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水声一停。
过了片刻,传来苏绾绾带点水汽的声音:“谁?”
“我。”
门内安静了一瞬,像是她也顿了一下,才又道:“你、你来干什么?”
“给你放点东西。你洗你的,我不进去。”
“什么东西?”
“衣裳。”
又是一阵安静。
这回连楚阳都觉得自己这两个字说出来,听着怪怪的。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倒仍是那副漫不经心:“你原来那几身都旧了,顺手给你带一套。门开条缝,我放外间桌上。”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开了极小一道缝。白气从里头缓缓漫出来,带着沐浴后的湿暖。门内只露出她一只眼睛,眼尾被热气蒸得有些红,发丝湿湿地贴在颊边。
“……你放吧。”
楚阳本来只想把包袱往桌上一扔就走,可那一眼过来,他喉结莫名其妙地滚了一下,脚步反倒慢了半拍。他推门进去半步,把衣裳放下,目光一抬,就瞥见屏风后她搭在椅背上的旧衣,袖口磨损得比他记得还利害。
“还有这个。”他把蜜饯和药也放下,“药晚点再抹,先吃饭。”
苏绾绾在门后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楚阳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她又叫了他一声。
“楚阳。”
“嗯?”
她半藏在门后,发丝还湿着,手指搭在门边,神情难得有点不自然:“……谢谢。”
这声谢谢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楚阳看她一眼,嘴上却仍旧欠:“谢早了。你要是待会儿穿不上,我还得拿回去换。”
苏绾绾本来还在认真感动,闻言差点没气笑:“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不能。”楚阳说完,转身就走,唇角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弯了一下。
夜里,三楼照旧热闹。
孙悟空啃着酱肘子,还不忘冲唐僧感慨:“看出来了,老弟现在比谁都上心。”
唐僧举筷夹菜,轻轻叹气:“悟空,莫总拿苏姑娘打趣。”
“不是打趣,是实话。”孙悟空咬一口肘子,“师父你信不信,那狐狸明儿一出来,老弟八成还得盯着看半天。”
楚阳面无表情地把一个馒头塞进他嘴里:“你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唔唔唔——说中了你恼羞成怒!”
“你再说我就把你跟白驴拴一屋。”
“不怕!”
可第二天一早,孙悟空还真说中了。
楚阳本来起得不算晚,下楼时正好赶上二楼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绾绾从屋里出来,站在走廊晨光里,发上只用一根月白发带松松束着,鬓边垂下几缕细发。昨晚那套烟水青的裙子穿在她身上,颜色比楚阳想的还合适,既衬得肤色更白,又压住了她原本太盛的艳,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像把一路风尘都洗净了,只剩下一个干净鲜活的轮廓。
她显然也有点不习惯,手指轻轻拽了拽袖口,抬眼时,正撞上楚阳站在楼梯口看她。
四目相对,她耳根先微微红了:“……你看什么?”
楚阳回过神,慢吞吞道:“看你到底穿不穿得上。”
“现在看见了?”
“嗯。”
“那你还站那儿不说话。”
“挺合适。”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没白买。”
苏绾绾抿了抿唇,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我就说能穿上。”
孙悟空这时也探出个脑袋,一看见她,立刻夸张地吹了声口哨:“嚯,这才像样。你前些日子穿得跟个灰扑扑的小寡妇似的,都替你可惜那张脸。”
“你才小寡妇。”苏绾绾瞪他。
“那现在像什么?”孙悟空挠挠下巴,“像……嗯,像终于有点狐狸精样了。”
唐僧从后头出来,轻轻咳了一声:“悟空。”
孙悟空嘿嘿一笑,不说了。
早饭摆在楼下,豆浆、热粥、小菜、包子一应俱全。苏绾绾坐下时,掌柜的都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没想到昨天还一身风尘的姑娘,今天洗净换了衣裳,竟一下亮到这种地步。
楚阳把那眼神看在眼里,眉头轻轻一皱,抬手把一屉包子往苏绾绾跟前一挡,正好隔住掌柜视线。
“吃你的。”
苏绾绾低头看着那屉包子,嘴角又悄悄弯起来一点。
吃过饭后,唐僧原本打算在城中寺院借个经堂坐坐,顺便替苏绾绾再讨一副安神的方子。孙悟空则早看上了城西那边的杂耍班子,磨着唐僧说想去看看。楚阳想了想,正好乐得把这两位支开。
“猴哥,你陪师父去寺里,顺便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临川府人多杂,别又冒出个回月泽第二。”
孙悟空嘴里还塞着糕,一听这话,倒也没反对:“知道。那你呢?”
