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去势顿止,扑倒在地:「南姑娘的翻脸真是像眨眼一样,刚刚不是说携手抗敌吗?」
「现在也是。」南都捉着他的脚道,「我并不想杀裴少侠。」
裴液当然知道她不想杀自己,正因如此刚刚他才选择了她而非那袭紫衣。南都显然是想让他活到某个指定的时间或地点,烛世教可能也是,但裴液不想赌。
何况跟在南都身边,更有机会接触到那个「尧天武」。
「南姑娘,你说这话的时候,真气正在进入裴某的身体,封锁裴某的经脉。」
「我只是想制住裴少侠而已。」
「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因为虽然我不想杀裴少侠,但我知道裴少侠一定会抓住任何机会,杀死我的。」南都平淡道。裴液猛地撑地腾身。
纵然不敢调动灵玄,体内真气充溢的南都在力量上也可以轻松压制裴液。她握住男子脚腕向後一拉,裴液向後滑去,同时南都借力向前。
裴液张手,在身体的遮掩下,寸寸朱红之结晶凭空生长,细长而锐,他紧紧握住。南都正从他上方掠过,裴液翻身奋力一刺,犹如蠍子挺尾。
南都千钧一发之际扼住了他的手腕,玉刺之尖抵在了胸口。但下一刻它迅猛生长,尖锐的玉晶贯入胸膛,而後直接从後心穿刺了出去。
犹如玉树生长,火晶在她体内延伸、分支。裴液如今敢调动的仙权之力也很微薄,所以用得很精准。但他竟然没有感受到她的心脏。
南都扯开他的手,像是扯断玉树的根。真气被朱莲火焚破,无法再封住石簪雪贯穿的伤口,鲜红的血倾落在两人的手上。
南都没有管,她硬顶着火晶在体内的穿刺与伤害,奋力向前纵身,依然先一步按住了地上的长剑。同时另一只袖中,一枚长针滑入掌心。
她按住这柄剑就如鹞子翻身,将其带入怀中,但与此同时,一声出鞘的「呛嘟」。
裴液向後滑去,握住了她腰间的成君剑。
这一次,它没有再被紧紧缠住。剑刃和鞘之间润滑般脱开,明亮的剑刃照在两人之间。
南都弹指飞针。
但见寒光一闪。
裴液将成君剑贯入了她的咽喉,但他没再动作,南都手中长针也刺入了他的心口。
两人安静下来,裴液口鼻间全是这些血的香气。他注视着南都的眼睛,血从她喉间喷溅得到处都是,但这双眼睛丝毫没有涣散的徵兆,仍然近在咫尺地盯着他。
「你真是个妖怪。」裴液缓声道。
「彼此彼此。」南都道。
因为剑插在嗓子里,那春水落花般的语声消失了,变得怪异嘶哑。
这时裴液感受到体内南都的血,从心口的长针开始,向着四方延伸,很快就流遍整个身体,而一切它所抵达之地,都如被冻结,再不听意志调动。
【禀禄】欢快地跃跃欲试,但裴液压下了它,听凭这血留在自己身体里。
南都收回长针,将成君剑从自己的脖颈上拔出来。她拿走两柄剑,向後退了两步,擡手捂住了喉间的血囗。
裴液竟然莫名在她这个动作中感受到一丝熟练,也许是因为女子实在有些平静。
「我知道你在那儿等什麽。」南都就用这妖怪般的声音道,「八骏七玉来不了的。在这件事里,他们除了送死没有任何用处。」
「你遇见了?唔,胸口这伤是他们捅你的吗。」裴液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收走一切的行动能力,他揉了揉手腕,嘴上依然长刺,「谁干的?被同门敌视、一剑穿心的感觉怎麽样?」
「杀死你之前,我要先割了你的舌头。」她道。
「杀死你之前,我要先看看你心有多黑。」裴液道。
「可惜,我心脏已经被簪雪毁去了。」南都道,「现在只是靠血而已。」
「那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是啊。」南都席地斜坐下去,脖颈涌出的血沾湿了黑发,弄得一片粘稠,她撕下一条布带,重新将头发挽起来。
「我同你说真话。如果你想活,我可以尽量不杀你。但你会再也出不去了,在这园里,其实我觉得是生不如死。或者你觉得一个人实在没法撑,我也可以争取一些微渺的机会不死,陪你活一阵时日……但应当不大可能。」
裴液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我都不知道该用什麽话骂你。」
「但这是我的实话。」南都看着他,「那我能怎样说呢,我都把匕首插进你脖子了,然後说是不小心吗?还是辩解说我对你不是十成的恶意,而是七成的恶意?我想也没什麽分别。」
「我做了残害你的事,是你的敌人和仇人。但现在我也确实想同你联手。」南都道,「我不能让你登上西庭之位,为此决定毁了你。你也可以因此杀了我。但首先,我更不能让烛世教接引仙君降世。我想这也是你的目的。」
裴液沉默一下:「之前在雪山上,我记得对你说过同样的话。你说要用袜子堵住我的嘴。」………那时候我觉得凭自己可以做到。」南都道,「但现在烛世教有些失控……其实目前仍然是可控的,只有三位紫衣,若是」
她抿住了唇,身体也不由自主绷了一下。
然後她低头撕下一条宽厚的内衬,仰颈缠住伤口。
裴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对你有两个猜想。一开始我觉得你有苦衷,尤其得知天山世代受玄圃侵袭後,我觉得你可能是为了这件事,不得不与烛世教合作,从他们那里取得解决的办法……但我想不通,天山为什麽不选择仙人呢?仙人固然不全然值得信任,但你们都肯和烛世教与虎谋皮,仙人难道还能更危险吗?」
