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整个督察组驻地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蜂巢。
一辆辆装载着密封箱子的车辆陆续返回,在严密的安保下,一箱箱现金、一块块金砖、一件件珍宝被小心翼翼地搬运进临时设立的鉴证室。清点工作繁重得超乎想象,专业的点钞机连续工作到发烫,鉴定专家们对着那些古董字画和珠宝发出阵阵低呼。
为了防止意外,确保绝对安全,经请示上级并与当地银行紧急协调后,所有起获的巨额现金和贵重物品,在完成初步登记和录相后,于当天深夜被转移至市人民银行的金库和特级保险库中暂存,由督察组与省厅派员共同看守。
仅是运输和交接过程,就动用了更多的车辆和武装人员,阵势惊人。
就在财物清点运输工作紧张进行的同时,三楼那间经过简单改造、门窗加固的临时拘留室里,昏迷了许久的樊春城,眼皮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悠悠转醒。
意识逐渐回归,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床板带来的不适,以及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薛家村……罗飞……那双可怕的眼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这是哪里?他猛地想坐起身,却发现手脚虚软无力,头脑依旧昏沉,而且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一副明晃晃的手铐,正将他的右手腕拷在床头的铁架上。
“啊!”
樊春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残存的睡意和迷糊瞬间被惊恐驱散。
他挣扎着,铁架发出哗啦的声响。
“来人!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樊春城!莞城市的副市长!谁给你们的胆子这么对我!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打电话!”
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小房间里回荡,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恐慌。
门开了,两名穿着便装但神情冷峻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放我出去!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命令你们,立刻给我解开!”
樊春城继续咆哮,试图用往日的官威压人,尽管他此刻头发蓬乱,西装皱巴巴,脸色苍白,毫无威严可言。
其中一名男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樊春城,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由省委专项督察组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证据。请配合调查。”
督察组?留置?樊春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省里的督察组真的对他动手了?不,不可能这么快!
他们怎么可能有证据?薛景山呢?薛家难道没有阻止?罗飞!对了,是罗飞那个煞星!
他把自己弄晕后带到了这里!
短暂的震惊后,一股强烈的侥幸心理和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厚脸皮让他重新鼓起“勇气”。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换了副相对“平和”但依旧带着倨傲的语气。
“原来是督察组的同志。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樊春城在莞城工作多年,一向勤勉尽责,廉洁自律,这是有目共睹的。可能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诬告陷害。我要见张文忠组长,我要当面向他说明情况。另外,我身体很不舒服,需要立刻就医,我要求保障我的合法权益!”
他以为抬出张文忠的名字和“合法权益”能起到一点作用,至少能争取到沟通的机会。
然而,两名看守人员如同泥塑木雕,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拘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张文忠在秘书和另一名中年组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张文忠脸色沉静,目光如炬,径直看向床上狼狈不堪的樊春城。
樊春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挣扎着半坐起来,脸上挤出自认为得体甚至带着一丝委屈的笑容。
“张组长!您可来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还戴着这个?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我……”
“误会?”
张文忠打断了他的表演,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樊春城,你看看这些,也是误会吗?”
说着,他对旁边的秘书点了点头。
秘书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屏幕转向樊春城。画面中,正是他位于城北别墅那间极其隐秘、装修奢华如小型博物馆的地下室。镜头扫过。
整齐码放、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砖堆;打开盖子的珠宝箱,里面各色宝石璀璨夺目;挂在墙上的名家字画;陈列柜里的青铜器和瓷器……
樊春城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死一般的惨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球惊恐地随着镜头转动,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视频切换,是物流仓库里,督察组人员打开一个个纸箱,里面露出成捆的、未拆封条的百元大钞,堆积如山。再切换,是废弃工厂夹层里,堆积如林的茅台、拉菲等名酒,以及包裹严实的古董。
最后,是保管箱里琳琅满目的名表和各国货币。
“不……不可能……你们……你们怎么找到的……这……这都是假的!是伪造的!是陷害!”
樊春城终于从巨大的惊恐中找回一丝声音,尖利地叫喊起来,却虚弱得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假的?”
