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判断信上关于“军械成品”与“叛逃工匠”的说法,很可能是一种掩人耳目的黑话。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烛龙”这个组织正在谋划的,绝不仅仅是长安城内的党争倾轧。
他们在进行实质性的军事准备,其威胁,远比之前预估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大得多。
这个情报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不能轻易交出去。
送回长安?
从这里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数日。
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那批所谓的“军械”和“工匠”早就被转移。
更何况,这封密信本身,就是一张通往敌人心脏的门票。
放弃它,等于放弃了斩断毒根的最好机会。
他必须亲自去。
陆辰抬起头,看向身边始终保持着警惕姿态的李三娘,眼神里的决绝不言而喻。
“我替他去。”
李三娘的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陆辰的打算。
她没有劝阻,只是问道:“我做什么?”
“你当眼睛。”陆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伏牛山地势复杂,但入口必然有限。我要你在外围,找一个最高、最隐蔽、视野最好的地方。一个能用你的弩,精准覆盖据点入口的位置。”
这既是观察哨,也是火力支援点,更是他万一失手后的最后一道防线。
“明白。”李三娘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
陆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蹲下身,开始处理那个被麻翻在地的倒霉信使周三。
他没有杀人,只是用绳索将其牢牢捆住,堵上嘴,拖到一处更深的岩石缝隙里藏好。
做完这一切,便是伪装,伪装最关键的一步便是——脸。
陆辰先用高精度手持扫描仪,对着周三昏睡的脸进行了全方位的数据采集。
然后陆辰直接进入空间基地,数据被传输到基地内的一台3D打印机上。
以医用级超薄硅胶为原料,打印机开始层层构建一张新的面孔。
等待的时间里,陆辰回到现实中,脱下自己的夜行衣,换上了周三那身满是汗臭和尘土的货郎短打。
衣服有些不合身,他便撕下一角,在腰间打了个结,显得更加随意和邋遢。
他还特意在鞋里塞了颗小石子,走了几步,很快就找到了一种因长期挑担压迫,导致右脚轻微跛足的姿态。
当那张硅胶面具打印完成时,陆辰用特制的粘合剂小心地将其敷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之后,面具完美地贴合了他的每一寸皮肤,甚至连毛孔和细小的疤痕都复制得惟妙惟肖。
他对着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已经完全是信使周三那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麻木的脸。
从外形、气味,到走路的姿态,一个全新的“周三”诞生了。
“我走了。”陆辰对李三娘说,声音也刻意模仿着周三那种略带沙哑的底层口音。
“万一有变,按二号预案撤离,不要管我。”
李三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随即,她身形一晃,如一只灵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对面的山壁阴影中。
陆辰牵起那头同样被麻醉针放倒后又苏醒的毛驴,将那枚青铜鱼符和处理过的密信贴身藏好,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赶着驴,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通往伏牛山腹地的唯一通道。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崎岖而寂静,只有驴蹄敲打石子的声音在空谷中回响。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拐角处,两点火光如鬼眼般亮起。
一个简陋的哨卡出现在眼前,用几根削尖的原木搭成,两名手持朴刀的壮汉守在那里,眼神凶悍,浑身透着一股悍匪的戾气。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肩宽背厚,手里拎着一把比寻常刀斧更沉重的三股钢叉,正是廖三刀。
他看到陆辰走近,并没有像常规盘查那样索要信物或者切口暗号。
他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下巴,用钢叉指了指哨卡旁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那块巨石像是被雷劈过,从中间断成两半,断口峥嵘,十分显眼。
“新来的?”廖三刀的嗓门粗得像在磨砂石,“别废话。说说,那半拉石头,有多重?”
陆辰心里一沉。
这不是考验,这是甄别。
一个毫无道理、无法预知,纯粹凭经验和眼力的测试。
他若是个普通的信使,此刻大概已经慌了。
答高了,是吹牛;答低了,是外行。
无论怎么答,都可能出错。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毛驴的缰绳往旁边的木桩上一拴,像是完全没把廖三刀的盘问当回事,径直走到了那块巨石旁边。
他没有上手去搬,也没有绕着圈子看。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用食指的关节,在巨石断面的不同位置,不轻不重地叩击了几下。
“叩、叩叩……”
清脆而沉闷的声音响起。
他侧着耳朵,像个经验老到的石匠,仔细分辨着那细微的回响差异。
同时,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断面上犬牙交错的石质纹理和其中夹杂的晶体反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廖三刀,报出了一个数字。
“二百七十斤上下,浮动不出五斤。”
廖三刀的眼神微微一动,但还没等他说话,陆辰又像是自言自语般,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
“这是花岗岩,里头还夹着石英脉,死沉死沉的。比起码头上那些青石板,看着一样大,分量得重上一成半。”
这话一出口,哨卡前瞬间陷入了死寂。
两个守卫的眼神变了。
廖三刀那双原本充满怀疑和审视的眼睛里,厉色缓缓褪去。
一个普通的脚夫,或许能估个大概重量,但绝不可能一眼就看出石材的种类,更说不出“石英脉”、“重一成半”这种精准到近乎专业的判断。
这种超越常人的敏锐观察力,反而恰恰符合一个能被组织委以重任、独自传递机密的信使所应具备的素质。
廖三刀盯着陆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看了半晌,终于把沉重的钢叉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的笑容,对着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
“开门,让他过去。”
拦路的木栅栏被缓缓移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陆辰面无表情地牵过毛驴,从廖三刀身边走过,自始至终没有多看他一眼。
穿过哨卡,前方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消失在更深邃的黑暗林海之中。
山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气息,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是匪寨该有的篝火炊烟味,也不是山野的草木味。
那是一种……铁与火,混合着大量牲畜粪便和草料的味道。
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隐藏在深山里的军屯马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