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屏障震颤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那不是满足的笑,不是解脱的笑,是那种看到终点就在眼前、终于不用再跑了的那种笑。

    他等了二十年,从二十岁等到三十四岁。

    他无数次尝试挣脱这永恒的桎梏,一次次用自身意念冲击生命枷锁,妄图彻底终结无尽的存续。可每一次努力过后,他依旧被困在原地,无法迎来真正的落幕。

    如今他终于醒悟,自我挣扎毫无用处,惟有借助异界的力量才能达成心愿。他只需开启连通域外的通道,迎接异界生灵降临,让对方消解掉自己这份永恒的存在。

    他会平静地感受自身形态逐步消融,感知精神本源慢慢归于虚无,走完这最后一程。

    那将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最后一种感觉。

    不是疼,是解脱。

    “快!”他对着下面的人喊,声音沙哑,但有力。“再快一点!屏障要破了!异界生灵正在等候我们!全力释放本源之力,积蓄的能量越浑厚,通道开启得就越快!”

    那些人听到他的声音,运转力量的速度变得更快。能量激荡的嗡鸣此起彼伏,源源不断的本源之力不断汇聚,天地间流动的能量波纹层层迭迭向外扩散。祭坛之上的能量集群越积越庞大,工厂之内凝聚的本源光团也持续壮大。

    两股庞大的能量洪流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不同的角度,同时撞击着那层生死屏障。

    屏障在哀鸣,不是声音的哀鸣,是规则层面的震颤。

    那些由创造特质固化的纹路在松动,在变形,在龟裂。

    有些小块的碎片已经从屏障上脱落了,飘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雪花,羽毛,像被撕碎的纸。

    地狱深处,那些饿魂的眼睛亮得像一盏盏红灯笼。

    它们不再嘶吼了,不再撞了。

    它们在等。

    等着那层屏障碎掉的那一刻,等着裂缝大到能挤过去的那一刻,等着鲜活、温热、跳动的生命力送到嘴边的那一刻。

    凯恩从操作台上跳下来,用左腿单腿跳到门口。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全力释放自身本源的众人,而后转身,朝着城外那座废弃祭坛的方向走去。

    他要赶往那里,整理现场不断汇聚的能量集群,静静等待屏障碎裂,等候异界生灵降临。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残腿的断口在碎石上磨,磨得骨头咯吱咯吱响。

    但不回头,不停下。

    他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段路,走完了就结束了。

    废弃祭坛之上,早已汇聚起庞大的生命肉团。

    这是无数人奉献自身本源后凝聚而成的能量集群,层层迭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座隆起的丘堆。

    浓郁的生命气息在丘堆间流转浮动,顺着石板的纹路缓缓蔓延,在祭坛边缘不断弥散,落在下方干裂的土地上,激起一圈圈微弱的能量涟漪。

    整片区域都被厚重的能量场笼罩,身处其中便能感受到一股压抑又沉滞的氛围,在场所有人都早已舍弃了原本的躯体形态,自身散逸的能量气息远比眼前的能量丘更加浓郁。

    老莫静卧在能量丘的最高处,他的四肢早已化作四散的能量流融入集群之中,只余下躯干与头颅维持着轮廓。

    他静静躺着,双目半阖,嘴唇微微张开,周身萦绕着稀薄的能量雾气。他的意识始终保持清醒,一心等待屏障碎裂的瞬间。

    他已经倾尽自身大部分本源,再也无法继续奉献,这仅剩的躯体轮廓,便是他最后的筹码。他打算等到时机来临,便将自己彻底送入通道之中。

    伊芙跪坐在能量丘旁,形态异变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她的身躯早已被无尽的长生之力侵蚀重构,原本的肢体轮廓彻底交融模糊,掌心有源源不断的微光向外飘散。

    她一侧的躯体区域早已被能量洪流贯穿,内里只剩下流转不息的光纹脉络,另一只眼眸覆着一层朦胧光膜,膜下细密的能量纹路来回游走。

    她苦苦等候了十三年,终于迎来期盼已久的时刻。

    无意识的一遍又一遍低声默念:“解脱……解脱……解脱……”

    凯恩站在能量丘的旁边,单腿站立,右手拄着一根从工厂带来的铁管。

    其一端是被磨得锋利。

    他早已不再需要借助外物剥离自身力量,体内可释放的本源已经尽数流转而出。

    这根铁管,只是用来支撑摇摇欲坠的自己。

    他受损的肢体被破旧布料包裹,布料早已被周身溢出的能量浸染,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残缺的肢体处布满岁月留下的能量刻痕,一道道纹路交错排布,如同老树生长出的年轮。他的右眼光芒炽烈刺眼,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的灯火,时刻都在剧烈闪动。

    眼角有淡色能量流光顺着脸颊滑落,划过那道从额头贯穿下颌的旧痕,坠落在地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周围聚满了人。

    他们之中有人躯体形态残缺异变,有人身形扭曲不定,有人周身布满紊乱的长生纹路,有人身躯干涩僵硬、生机不断流失。

    众人姿态各异,或是跪地,或是伏身,或是勉强站立,身形摇摇欲坠。

    每个人的手中都托举着一团柔和的光团,这是从自身剥离出的生命本源。有人托着一缕肢体凝成的光雾,有人捧着一片躯体化作的流光,有人擎着一团凝聚的精神光粒。

    这些本源光团还连着细微的能量丝线,在空中轻轻晃动,仿佛仍在感知周遭的一切。

    他们将本源光团高高举过头顶,如同信徒高举烛火,如同战士高举旗帜,如同追随者向主宰敬献贡品。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有声音。

