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一片安静,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两边的技术工程师们表情严肃,快速地记录着。哈纹则是一副“果然要搞大动作”的复杂神情。
俞远山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偏偏孙羿还无比认真,听语气,看神态,这基本就是他作为总导演的最低要求了。
演示视频也看了,设备效果也体验了,他这个不是文艺晚会专业的“外行”都感受到了不同,就别说中心在座的这些内行们了,无非是碍于面子,不开口罢了。
看问题是没钱啊。
俞远山无奈地深吸一口气,看着孙羿,几乎是硬着头皮开口:
“孙羿,你的这些想法,看起来就非常高级,我相信,一旦应用,节目的效果也肯定惊人。但是,我们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制约——就是预算。“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
“台里今年贯彻中央的节俭精神,给我们项目批复的总制作经费是 4000万元人民币。这涵盖了从节目创意、排练、制作、到所有舞美、服装、技术、劳务等等全部费用,你的这些‘系统’就5000万了”
“4000万?”
一直安静旁听记录的刘艺菲,这次是真的惊讶地抬起了头,她看向孙羿,又看看俞远山,忍不住确认,“俞组长,您说的是总制作费4000万?我.我去年筹备巡回演唱会,光是舞台场地和特效成本,都快接近这个数了,您这”
刘艺菲剩下的话没说,也不好意思说了。她并非炫富,而是以半个业内人的身份,直观地表达了这个预算是多么的局促,对于实现孙羿那些构想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孙羿也没比刘艺菲强哪里去,听到这个数字也皱紧了眉头,预算这个问题,还真是被他给忽略了。
他在签合同时,还真就没往预算这方向想,只不过在他个人的导演费上象征性地要了1元钱,也体现一点家国情怀。
在他的潜意识里,像春晚这样的大型晚会,各方面的成本不亚于一部史诗级的电影项目。
首先,正式节目的时间就长,打底4个小时,从晚上8点开始,一直到零点钟声之后。这还没算前期的筹备和彩排时间,动辄两三个月,都快赶上拍电视剧了。
然后,涉及到的演员还多,尤其一半以上的节目都是多人表演,人数少的,也基本都是国内外明星,就算他们看着春晚的名头,自愿降低酬劳,但车马费、服装、住宿、饮食这些零七碎八的总要承担吧。
别看少每一项都不多,但人数可不少,加起来一样是个不小的数字。
还有文艺节目中心内部人员的工资和奖金呢,这些成本没个两三千万都打不住。
最后的大头,就是各种节目所需要的设备了,包括但不限于舞台、音响、灯光、特效等等等等,有些央视有的,可以用,有些没有的,就需要额外采购,就像孙羿刚刚提的那些。
这几样成本林林总总地加在一块,一个亿能拿下来,那都是会过日子的。
会议陷于了僵局,哈纹还一副“我看你能怎么办”的样子,幸灾乐祸的。
孙羿在想这个预算该怎么破。
5000万,对于他或者说星空来说,都不算多,也不算个事。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得讲究一码是一码。
他叫过星空的技术负责人,小声地询问了几句,然后点点头,转身再次开口:
“俞组长,我个人和星空能够理解央视对于春晚预算的把控要求,但作为总导演,节目效果,也是我不能妥协的,你看这样行不行.刚刚我所提的那些成本,凡是我们星空自研的系统和设备,可免费提供给央视使用,就当我们星空为春晚出一份力了。”
“但还有一些关键设备,我们星空也没有生产能力,也需要从海外进口或者租用,我刚刚核算过,这部分成本大概需要3000万左右,您看”
孙羿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星空自家的东西,就当捐赠了,各种系统和特效设备免费试用,春晚之后,软件系统留下,设备自己再打包带走,就当7天无理由了。
除此之外,星空也需要从海外特别进口的东西,就得央视拿真金白银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给央视砍下去了差不多一半的额外预算。
可就在他以为俞组长能大方同意的时候,他又露出了一脸苦笑。
“孙导演,预算这方面,真的加不了了。不瞒你说,最初台里给定的预算是3000万,直到郑主任定下选择你签约,跟台领导汇报的时候,才额外又争取了1000万,这才有了4000万,这个钱,是一点也不能加了。”
“一点也不能加?没得商量?”
“商量不了。”
“.”
