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六刻，浿水之上。
上百艘战船在月光的照耀下，劈波斩浪，顺流而下。
为首的飞云号笙旗招展，如银龙分水般轻易地犁开两道白浪，气势凛然。
此时，舰桥指挥室内，灯火通明。
中央那座长丈许、宽八尺的巨型沙盘四周围满了人。
李世民负手立于沙盘北侧，身体微微前倾，凤目如电，在沙盘上缓缓扫过。
程咬金、尉迟恭、段志玄、牛进达、翟长孙、裴律师、苏定方等一班武将分列沙盘左右。
人人凝神屏息，目光追随着沙盘边那根时起时落的竹竿。
秦明已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银甲，着一袭月白锦袍，长发以银冠束起，面上犹带着几分疲惫，但精神尚好。
他手执竹竿，言简意赅地将今日东城之战的大致经过说了一遍——
从密林潜伏，到炮轰东门，到骑兵突入、内应炸门，再到崔百川鸣金乞降、东城归附，又讲到驱虎吞狼、攻占安鹤宫。
秦明讲得极快，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将今日的攻城之战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平定了安鹤宫之后，臣留李甲率三百飞虎骑协助李都督、张将军镇守城池，随后便率三百飞虎营将士，追击泉盖苏文残部……”
秦明说到这里，后退一步，将竹竿搁回沙盘边沿，抬手望向李世民，略显疲惫地说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
满室武将听得面面相觑。
平壤坚城，一日而下，在这位少年总管口中，竟简省得如同在说一桩寻常事。
李世民听罢，久久无言。
程咬金等一众老将亦是相顾无言。
毕竟，红衣大炮在战场上的作用，远超他们的预期。
要知道，平壤城作为高句丽的王都，城防之固，甲于三韩。
城墙高逾四丈，外有护城河环绕，内有瓮城。
若是换作从前，莫说一日破城，便是在城下耗上三五个月，折损数万精兵，也未必能撼动分毫。
当年虎牢关下、洛阳城头，哪一座坚城不是拿人命一寸一寸填下来的？
可如今，红衣大炮这等神物一出，城防、士气、地利，统统成了笑话。
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去想，若换作他们来守城，能不能守住？
会不会如朴永昌之流，在见识过这雷火天威之后，选择开城投降？！
片刻之后，尉迟恭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沙盘边沿，兴奋道：
“好好好！这红衣大炮，真乃神物也！”
程咬金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斜了他一眼：
“黑炭头，你抽什么疯？！”
尉迟恭根本不理会程咬金，只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李世民，声调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末将斗胆进言——这红衣大炮既然有如此神威，何不多加打造？”
“末将方才细细算过了，不必多，只需十六卫中，每卫配上二十尊，不，十五尊！就足以横扫天下！”
他越说越亢奋，转过身来，朝众将挥了挥手，粗大的巴掌在空中一劈：
“列位试想一下，咱们大唐铁骑纵横天下，无人可敌。”
“然而每次出征，最头疼的便是攻城。”
“若是有了这红衣大炮，城算个什么东西？隔着三里地，便能将城门轰碎！”
“到那时，我大唐十六卫所到之处，怕是敌人一见到咱们的旗帜，便自己开城投降了！”
尉迟恭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转身朝李世民躬身一礼，抱拳道：
“陛下，末将愿立军令状，若右武卫配备此炮，定能为大唐拿下三韩之地！”
他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满室武将中有不少人都面露神往之色。
苏定方、翟长孙等人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显然也被这份前景勾动了心思。
李世民仍旧负手而立，不置可否，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从旁传来：
“磨刀恨不利，刀利伤人指。”
此话一出，满室为之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段志玄越众而出。
他年纪与尉迟恭相仿，却素来沉稳寡言，在朝中极少发表议论。
此时他一开口，不仅众将，连李世民也不由得微微侧目。
段志玄先朝李世民行了一礼，方才转向尉迟恭，缓缓道：
“红衣大炮的威力，段某今日也见识了，说它是国之重器，半点也不为过。”
“可正因如此，这东西才更让人夜不能寐。”
他抬手在沙盘上虚虚一划，语气渐沉：
“末将打了半辈子仗，深知一个道理——兵器越利，人便越容易生出别样的心思。”
“昔年秦有强弩，汉有铁骑，皆曾为一时之利器。”
“可这些东西，说到底还在人力可敌的范畴之内。”
“然而，红衣大炮却不同，它已经超出了‘兵器’二字的常理。”
“如此神器若握在君王手中，是代天行罚；可若有一日，神器旁落，便是苍生浩劫。”
尉迟恭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
段志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若哪一日，此等神物的锻造之法泄露出去，或者有那么一两尊流到外夷手中，甚至被哪个心怀不轨的逆贼得了去，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陷入了沉思。
程咬金眉头一皱，反驳道：
“志玄兄……你这话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
言罢，程咬金还悄悄朝秦明使了个眼色，提醒他小心应对。
秦明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明白。
牛进达站了出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粗犷的面孔上带着几分沉吟，语气不疾不徐：
“陛下，末将以为，樊国公的顾虑虽重，却也不必过分忧惧。”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末将就是觉着，这红衣大炮是大唐的福气，不是祸根。”
“平壤之战，便是明证！”
“咱们不能因为怕猛虎咬人，就把它关进笼子里去。”
“与其担心它反噬，倒不如想想该如何将这只猛虎拴住，为我大唐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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