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六刻，日头西沉，天边烧起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将伤兵营的帐顶染成暖色。
秦明一走进营地，便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公子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安安静静的伤兵营顿时活了过来。
那些躺在行军床上的士卒们，但凡还能下地的，皆挣扎着要起身相迎。
秦明走在营帐间的小道上，双手虚按，笑着说道：
“都给我老实躺着！哪个敢乱动，本公子就罚他今晚多喝三碗药汤！”
话音刚落，营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一个左臂吊着绷带的青涩少年——牛十二，坐起身，扯着嗓子朝外面喊：
“公子，俺不怕多喝药！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顺便赏俺一碗酒水？就一碗，一碗就成！”
“你想得美！”
秦明白了牛十二一眼，迈步走进营帐，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绷带，关切道：
“伤口如何了？还疼不疼？”
牛十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不疼！百里夫人医术了得，那药膏抹在身上冰冰凉凉的，一点儿都不疼。”
秦明微笑颔首，抬手拍了拍牛十二没有受伤的肩膀。
“那就好。那就好。”
随后，秦明缓缓起身，挨个儿查看帐中其余人的伤势。
“小十七，你的腿怎么样？”
“回公子，军医说没伤到筋骨，再养十天就能下地！”
“咦~~牛二？你小子昨晚回营时，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也躺这儿了？！”
“属……属下……今早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
秦明闻言，不禁莞尔，抬手戳了戳牛二额头上的大包，笑骂道：
“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牛二抱着额头，求饶道：
“疼疼疼，公子饶命~~”
“若是破了相，俺就找不到婆娘了……”
其余人闻听此言，顿时哄堂大笑。
片刻后，秦明走出营帐，顺着营间小道，依次探望各营将士。
原本沉闷的伤兵营，也因为秦明的到来，而变得热闹了许多。
笑声此起彼伏，在营帐里一浪盖过一浪。
然而，秦明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些人，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却躺在这里。
有的摔断了胳膊，有的身上缠满了绷带，连翻身都费劲。
可他们没有一个哭丧着脸，没有一个抱怨叫苦。
秦明走到最后一间营帐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最靠里的那张床上，躺着个极年轻的士卒，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正是飞鱼营的龙十二。
他的右胸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洇着暗红色的血迹。
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亮晶晶的。
这时，秦大忽然上前，贴在秦明耳边，压低声音道：
“公子，龙十二与阵亡的龙十皆来自河东，乃是表兄弟。”
秦明闻言，表情一滞，刚到嘴边的问候之语，被噎了回去。
“属……属下恭迎公子。”
龙十二率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不使点劲就会散在风里。
秦明连忙上前，坐到床边，伸手按住了想要起身的龙十二，轻声问道：
“小十二，感觉如何？”
“公子放心，属下并无大碍。”
龙十二勉强挤出一个笑，笑得有些虚弱，却干干净净的：
“百里夫人说了，再过两三日，属下就能下地了。”
“那就好。”
秦明给他掖了掖被角，手掌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迟疑片刻，缓缓道：
“你表兄的后事，我已命人安排好了。”
“棺椁用的是上好的松木，送回蓝田后，会有专人把他葬在秦家祠庙，受秦氏一族香火供奉。”
龙十二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而是不顾秦明阻拦，不要命地坐起身，又在秦大的搀扶下，在床上给秦明行了跪拜大礼，声音哽咽道：
“属下替家兄，叩谢公子大恩。”
秦明鼻子一酸，亲手将他扶起，颤声道：
“你家兄长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大唐不会忘了他的功绩，秦家人更不会忘记。”
龙十二哽咽着“嗯”了一声。
营中一时寂静，只有窗外蛐蛐儿在不知疲倦地叫。
片刻后，秦明站起身，环顾四周，扬声道：
“都别愁眉苦脸的了！今晚本公子请你们吃顿好的！”
他微微侧目，朝身后的秦大，说道：
“阿大，去跟炊事营说一声，今晚加餐，每人多给两勺肉！”
“还有，把我从蓝田带来的那几坛酱牛肉全开了，给伤兵营送过来！”
“喏！”
秦大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秦明要请大家吃牛肉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很快便传遍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顿时欢呼起来。
“公子威武！”
“公子霸气！”
“公子，酱牛肉能不能多给俺两块！”
秦明笑骂道：
“多给两块？那你还是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再次哄堂大笑。
秦明也不走了，索性拉了张马扎，坐在过道中间，跟这帮伤兵闲话家常。
百里芷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被一众伤兵围在中间的秦明，满眼温柔。
……
戌时三刻，秦明踩着夕阳的最后一点儿余晖，回到了唐军大营。
此时，秦明的军帐内，烛火摇曳，灯火通明。
慕容雪正在俯身，整理着案牍上的奏报。
听到帐帘被人掀开的声音，她急忙回头，见到来人，脸上顿时绽放出一抹喜色。
“郎君，你回来啦。”
慕容雪迎上前去，双手自然而然地挽住秦明的胳膊。
秦明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酥软，心中一荡，拍了拍慕容雪的小手，柔声问道：
“雪儿，你怎么在这儿？”
慕容雪嫣然一笑：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秦明嘴角微微上扬，反手将慕容雪揽入怀中，附在其耳畔，笑着打趣道：
“想我了就直说，何必遮遮掩掩的呢？！”
慕容雪俏脸一红，轻轻在秦明胸口捶了一下，嗔道：
“谁想你了？少自作多情。”
“奴家不过是见这帐中乱得不成样子，好心过来替你收拾收拾罢了。”
秦明低头看了一眼案上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牍，又看看怀里这个耳尖都红透了的小娘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倒是我错怪你了。”
“原以为你是念着我，才眼巴巴跑过来等着。”
“原来是实在看不过眼，来给我当田螺姑娘了。”
慕容雪被他笑得羞恼，用力挣了挣，却被秦明揽得更紧。
“放开，莫让外人瞧见。”
秦明坏笑道：
“这帐中只有你我，谁会瞧见？！”
“再说了，你迟早是我秦家的人，抱一下怎么了？”
慕容雪耳根更红，声若蚊蚋：
“谁……谁是你秦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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