“我带她出去转转。”
孙悟空眼睛一下亮了,笑得意味深长:“转转,哦——懂。”
“你懂个屁。”
唐僧看了看苏绾绾,温声道:“女施主身上伤未全好,走动莫太久。”
“知道。”楚阳代她答了,“就去街上买点东西。”
等唐僧和孙悟空一走,楼下便一下安静不少。
苏绾绾本来还在慢吞吞喝最后半碗粥,见他忽然站起来,也抬头:“你刚刚说……带我出去转?”
“嗯。”
“去哪儿?”
“买首饰。”
“啊?”
她这一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全是愣怔。
楚阳瞥她一眼:“啊什么啊。衣裳都换了,头上还绑昨天那根旧发带,像什么样。”
“可我有发带了。”苏绾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上那条月白色的,“而且首饰这种东西……”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她顿了一下,低声道,“只是……没必要。”
楚阳闻言,慢条斯理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谁说没必要。”
“我……”
“你这次在回月泽干得不错。”他靠着椅背,看着她,“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你挡了那一下,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奖励总该有吧。”
苏绾绾怔住。
她原先以为,那件新衣裳已经够了。却没想到,他竟还记着“奖励”这回事。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小声道:“可我那天……本来就是该做的。”
“少来。”楚阳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跟师父一个调了。该做的归该做的,赏是赏。再说,你都跟我们走一路了,还穿得这么寒酸,回头别人还以为我虐待狐狸。”
苏绾绾被这句“虐待狐狸”逗得差点笑出来,眼睛却不知怎么,又有点发热。
她赶紧低头,装作去拨碗里的粥:“那、那买一点就行。”
“买多少我说了算。”
“你怎么这么霸道。”
“今天才知道?”
她没话说了。
两人出了酒楼,街面比昨日还热闹。
今天恰逢城里赶集,东街一整条都摆满了摊子。卖胭脂的、卖团扇的、卖香囊的、卖钗环耳坠的,木架上琳琅满目,在日光下一闪一闪。还有牵着孩子出来逛的妇人,抱着锦盒挑选嫁妆的小姐,整个街面鲜亮得晃眼。
苏绾绾原本还以为楚阳就是随口一说,谁知他真带着她一家一家看过去,神情比买符纸还认真。
第一家铺子卖的都是赤金镶宝的样式,珠翠太多,看得人眼花。老板娘热情地取了几只出来:“这位姑娘生得好,戴这种最衬气色。”
楚阳扫一眼,皱眉:“太重。”
苏绾绾其实觉得那钗挺贵气,可见他嫌弃,也就没出声。
第二家铺子走的是清雅路子,白玉簪、银丝钿、珍珠耳坠摆了一排,倒顺眼些。老板把一支嵌了小小青玉的步摇递出来:“公子瞧这个,走动时晃得极好,最衬美人。”
楚阳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晃得太厉害,碍事。”
老板:“……”
苏绾绾站在旁边,想笑又不好太明显,只好低头抿唇。
一直走到街尾一间不算最大的铺子,楚阳才终于停下脚步。
这铺子比前头几家安静,里头没什么吆喝声。柜中摆着的东西也素净,几支玉簪,一排银钗,另有用南珠和细链串成的坠子,灯光一照,润润的,不夺目,却耐看。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人很准,见他们进来,也不一味夸,只温声道:“二位慢慢看。”
楚阳这回倒没急着说话,目光在柜中缓缓一扫,最后落到一支簪子上。
那簪子不是什么繁复样式,只用一整段莹白玉雕成,尾端是一朵将开未开的海棠,花瓣边沿微微染着一点天然浅粉,像刚沾了点春色。
“这个拿出来看看。”
老妇人取了簪子递给他。
楚阳在手里掂了掂,偏头看苏绾绾:“过来。”
“干嘛?”