南都仰头缠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何况八骏七玉里的其他几位看来都不和你同路。
「所以後来我想,你是不是在为另一个「西庭主』做事?烛世教和仙人都是你们的敌人,渔翁得利才是你们的目的。」裴液淡声道,「但我在雪山时就说了。你为叶握寒或者连玉辔做事,那都没什麽要紧,我们可以商议或争斗……但烛世教是绝不能碰的。若你们为一己私利引入烛世教,那我们就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裴液垂目看着她。
南都仰着头,不置可否,眼睛里却划过一抹哀伤。
「掌门怎麽可能要做西庭主呢?」她轻声笑笑,仿佛觉得裴液把这个名字放在这里有些荒唐,「他都快……站不起来了啊。」
…」裴液看着她,「那麽别的我说对了?如果要合作,我觉得还是坦诚为好。你的目的究竞是什麽?」
「合作的阶段不涉及这个,敌对的阶段才涉及这个。别套话了。」
裴液想了想:「那,烛世教的计划是什麽?」
南都仰头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会儿。
「你我先把刚刚那个紫衣杀了。然後我全都告诉你。」她道。
裴液动了动眼睛:「好。」
南都将剑扔还给他。
「现在应当是一位紫衣留守,两位紫衣来搜捕。但他们应当是分开的。」南都道,「三人都是多年的谒阙,刚刚追来的这人叫鲁适,玄气操控上造诣很深,灵玄术对他很难起效。」
「所以·……」
「所以要靠你的剑。」
「可以。」
「我有一根钓蛟金簪,可以破开他的灵玄,在这个空隙里,就看你的剑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太难的事情。唯一的问题是他灵躯已成,难以杀死,必须得斩断头颅才行。」南都看着他,「你还能斩断谒阙的玉骨吗?」
「有些困难。」裴液顿了顿,「那个「尧天武』呢?你怎麽没带在身边?」
「他暂时来不了。」南都道,「那,【成君剑】给你用?」
「可以,把握大些。」
「如果一次不行,多斩两次也可以,我也可以缠住他。」南都道,她解开领扣,「一会儿我分你些真气不用细细地商讨行动细节,在几次的对抗里,两人对彼此都有充分的认知。他们两相争斗时反应绝快、局势清晰、动作精狠,两相配合时也一定密不透风。
南都比尺笙要强。裴液在刚刚的地面缠斗之後,才确定了这个结论。
南都剑术自是天山前列,但她的强不体现在剑术上。如果别人为了踏向胜利能做出十种努力,她就能做出一百种,不择手段,洒石灰只是其一,戳眼、踢裆她肯定也用得炉火纯青。一个不常偷袭的人,是刺不出那样从容安静的小匕和长针的。
在具备尺笙那样兽类的敏锐直觉的同时,她还具备人类的冷静与狡猾。而这种能力甚至也不只体现在搏杀上。
她总是能够注意到周围的一切,动的或者不动的,具体的或抽象的,她都很清楚它们在怎样发展,并且在最合适的时机插手,导向对自己有利的结果。
一路将他从八骏七玉环护之後带到这里,在仙人、天山、烛世教之间游走,已经足可证明。裴液和她的争斗也总是难以占到便宜,并不是胜不过她,而是总在最难受的地方被限制。这种感觉裴液以前经常带给别人,如今倒是自己第一次有这如鲠在喉之感。
然後他微微一怔,南都剥去了上身左半边的衣服。
土和血把皮肤涂得赭棕斑驳,左乳很漂亮,但下缘被割开了,是两道几乎叠加的创口,又从後心贯穿出来。
南都团起内衬擦了擦伤口周围,像是抹桌子。然後她弯腰,从衣摆里扯下一条长长的白布。用力时脊背肌束鼓起,形体玉润纤薄,骨线锋利得像刀刻。裴液意识到她确实生得好看,和他最初认识那两天的感受相同,但那时她不是这样对待这具身体的。
「你可以背过身去。」裴液道。
「看就看,不看就转头。」南都头也没擡。
裴液沉默一下,转过头去。
南都斜着将长带绕过脖颈,以此束缚住前後两个创口,衣摆自然也是脏的,但她毫不在意,随意缠了几圈,血不再轻易流出。她拾起地上的衣裳穿回。
裴液转回头来:「怎麽去找那人?暴露一些灵玄的痕迹?」
「不行。鲁适为人稳重,他可能会叫周衍同来。周衍是另一位紫衣。」南都道,「我们去找他。」「怎麽找?」
南都站起身来,拨了拨旁边的草,从中捉出一只翅膀上生着眼睛、须足宛如触手的蝴蝶。
裴液瞧一眼就反射般厌恶,南都将它捏在手里,喂了它几滴自己的血。
这只「蝴蝶」抽搐了几下,摇摇晃晃往远处飞去。
「你还真是妖怪。」裴液道,「和这些东西蛇鼠一窝。」
南都扭头看他一眼:「你这麽恶心,是因为本来有点儿喜欢我吗?」
「………你这句话才是真令人恶心。」裴液认真道。
「恶心到你,那是我赢了。」南都拎剑顺着蝴蝶的轨迹向前走去,「跟上。」
「一团粘痰的使命确实就是恶心到人。」
「是麽,谁被一团粘痰控制了?难道是羽鳞第一的裴液少侠吗?」
「落凤遇母鸡,有什麽法子。」裴液冷冷道。
「我看是老鼠遇猫。」
「你声音真难听。」
南都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裴液蹙眉看着她。
「这话骂得也太没意思。」她勉力敛起笑容,恢复了冷冷的声调,裴液竞然觉得从里面看出了一丝童趣,「你要直接骂,就够劲儿点。要麽就骂机灵些。以前骂得多好。」
裴液眉头紧锁地看着她:「妈的神经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