张文忠上前一步,俯视着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
“需要我把从这些地方起获的,总计超过三亿现金、五百多公斤黄金,以及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珠宝名表,全都搬到这间屋子里,让你亲手摸一摸,验一验真假吗?还是需要把银行保险库的交接记录,以及我们清点时的全程录像,给你放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樊春城的心口。
当听到“三亿现金”、“五百多公斤黄金”这些具体数字从张文忠口中清晰吐出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堤坝轰然倒塌。罗飞……他真的全都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还精确地告诉了督察组!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噗通”一声,樊春城再也支撑不住,直接从床上瘫软下来,滑倒在地,连带着手铐扯动铁床,发出一串刺耳的噪音。
他肥胖的身躯蜷缩着,如同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蠕虫,脸色灰败如土,眼神彻底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
“完了……全完了……罗飞……他怎么会知道……全完了……”
先前的嚣张、辩解、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死寂。
看着地上彻底崩溃的樊春城,张文忠心中并无太多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慨叹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示意看守人员将樊春城扶回床上,然后对秘书道。
“给他一点水,让他冷静一下。后续的讯问工作,按计划进行。”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拘留室。
他知道,从这个突破口,可以获取的东西,将远不止樊春城个人的罪行。
回到办公室,张文忠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罗飞送来的这份“大礼”,其分量之重、效果之凌厉,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仅仅一天之内,就突破了他们数日苦攻不下的关键节点,并且是以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
这不仅解决了樊春城这个具体目标,更重要的是,极大地提振了督察组的士气,并且获取了足以引发官场地震的实质性证据。
不久,罗飞再次来到了小楼。
这次是应张文忠的邀请,前来更详细地沟通情况。
在张文忠的临时办公室,两人相对而坐。
张文忠亲自给罗飞倒了杯茶,感慨道。
“罗飞啊,你这份‘见面礼’,可是把我这老头子吓了一跳,也把整个督察组都震住了。
三亿多现金,五百公斤黄金……还有那些古董珠宝,触目惊心啊!老班长真是教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孙子!”
罗飞谦逊地笑了笑。
“张部长过奖了。
其实也是机缘巧合,正好在查别的案子时,飞藤摸瓜牵扯出了樊春城,又恰好掌握了一些线索。能帮上督察组的忙,我也很高兴。”
“岂止是帮忙!”
张文忠正色道。
“你这是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最关键的门!樊春城是薛家在政界的重要代言人之一,他的落马,等于在薛家经营多年的保护壳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而且,他为了自保,已经开始吐露一些关于薛景山以及其他人事情的内幕了,虽然还不完整,但价值极大。”
罗飞点点头,随即道。
“张部长,关于薛家,我这边也有一些进展需要向您汇报。”
接着,他将薛世豪涉嫌强奸杀害王静,以及薛景山为此买凶企图杀害关键污点证人王强灭口,并袭击国安人员的案件,简明扼要但重点突出地向张文忠做了汇报,包括在薛家村当场抓获薛景山和薛世豪的过程。
张文忠听完,更是惊异不已,看着罗飞,半晌才道。
“你……你是说,你在处理樊春城这件事的同时,还把薛家这一老一小两个核心人物,连同他们最致命的刑事犯罪证据,也都给……一锅端了?”
“可以这么说。”
罗飞平静地回答。
“两案其实互有牵连。薛世豪的案子是导火索,牵扯出王强,又引出薛景山的灭口行动,而在调查薛景山的过程中,发现了樊春城与之深度勾结的利益输送链条。
所以算是同步推进,互相印证。”
张文忠站起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摇头叹道。
“效率太高了……高得让人难以置信。我们督察组下来这几天,费尽心思,也只能在外围打转,收集一些碎片化的、难以定性的线索。你倒好,几乎是一个人……不,带着你的小队,直插心脏,短短时间内接连突破副市长和地头蛇家族的核心案件。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然而,赞叹之余,张文忠的眉头又微微蹙起,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过,罗飞,你的雷霆行动,速度快、效果猛,这是巨大的优势。
但另一方面,也……多少打乱了我们督察组原有的一些部署和节奏。”
罗飞抬眼看向他,露出询问的神色。
张文忠坐下来,压低声音,坦诚地说道。
“我们这次下来,核心目标并不仅仅是查处樊春城个人,甚至不仅仅是打掉薛家。省委的深意,是要以薛家案件为突破口,深挖彻查与之勾结的整个莞城市官僚利益网络,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隐藏在正常职务背后的权钱交易、利益输送,那些让薛家能够横行多年的‘保护伞’和‘利益共同体’。
这需要相对缜密和循序渐进的调查,掌握足够证据链,以便将整个网络连根拔起,而不仅仅是打掉一两个头面人物。你的行动,相当于一下子把棋盘上最重要的几颗棋子给拿掉了,固然痛快,但也可能让其他棋子受惊,要么藏得更深,要么提前串供毁灭证据,增加了我们后续深挖网络的难度。”
罗飞认真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他理解张文忠的担忧,这是常规反腐调查的思维,讲究稳扎稳打,扩大战果。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
“张部长,我明白您的意思。常规做法确实如此。
不过,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哦?什么思路?”
张文忠目光一凝。
“您所说的那个‘官僚利益网络’,那些‘保护伞’,其实我也有所了解。”
罗飞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张文忠心头一跳。
“而且,可能比您目前掌握的,要多一些。”
张文忠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指?”
“我的意思是。”
罗飞看着张文忠,目光清澈而笃定。
“或许,我们可以不用那么费劲地去一点点调查、取证、突破。我可以让这个网络里,几个关键位置的人,主动走到您面前,交代问题。”
“主动交代?”
张文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