    那是无数个低沉、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呢喃。

    有人在低声祈愿归于虚无,有人默念求得彻底解脱,有人呼唤异界的降临,还有人一遍遍念着逝去亲友的名字——那些同样被困在永生轮回里、不得真正安息、不知身在何方的亲人。

    细碎的呢喃交织在一起,如同远方滚动的雷鸣,沉闷而厚重,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难以喘息。

    天色更暗了。

    不是天黑了,是天幕上的裂纹更多了。

    那些裂纹从筷子那么宽扩到了手指那么粗,从手指那么粗扩到了拳头那么大。

    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血肉上,照在那些人的脸上,照在他们手里捧着的残肢上。

    光是冷的,像冰面上的反光,像死人的眼白。

    老莫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重,像挂了铅坠,但此刻他用力撑开了它。

    浑浊的眼球从眼睑后面露出来,瞳孔散了,焦距不对,不知道在看哪里。

    但他的嘴在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他试了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时候到了。”

    伊芙听到了。

    她的手放下来了,从头顶放到胸前,双手合十,十根粘在一起的手指互相顶着像在祈祷。

    她抬起头,用那只还完好的右眼看向老莫,老莫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语言,但都明白。

    凯恩也听到了。

    他把铁管从地上拔起来,拄着它,单腿跳到了肉堆的前面。

    他用铁管敲了敲地面,笃笃笃,像在敲钟。

    周围的人安静了。

    那些低沉、含混的呢喃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三个人身上。

    老莫借着周身流转的能量支撑起身体,缓缓从能量丘上直起身形。

    失去完整肢体的他,依靠体外萦绕的能量借力挪动,周身光纹与能量丘相互触碰,激起阵阵细碎的光尘。

    他全然不在意周身翻涌的能量波动,一点点挪到能量丘的最高处,静静端坐,宛如一尊历经沧桑、形态异变的石像。

    伊芙缓缓站直身体,下肢早已被长生之力彻底改变形态,依靠硬化的能量骨骼支撑地面,笔直地伫立在原地。

    她的身形在灰白色天光下微微虚化,仿佛一尊渐渐消融的蜡像。

    凯恩单脚借力跃上能量丘,落在老莫身旁,手握铁管稳稳撑住身躯。

    三人一同立于能量丘之巅,脚下是层层迭迭的本源能量集群。他们的身形残缺异变,面容被长久的痛苦扭曲,可眼底却跳动着一簇火焰。

    那火不是温暖的火,是冷的,是蓝白色的,是快要熄灭但还在拼命燃烧,是绝望到了极致之后反而烧得更旺的希望之火。

    老莫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本源献祭,执念为桥!”

    伊芙第二个开口。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漏气,但比老莫的声音更有力,因为她的身体里还残存着一些未被溃烂吞噬的能量。

    “撕裂屏障,引魔降临!”

    凯恩第三个开口。

    他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刺耳但不难听。

    因为那声音里有太多的东西——二十年的自残,二十年的疼痛,二十年的想死又死不了。

    那些东西压缩在一起,从喉咙里喷出来,就是这样的声音。

    “终结永生,归于永寂!”

    三声嘶吼,像三把锥子同时扎进了灰白色的天幕里。

    天幕上那些拳头大的裂缝猛地扩张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往外撑。

    那些细密的裂纹也同时增多了,从蜘蛛网变成了密集、密密麻麻、被无数根针扎过的布。

    祭坛周围那些人也跟着了吼起来。

    杂乱声音像无数只受伤的野兽。

    有人高喊献祭本源,有人呐喊冲破屏障,有人期盼异界降临,还有人只是张大嘴巴,用尽全部心力发出压抑许久的呼喊。

    所有声响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洪流,狠狠撞击在那层灰白色的天幕之上。

    紧接着,众人抬手将手中凝聚的本源光团尽数抛向高空。

    他们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挥洒,一道道柔和的光团划破空气,如同漫天飞舞的飞花、落叶与纸片。

    光团划过一道道浅淡的光弧,纷纷落在能量丘、祭坛石板以及众人的身上。

    没有人躲闪,也没有人拂去,任由纯净的本源能量笼罩自身,如同接受一场洗礼,沐浴在期盼已久的馈赠之中。

    所有人灵魂深处的终结执念彻底爆发,化作漆黑的意念洪流,如同无数幽影从头顶升腾、缠绕、汇聚,凝成一根粗壮森然的能量巨柱,笔直地撞向头顶的灰白色天幕。

    天幕剧烈震颤了。

    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动,是猛烈的、像被人从里面往外踹了一脚那样的震颤。

    灰雾在翻涌,不是被风吹的,是被那股意念洪流冲的。

    它们像海面上的浪,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盖过一浪,拍打着那层灰白色的天幕,发出沉闷的、像打雷一样的轰隆声。

    那些裂纹开始像活了一样蠕动。

    不是被动地被撑开,是主动地在扩张,像饥饿的嘴,像贪婪的眼,像渴望被填满的深渊。

    它们互相吞噬,小的被大的吞掉,大的连在一起变成更大的。

    天幕上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细长、像伤疤一样的裂缝。

    然后,天地间响起了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那不是布帛被撕开的声音,不是金属被折断的声音,是规则被撕裂的声音。

    那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灌进每一个永生者的意识里,像有人在你脑子里扯开了一道拉链。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层困了他们无数年的屏障,终于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裂缝在祭坛正上方的天幕中央,细长,弯曲,像一道被刀割开的伤口。

    伤口边缘是锯齿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啃。

    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灰白色的光,是另一种光。

    黑色的,不是黑暗的那种黑,是虚空的那种黑,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黑。

    那黑光冷到人的骨头缝里;黑光是空的,空到人的灵魂都觉得虚无。

    裂缝后面,是无边的漆黑地狱。

    地狱不是任何形状。

    它是一片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只有黑暗,只有寒冷,只有饥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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