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二刻,秦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唐军大营。
这一上午,他在李世民等人无声的震惊与赞美声中,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爽是真的爽了,但也是真的渴。
他强撑着与李世民等人行礼告别,待那帮人走远,才朝自己的军帐缓步走去。
此时此刻,秦明只想灌一口凉白开,然后一头栽在榻上,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然而,事与愿违。
“公子。”
秦大早已候在帐外,身姿笔挺,只是眉心微微拧着。
秦明脚步一顿,心底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他太了解秦大了,能让这个冷面汉子露出这样的表情,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进去说。”
秦明低声说了一句,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秦大紧随其后,待帐帘落下,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笔记本,双手呈上。
“公子,昨日一战的伤亡统计出来了。”
秦明微微一怔,精神恍惚了一下。
他默默地接过笔记本,没急着打开,只是看着秦大,声音沙哑道:
“弟兄们……走了多少?”
秦大喉头滚了一下,垂下脑袋,哽咽道:
“三……三千营……”
“行了!我自己看吧!”
秦明说完,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笔记本。
平壤之战,亲卫营伤亡数字:
三千营:阵亡四十八人,重伤七十九人。
飞鱼营:阵亡二十九人,重伤四十一人。
神机营:无战斗减员。
五军营:无战斗减员。
秦明捏着笔记本,将上面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一下又一下地扎在他心口上。
三千营三十八人,飞鱼营二十六人。
“他们在哪?!”
秦明合上笔记本,声音低沉得不像自己的。
秦大抿了抿,声音沙哑道:
“阵亡的弟兄皆在蓝田水师的漕运船上。”
“至于,那些重伤的兄弟,暂时安置在了伤兵营里,百里夫人领着医疗队在那边照看着。”
秦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凤眸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在帐外等着,我换身衣服,去送送他们。”
“喏。”
秦大应了一声,低着头,转身走去军帐。
一刻钟后,秦明掀开帐帘,迈步而出。
他换了一件素色常服,身上配饰全无,头上简单别了一枚木簪。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泼下,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秦明的步子很稳,面上的倦意像是被那阳光蒸发了大半,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肃穆。
沿途,不少士卒见到他,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有无声的敬重。
秦大跟在他身后半步处,一言不发。
军营南泊,一艘秦府漕运船静静停靠在岸边。
甲板上,子鼠、丑牛、寅虎、辰龙、午马、金壹、木壹、火壹、裴行俭、薛仁贵等人一字排开。
人人银甲在身,腰杆挺得笔直,额角都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敬礼——”
子鼠高声喊道,声音沙哑。
众人齐齐立正,敬礼,表情肃穆。
秦明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迈步朝着船舱走去。
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是数十双战靴同时落下的声音。
舱门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秦明站在舱门口,好一会儿没有动。
船舱四周摆满了冰块,将正午的暑气牢牢挡在门外。
舱室中央,七十七具尸身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人都盖着一方素白布单,只露出紧闭的面容。
那一张张熟悉的年轻面庞,再也没有了昨日的鲜活。
训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时光,仿佛就在昨天。
秦明缓步走进去,走到最近的一具尸身前,缓缓蹲下。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牛十三,嘴唇上刚刚长出淡青色的绒毛,眉心有一道已经凝成黑痂的伤痕。
秦明昨日还曾与他聊天。
彼时,牛十三骑在马上,回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
“公子,等打完这仗,小的回蓝田,要娶我二婶家的大丫当媳妇!”
秦明当时笑了笑,说:
“好,本公子给你出聘礼。”
现在,这个憨厚的少年郎,躺在这里,再也不会笑了。
秦明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在旁边盛满清水的铜盆里浸湿,然后极轻极慢地拭过那少年的手掌、脸颊。
他的动作那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十三啊……”
秦明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昨个……不是还说……要娶大丫当媳妇吗?!”
他擦拭到少年额头上那道极深的箭伤时,手腕终于抖了一下。
“你的聘礼,我还没来得及出呢……”
身后,子鼠等人并排站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子鼠那张惯常嬉笑的面孔,此刻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的牙关咬得太紧,两腮的肌肉都突了出来。
丑牛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有一滴水珠从发梢滑落,砸在舱板上,碎成几瓣。
辰龙站得最直,也最僵硬,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旗杆。
秦明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向下一具尸身,蹲下,蘸水,擦拭,低声念叨。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缓慢,仿佛要将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这里。
舱室外的甲板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渊来了。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玄色锦袍,只套了件寻常的暗青色圆领衫,花白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
他没有让人通报,只是站在舱门口,静静地望着舱中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穿着素衣,却像个小孩子在给更小的孩子擦脸。
一下,一下,那么认真,那么笨拙,又那么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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