这下孙羿真无语了。
协调会一时陷入了尴尬。
两边的技术人员都是看着各方的老大。
俞远山是有心但却帮不上忙,哈纹则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孙羿这边着急,却一时间再也想不到什么办法了。
他刚刚想到的已经是最优解,最大化地降低了预算成本,可奈何
一旁的刘艺菲看着孙羿陷入愁容,忍不住凑了过来,咬着嘴唇小声耳语:“老公,要不.剩下这钱3000万,也我们出吧,就当是我们捐赠给春晚的。”
孙羿听后,却摇了摇头。
这办法他早就想过,但根本不能成行。
不是说他抠门,不舍得给央视捐,以他现在的财力,再给央视多送点也没什么,问题事不是这么办的。
软件和特效系统还好说,一个给春晚试用,就能说得过去。
但那些明显进口的设备,可就不行了,这里面涉及到一个规章制度的问题,此外,还有面子。
见孙羿摇头,刘艺菲也大概猜到了这个问题,觉得捐赠的办法,不太妥当。
可到底该怎么办呢?
也不能让老公为了这点钱,就放弃对节目效果的要求吧。
刘艺菲也开始冥思苦想。
直到看见孙羿一脸烦闷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眼睛突然一亮,抓向了他的胳膊。
“老公!”
“啊,你要喝啊?”
孙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以为小妮子也渴了呢,看了看手中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哎呀,我不喝!”
刘艺菲哭笑不得地接过。
“不喝?那你?”
“广告!”
“什么.广告?”
“广告呀!”刘艺菲着急地举起矿泉水,在孙羿的眼前使劲晃着。
哎呀!对啊,春晚还有广告收入呢。
央视给的预算不能改,广告收入总可以动吧。
孙羿的思路瞬间打开,一脸兴奋地看着刘艺菲,恨不得现场就给她盖个“小红花”。
刘艺菲小朋友,表现出色,值得表扬!
孙羿给了小妮子一个“媳妇你真棒的眼神”,在小妮子极为受用的目光中转向了对面。
“俞组长,那这部分收入,难道就不能专项用于提升晚会的制作水平吗?哪怕是其中一部分?”
俞远山还未搭话,反而是哈纹先出了头。
她撇撇嘴,带着一种“你太天真”的语气:
“孙导,我想请你知道,每一届春晚的广告收入是台里全年营收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它进入的是全台统一的大盘子。”
“台里需要用它来平衡所有频道的运营,尤其是那些不盈利甚至需要大量投入的公共服务频道,包括教育、农业、军事、科普等等。能结合大盘给春晚划拨4000万制作费,已经是台里在现有精神下,能给予的全力支持了。”
“收支两条线,我们节目组可没有自主支配广告收入的权力。”
孙羿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征询一般地看向了俞远山,后者依旧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刚刚想的办法,一瞬间就被无情地驳斥了,就连刘艺菲都是一副霜打茄子的样子。
现实如同一堵冰冷的铁壁,轰然矗立在充满热情的艺术构想之前。
雄心勃勃的技术创新蓝图,迎面撞上了坚硬的预算天花板和复杂的体制性资源分配逻辑。
协调会再次陷入了僵局,压力无形弥漫。每个人都在等待,看这位年轻气盛、带着崭新理念而来的总导演,将如何面对这第一道,或许也是最难逾越的关隘。
孙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目光深邃。
他意识到,春晚这场战役,不仅仅是艺术创意的比拼,更是资源博弈、规则理解、乃至破局智慧的综合考验。舞台的物理限制或许可以妥协,但若被资源和旧规则彻底捆住手脚,那所谓“总导演的最大话语权”,也不过是一句空谈。
这个事,今天必须得破!
预算已经卡死,但钱嘛,无非开源节流。
节流现在是铁定不成了,只能开源。
还是得从收入着手!
“俞组长。”孙羿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您刚才说,春晚的广告收入是纳入台里大盘统一支配。这个我理解。不过,我能不能了解一下,今年也就是我们这届春晚,目前的广告招商情况,大概是个什么规模?或者说,预计能为台里创造多少广告收入?”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点敏感。在座的几位央视人员表情都微妙了一下。
按理说,事关春晚广告营收,这不是导演组必须掌握的核心数据,但孙羿现在作为总导演,询问晚会的“经济基本面”,似乎也无可厚非。
俞远山琢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从面前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简报,声音平稳:
“孙导,既然你问起,那我也可以向你简单介绍一下目前已经完成的主要广告招标情况。总体来说,市场对春晚这个平台的商业价值认可度还是非常高的。”
“截至目前,晚会正式播出前的十分钟‘黄金广告时段’,已经完成了招标,共由二十家广告商赞助。其中,大部分是国内领先的互联网科技企业。这个时段的广告总收入.大约在2.4亿人民币左右。”
2.4亿!仅仅开场前十分钟!
