容真人待白倾城说完,这才道:「你不会真觉得,我能管得住子曦吧?」
白倾城微怔。
容真人叹道:「子曦————可不是一般孩子。」
「我之所以能管得住她,是因为她愿意让我管。」
「她若不愿意让我管,即便我是羽化真人,又怎么能管得了她?」
「收留墨画,是子曦的意思,她心意已定,执拗起来,你觉得————我能拿她怎么办?
」
白倾城一滞,寻思片刻后,也只能无奈叹气。
白家正嫡女,老太君的宠儿,天灵根,凤凰血,鸾鸟之君————谁能奈何得了她?
白倾城一时也无话可说,只能在书房内,寻了一个最华贵的红玉椅子,兀自坐下了,神情不悦。
容真人抬眸看着白倾城,凝思片刻,目光肃然,缓缓道:「所以,墨画真是————那人的弟子?」
白倾城微愣,故作不知,问道:「容姐姐说谁?」
容真人目光一挑,轻声念道:「————庄道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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