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浿水河畔。
江风如诉,吹得岸边芦花纷纷扬扬,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秦明和李渊并肩站在码头最前方,凝望着江面上那艘承载着七十七具英魂的漕运船。
二人身后,秦大、子鼠、丑牛、寅虎等人站得笔直,神情肃穆。
更远处,李世民、程咬金、尉迟恭、段志玄、牛进达等人静静地望着这场送行仪式,一言不发。
片刻后,鼓声响起。
那艘漕运船缓缓离岸,船首劈开浿水浑浊的江面,水声呜咽,像是在低声啜泣。
四艘青龙舰分列左右,另有六艘火龙舟在前方开道,船上的三辰旗降下半杆,被江风吹得翻卷不止,像无数只低垂的手臂,在风中无声地朝岸上作别。
“敬礼——!”
这时,一道略显嘶哑的声音响起。
秦明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眉梢,目送那艘漕运船离去。
李渊和秦府一众亲卫几乎同时抬手,甲胄碰撞出一片短促而整齐的金属声。
李世民等人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右手提起,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学着秦明等人的样子,将右手举到了额前。
数十道目光追随着那艘渐渐远去的漕运船,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江风呜咽,卷起素白衣角,猎猎作响。
漕运船顺流而下,越行越远。
船尾那面素白灵旗在风里招展,像一只依依不舍的手,朝岸边挥了又挥。
直到那面灵旗彻底消失在水天尽头,秦明才缓缓放下手臂。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皮发沉,双腿发软,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昨夜他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今早又参加了一场大朝会,这会儿全凭一口气撑着。
李世民缓步上前,朝李渊说道:
“阿耶,儿臣在帐内备了午宴……”
不等李世民把话说完,李渊便摆手打断道:
“老夫累了,就不过去了。”
他转身,拍了拍秦明的肩膀,略显疲惫地说道:
“明哥儿,你跟着去吧,多吃点儿。”
言罢,李渊转身,便要带着福伯离去。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后踢了秦明一脚。
秦明被踢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满腹委屈地回头瞪了李世民一眼,却见李世民正冲他连连使眼色。
秦明无奈,只得紧走两步赶到李渊身侧,挤出一丝笑容,关切道:
“老爷子,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说着,他还朝李渊眨了眨眼。
“您老多少吃点儿,晚些时候,我亲自送您回营帐休息,如何?!”
李渊脚步一顿,瞥了秦明一眼,轻哼道:
“行行行!依你就是。也不知道你小子哪里来的这么多歪理!”
言罢,李渊回头斜了李世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愣着作甚,还不快走!”
李世民:“……”
[阿耶,我才是您的亲儿子啊!]
……
未时五刻,中军大帐。
无舌提前回到大营,命人将酒菜备齐,自己则在帐前迎着。
待李世民、李渊、秦明三人入内,众将才按品阶鱼贯而入,分坐两旁。
军中本不讲太多虚礼,但李世民今日兴致不错,硬是让无舌按照宫宴的规格摆了一桌。
漆案、银箸、青瓷盏,菜色不多,却道道精致,连酒都是李世民特意命人从长安一路带来的贡酒——秦府特供的二锅头。
酒过三巡,李世民放下酒盏,朝李渊微微侧身,语气恭敬地将上午“朝议”的情形简要复述了一遍。
从“夺祀”,到张济的安东都护府之议,再到秦明“打土豪、分田地”之策。
李世民说得条理分明,既不过分渲染,也没有刻意隐瞒。
言辞间,毫不吝啬对张济的欣赏。
李渊一面捋须,一面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张长史,通古博今,谋略过人,在老夫帐下做长史,确实有些屈才了。”
话音落下,张济心中一喜,急忙起身,朝李渊躬身行礼,激动道:
“太上皇谬赞了,微臣愧不敢当。”
李渊摆了摆手,淡淡道:
“你有没有真才实学,朕心中有数。”
“朝堂之上,素来是能者上,庸者下。”
“不过,”他语气一顿,深深地看了一眼张济,缓缓道:
“日后, 能否在朝堂上立足,还要靠你自己。”
张济闻言,连连称是,又朝李世民和李渊各施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回座位。
屁股刚挨着软垫,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激动的。
李世民端起酒盏,浅酌一口,状似无意地接话道:
“阿耶说的是。儿臣也正想着,待平壤诸事稍定,便让张济以安东都护府长史之职,留在辽东历练两年。”
张济刚坐下,闻言又“噌”地站了起来,这回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臣……臣谢陛下隆恩!”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世民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坐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事,还要等高句丽彻底平定,兵部与吏部的文书下来。”
“你先在朕的帐下暂领录事参军一职,把该熟悉的都熟悉起来。”
“臣遵旨!”
张济重重应了一声,坐下时连背都挺得比此前直了几分。
李渊对于自家不孝子“当面挖墙脚”的行为,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毕竟,李渊深知自己老了,没几年好活了。
身边留着张济这种“人才”也是浪费,不如人尽其用。
再有就是,“自剪羽翼”还能让李世民放松警惕。
李渊沉吟片刻,轻抚着酒盏边缘,抬眸看了李世民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
“二郎,朕不问朝政多年,这次领兵东征高句丽,也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如今,你才是大唐的掌舵人,军国大事,你自己决定就好,不必事事向朕汇报,询问老夫的意见。”
李世民:“……”
[那您老还听这么认真?还点评得头头是道?]
他心中腹诽着,面上却标出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执起酒壶,给李渊斟满一盏:
“阿耶当年打下这偌大江山,儿臣不过是替阿耶守着基业罢了。”
“遇此大事,自然要请阿耶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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