刘艺菲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虽然她对娱乐圈的天价代言不陌生,但这种顶级国家平台、顶级时刻的广告价值,还是让她直观感受到了春晚作为“商业巨兽”的另一面。
俞远山继续道:“另外,传统的焦点环节-——零点新年报时广告,已经由格力电器成功续约。这是他们连续第十一年拿下这个位置。这个单项的赞助费用,也在七千万级别。”
七千万.只为那短短的十秒倒数!
星空来的技术人员们眼神也有些发直。
“除此之外,”俞远山合上简报,“还有整场晚会的套装广告、屏幕下方滚动字幕广告、新媒体转播等多项收入。初步估算,本届春晚为台里带来的广告总收入,将在五亿元人民币左右。”
五亿!
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在“4000万制作费”那个小坑里,对比强烈得几乎有些荒诞。
星空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连孙羿本人眼中也闪过一丝波澜。
闹半天,整场晚会的制作预算,还不到广告收入的百分之十
“五亿收入,四千万制作预算.”孙羿缓缓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俞远山和哈纹,“这个投入产出比,还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场面一度有点尴尬,但孙羿也没揪着不放,反而问的更加深入了一些。
“俞组长,还有一个问题。这些都是节目之外的广告,那关于晚会节目内容本身,对于广告的呈现,台里现在有什么明确的政策规定吗?”
俞远山赶紧摇头。
“孙导,节目中的广告,是不被允许的,大概从2011年左右开始,台里就明确制定了规定:在春晚的节目内容当中,严格禁止插入任何形式的硬性广告。这是为了维护春晚作为国家文化盛宴的纯粹性和观众体验,避免过度商业化。”
孙羿了然的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他试探性地开口:
“节目中不允许出现硬性广告.那么,软性植入呢?或者说,品牌元素以更巧妙、更不引人注意、更贴合节目内容的方式出现?这种程度,政策允许吗?”
“软性植入?”
俞远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孙羿会问得这么细、这么“钻空子”。
他微微蹙眉,仔细回忆着相关的条文和精神,语气变得有些犹豫:
“这个.台里的明文规定主要是禁止‘硬性广告’等,至于‘软性植入’应该也算在这个‘等’字中,也就是说原则上,是不允许的。我们要保证节目的艺术独立性,避免商业因素干扰创作。”
“原则上不允许.”
孙羿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个他可太懂了。
原则上不允许,那就是可以干,但出了事,你自己兜着。
他看向俞远山,从对方略显闪烁的眼神和谨慎的措辞中,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一旁的哈纹倒是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出声,只是眉头皱得紧了些。
孙羿心里有底了。
预算的困境是实实在在的,想从已经划走的那五亿广告收入里再切一块下来,难度极大,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可能,因为这要涉及央视复杂的内部利益分配。
但是,如果能在不违反或者至少不明确违反现有规定的前提下,为晚会本身开辟新的、增量的资金来源呢?哪怕只是补充一部分,哪怕同样按照百分之十的比例,也能极大地缓解技术升级和创意实现的压力。
孙羿就不信,凭他的实力,还额外搞不定几个亿的广告收入了,软性植入,对于电影导演来说so easy!
但话虽这么讲,可他也没有当场点破,更没有继续深入追问植入广告的细节,那样会显得太急切,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警惕和反弹,万一领导明确不允许呢,他得先把事情搞定了,生米煮成熟饭,让领导们见到钱.不对,是见到可观的“效益”,才能把这事拿上台面来说。
之后,孙羿适时地将话题搁置,转回到节目讨论,跟中心的几位负责人分享了他对于本届春晚的核心创作理念。
在这方面,大家不约而同地表示赞同。
会议后半段,气氛明显缓和了一些。
离开演播厅,刚一坐上车,刘艺菲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口:“老公,你刚才问软植入,是不是要.”
孙羿系好安全带,也给身边的小妮子拉上,笑了笑,“知我者,老婆大人也!”
刘艺菲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轻笑道:“我刚刚一看你那个嘴脸,就知道你打得什么心思!”
“诶诶,注意点用词好不好,什么叫嘴脸,有这么说自家老公的嘛。”
“就是嘴脸,每次你一打什么坏心思,都是这样的?”
“嗨呀,那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嘴脸,打的什么坏心思?”
“别闹,哎呀,口红!烦死了~”
以后再也不系安全带了,跑都跑不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