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高惠真率部杀向安鹤宫之时，崔百川还在想——
只要他能将唐军抵御在城门之外，待到高惠真领着城中的有志之士，杀了渊盖苏文这个反贼，他便说服朴永昌，与他一起支持高惠真重整朝纲，或另立新君，或辅佐高臧，安抚民心。
届时，唐军便没了大义。
他们便可派出使臣与李渊谈判，哪怕称臣纳贡，也未尝不可保住高句丽的国祚。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唐军。
随着东城门失守，朴永昌造反，他此前所有的谋划，皆化作了梦幻泡影。
崔百川缓缓睁开眼，转过身，从亲卫手中接过木槌，走向那面巨大的铜锣，举起木槌，狠狠敲去。
“铛——铛——铛——！”
急促而沉重的鸣金声在瓮城上空滚滚回荡，穿透了炮火的轰鸣，穿透了士卒的喊杀。
瓮城之中，那些正在浴血拼杀的士卒们动作皆是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箭楼方向，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唐军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后退半步，抬眸望向箭楼的方向。
崔百川将木槌搁下，双手撑住垛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高句丽的儿郎们听令——！”
“本将崔百川，命尔等立即放下兵器，向唐军投降！”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无数守军仰头望向箭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崔百川没有理会那些质疑的目光，转向瓮城中的唐军骑兵，深深一揖：
“太上皇帝陛下曾下旨言明——凡高句丽将士，弃暗投明、出城归降者，可赦前罪，保其性命。”
“本将麾下这些士卒，不过是听命行事，并非要与天兵为敌。”
“请诸位将军，莫要为难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
瓮城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程处默攥着长槊的手指微微松开，那张黑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
自年初开始，他先是追随其父程咬金，自长安杀到吐谷浑西境边陲，班师回朝后，又千里奔袭，追到蓬莱，归入秦明帐下，一路杀到平壤，可谓是身经百战。
可即便如此，程处默也是头一回遇到——
守将亲自敲响鸣金，向唐军鞠躬乞降，不是为了自己活命，而是为了保全麾下士卒。
与此同时，外城门门口。
刚刚率步卒杀入城中的张士贵和李袭誉，听到催百川这一席话，皆是喜上眉梢。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张士贵深吸一口气，将长槊朝天一举，声若洪钟道：
“吾乃洛阳水师张士贵，奉总管之命，前来督战。”
“大唐诸位将士听令——凡高句丽士卒，弃兵刃，跪地者，一律免死！”
话音落下，此前还在负隅顽抗的高句丽士卒终于放下了兵器。
刀兵落地声在寂静的瓮城中接连响起，汇成一片低沉的声响，如同某个时代落幕的钟声。
他们跪倒在地，不约而同地朝箭楼方向深深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多谢将军活命之恩——！”
呼声汇聚成洪流，在瓮城上空滚滚回荡。
有人泣不成声，有人浑身颤抖，有人将额头磕得青紫一片却不肯停歇。
崔百川望着城下那片匍匐的人海，喉结剧烈滚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面朝西方安鹤宫的方向，目光仿佛越过层层坊墙，落在那座矗立了两百余年的宫城轮廓上。
十五岁从军入伍，抵御隋军；二十岁进宫面君，宣誓效忠；二十五岁战功彪炳，受封郎将；三十岁临危受命，接过东城虎符，击溃百济数十万大军，一战成名，威震四方。
二十余载，从未懈怠。
“大王。”
崔百川的声音极轻极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末将无能，未能守住您托付的城池，有负圣恩，百死莫赎。”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染血的横刀，朝安鹤宫的方向双膝下跪，刀锋横于胸前。
箭楼前的亲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失声惊呼：
“将军——！”
有人想要冲上城墙，却被崔百川瞪了回去。
崔百川收回视线，再次叩首，朗声道：
“大王在上，罪臣崔百川，今日守土不力，愿以死赎罪。”
“愿大王在天之灵，佑我高句丽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永享太平！”
话音落下，他猛地翻转手腕，刀锋划过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猩红的弧线，溅在垛口的城砖上，溅在那面被他亲手敲响的铜钲上。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缓缓向前倾倒。
午后炽烈的阳光泼洒在他那身沾满血污的甲胄上，为他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芒。
这位守护了东城门十余年的高句丽名将，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瓮城上下，先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凄厉的哭嚎声。
东城守军望着箭楼上那道倒下的身影，一个个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在瓮城上空久久回荡，与尚未散尽的硝烟混在一起，如同一曲无言的挽歌，为这位至死都在守护袍泽的将军送行。
……
申时初刻，东城门瓮城。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焦糊味。
秦明策马穿过城门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入目所及，瓮城之内的高句丽士卒，已然卸去甲胄，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瓮城中央的空地上，一扇卸下的门板上摆放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身着玄铁重甲，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鲜血已凝固成暗红的痂。
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仍旧残留着一丝愧疚与释然，双目微阖，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正是东城守将崔百川。
秦明勒住战马，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一瞬。
“末将拜见秦总管——！”
秦大、辰龙、木三、玄九等人几乎同时迎上前来，立正敬礼，声如洪钟。
那张被炸药熏得发黑的脸上，罕见地没有亢奋，只有一种复杂至极的沉肃。
秦明微笑回应，目露赞赏之色。
“拜见秦总管——！”
这时，张士贵、李袭誉、程处默、薛仁贵、李甲、午马等人纷纷上前行礼，甲胄铿锵。
那些跪在地上的高句丽降卒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抬起头来，望向那位被唐军诸将簇拥着的年轻将军。
只见他身披银甲，腰悬长剑，面容清俊，凤眸沉静，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秦明翻身下马，虚抬右手：
“诸位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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