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故作迟疑：
“这……不太好吧？传出去，言官们怕是要说朕贪得无厌，连臣子的匠人都要抢。”
秦明抬起头，一脸正色：
“陛下此言差矣。”
“臣自愿送人入宫，那是臣的本分，旁人若要说嘴，尽管让他们说去。”
李世民闻言，微微颔首，喟叹道：
“唉，罢了罢了，难得你有这份心，朕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秦明扶了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且放心，这些人进了宫，朕绝不亏待。”
“吃穿用度，皆比照少府监一等匠人，月钱翻倍。”
“有家眷的，由朝廷统一安置。”
秦明拱了拱身，故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圣明！”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号角声。
那号声低沉悠长，从船首方向传来，紧接着，甲板上响起了水手们此起彼伏的号子声。
飞云号的船速缓缓降了下来，船身轻晃两下，似乎正在转向靠岸。
程咬金第一个跑到舷窗边，扒着窗框往外一望，回头大声道：
“陛下，到了！已经能看见大营了！”
众将闻言，纷纷朝窗外望去。
果不其然，浿水东岸的唐军大营已在眼前，沿岸火把如龙，将整片河滩映得通红。
更远处，平壤城的城墙在夜色中只剩下一条模糊的轮廓。
城头上几点灯火摇曳，隐约还能看见巡逻士卒走过。
李世民整了整衣袍，收起此前那副敲竹杠时露出的促狭神色，重新换上了一国之君该有的威严。
他扫了众将一眼，沉声道：
“今日平壤虽破，但城中未稳，降卒未抚，余孽未清。”
“你们即刻各归本营，约束部众，将巡防差事安排下去。”
“明早寅时，随朕入城，接管平壤。”
众将心中一凛，齐齐抱拳：
“喏！”
李世民又看向秦明，淡淡道：
“明日一早，先随朕去见太上皇。”
秦明连忙躬身：
“臣遵旨。”
李世民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舱门走去。
众将纷纷让开一条路，待李世民出了舱，这才鱼贯跟了出去。
秦明走在最后。
他刚踏出指挥室，夜风便裹着浿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倒让他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程咬金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嗓音道：
“贤侄，你老实说，老夫的义女雪儿是不是被你勾搭上了？！”
秦明一个趔趄，差点儿被自己的脚绊倒在地。
他猛地转头，一脸错愕地望着程咬金，压低声音道：
“程伯伯，您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勾搭？我们是情投意合好不好？！”
程咬金撇了撇嘴，斜了秦明一眼：
“还不是一样？！”
“老夫就说，方才在山上，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就不对，跟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
秦明哭笑不得：
“程伯伯——”
“行了！”程咬金大手一挥，霸气道：
“睡了就睡了，老夫又没怪你！”
秦明嘴角一抽，小声辩驳道：
“这个真没有！”
“行了，早晚的事！”程咬金递给秦明一个“我是过来人的表情”，随后勾住秦明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面，雪儿虽是老夫的义女，但与亲闺女没区别。”
“你小子可不能欺负她，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否则老夫饶不了你！”
秦明连连点头，应和道：
“是是是，程伯伯放心，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待小侄回了长安，便挑个好日子，亲自登门提亲。”
程咬金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拍着秦明的肩膀道：
“这还差不多！走！喝酒去！”
“啊？！”
秦明表情错愕。
“啊什么啊？！”
程咬金不满道：
“你小子今天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我们这些长辈说什么也得为你庆贺一番！”
“快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话音落下，程咬金不由地分说地拖着秦明就往大营走。
……
贞观六年，七月初七，子时二刻，平壤城外，唐军大营。
夜幕低垂，江风浩荡。
大营中每隔数步便插着一支牛油火把，将整座营寨映得亮如白昼。
一队队巡逻士卒往来穿梭，甲胄碰撞，刀枪明亮，口令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换了一身常服，在数名玄甲军的护卫下，朝着李渊的寝帐走去。
远远的，他便瞧见那座营帐已经熄了灯火。
李世民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但仍是抱着一丝希望，缓步上前。
守在帐外的福伯，见到李世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低声道：
“老奴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微微颔首，小声问道：
“太上皇……”
福伯躬着身子，恭敬道：
“陛下已经歇下了。”
李世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歇下了？什么时候的事？”
福伯愈发恭敬：
“得知卧牛岭战事结束，殿下安好，陛下便沉沉睡去了。”
福伯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补充道：
“原本陛下是想给殿下接风洗尘的，只是……陛下这几日实在太累了。”
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帐内的人：
“自打昨日定下提前攻城，陛下便没怎么合过眼。”
“今日又在鸿渊号上站了大半日，殿下领兵离开后，陛下时不时便要问一句——卧牛岭有没有消息？”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眼眶就红了，负在身后的手也微微收紧。
福伯继续道：
“直到宗武遣人送回消息，说殿下安好，泉贼已被生擒，陛下这才坐回椅子里，连茶都没喝一口，就睡过去了。”
李世民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
“阿耶他……就这么在椅子上睡着了？”
福伯叹了口气：
“是。老奴和几个内侍费了好大劲，才用担架将陛下送回帐里。”
李世民抬起头，望了望那顶黑沉沉的寝帐，终究没有迈步进去。
他在帐外站了半炷香，直到夜风把衣摆吹得透凉，才缓缓开口，声音略显沙哑：
“朕明日一早，再来给太上皇请安。”
福伯躬身：
“老奴恭送殿下。”
李世民没有再多说什么，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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