“试试。”
苏绾绾只得走近两步。楚阳看着她发上那条发带,忽然抬手,把她鬓边一缕散发往耳后拨了拨。那动作很自然,像只是为了方便看簪子长短。可他指尖擦过她耳廓时,苏绾绾还是一下僵住,连呼吸都轻了。
“别动。”楚阳说。
“……哦。”
他把那支玉簪比在她发间,端详了片刻。
日光从门前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侧和那朵浅粉海棠上,竟莫名很配。
“这个不错。”他说。
老妇人笑着点头:“公子好眼光。这支原料难得,样式也不俗,姑娘戴着最合适。”
苏绾绾望着柜中铜镜里映出来的自己,镜中那支簪子不过斜斜一比,她竟真的有些移不开眼。可她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却不是喜欢,而是——
这东西大概很贵。
她立刻小声道:“还是算了吧。”
楚阳连头都没回:“为什么?”
“太贵了。”
“你问价了?”
“我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也买得起。”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楚阳把簪子放下,又指了旁边一对小巧银铃耳坠,“这个也包起来。”
苏绾绾睁大眼:“我都没扎耳洞。”
楚阳这才顿了一下,转头看她:“真没有?”
“没有。”
“那算了。”他想了想,又看见一串用细珠串成的手钏,珠子是极浅的月白色,中间点了一颗小小红玉,倒很衬她手腕,“这个呢?”
苏绾绾刚想说不要,老妇人已经笑道:“姑娘腕子细,这个戴着好看。”
“试试。”楚阳道。
这回他干脆自己伸手,把那串手钏扣在她腕子上。
苏绾绾的手指细白,腕骨清秀,那串珠子一扣上去,果然恰好。她低头看着腕上那一点轻轻晃动的红玉,心口忽然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酸。
“还要什么?”楚阳问。
“不要了。”她立刻道。
“真不要?”
“真不要。”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比方才更轻,“已经很多了。”
楚阳看了她两眼,倒也没勉强,只让老妇人把簪子和手钏一并包好。付银子时,苏绾绾站在一边,听见那价钱,眼睫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出了铺子,街上阳光正盛。
楚阳把包袱递给她,随口道:“拿着。”
苏绾绾抱住那小小一包东西,像抱着什么烫手的宝贝,半晌才道:“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了。”
“谁让你还了?”
“总不能一直白拿。”
“那你以后多做两顿好吃的。”
“就这样?”
“不然呢,你还想以身——”
“你闭嘴!”
楚阳笑出声,倒也真没把后半句说完。
他们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
楚阳买东西从不拖泥带水,看中了就付钱,看不中就走。可这回陪着苏绾绾,他脚步倒慢了不少。路过卖糖人的,他顺手给她买了只狐狸形状的;路过卖香囊的,她多看了一眼那只绣着竹叶的小袋子,他就让人包了下来;甚至路过一间卖胭脂的小摊,摊主不过多嘴夸了一句“姑娘肤白,抹点口脂更显气色”,楚阳居然也停下问了句“哪种不俗”。
苏绾绾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赶紧把他往前拽:“你别买这个。”
“为什么?”
“哪有你一个大男人站这儿挑口脂的!”
“挑怎么了?”
“就是不行!”
摊主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公子,姑娘脸皮薄呢。”
楚阳被她拖着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苏绾绾耳朵尖都红透了。他本来还想再逗一句,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只低低笑了声,真没回头再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