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无舌递上来的兵符,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底的愤懑,转身走回主位坐下,大袖一展,咬牙道:
“召他入宫,先让前殿的高句丽官员,辨认一下他的身份,确认无误后,再带他来见朕!”
“喏。”
张济退下。
不多时,殿门打开。
一个身形高瘦的中年男人,被两名金吾卫押了进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衣,裤脚上溅满泥点,脚上踩着一双磨破了的草鞋,活脱脱一个从田地里赶来的农夫。
唯有那双眼睛,顾盼之间,透出一股久经沙场的狠厉。
他低着头走到殿中,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额触地:
“外臣孙代音,叩见天朝上国皇帝、天可汗陛下!”
“陛下万年,上国万年!”
李世民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足足过了十余个呼吸,才缓缓道:
“孙代音,据朕所知,你乃是泉盖苏文最为倚重的家将之一。”
“如今泉盖苏文被俘,你不思救主,领兵来袭,反倒孤身一人跑到朕面前来。”
“怎么,是想让朕将你们主仆二人一并砍了,以全忠义之名?!”
孙代音以额触地,沉默了一息,随即缓缓直起身来,目光坦然,声音沙哑却字字沉稳:
“回禀天可汗,外臣是泉氏家将不假。”
“但是……外臣效忠的,从来不是那个弑君篡位的逆贼。”
李世民眉梢微挑:
“哦?那你效忠的是谁?高建武?”
“外臣效忠的,是泉氏上一代家主——大对卢泉太祚。”
孙代音一字一句道:
“泉公在世时,对高句丽王室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外臣受泉公大恩,这条命从来都是泉家的,却不是他泉盖苏文的。”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丝深切的痛楚:
“泉公病逝之后,外臣奉遗命留在泉家辅佐其子。”
“起初,那逆贼对先王还算恭顺,外臣只当他还念着泉公的遗训,便尽心尽力为他统兵戍边。”
“谁料,他却早有不臣之心。”
殿中一片安静,只有孙代音粗重的呼吸声在回响。
“直到日前,陛下布告天下,将那逆贼弑君篡位、屠戮宗亲、残害忠良的罪行一一披露。”
“外臣这才得知,这些年竟是受到了逆贼的蒙蔽。”
孙代音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外臣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再为一个弑君逆贼效命,与天兵为敌!”
李世民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那你此来,是何目的?!”
孙代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外臣生于斯,长于斯,深知天兵之威,不忍见故土生灵涂炭。”
孙代音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却清亮得吓人:
“外臣此来,一是为了自己和家人,二是为了北方诸城的数十万百姓,求一条活路!”
殿中众将互相交换着眼色,谁都没有说话。
李世民向后靠上椅背,手指轻敲扶手:
“说下去。”
孙代音咽了口唾沫,快速道:
“米豆、泥城、岐岩、镇汀这四座城池的守将皆是泉逆一手提拔的死忠,他们得知平壤城破,便暗中串联,将外臣请到泥城,共商大计。”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说来可笑,他们共推外臣做那‘五城盟主’,要外臣率领五城守军与天兵死战到底。”
“外臣若不答应,他们便要合四城之兵,先取纥骨。”
“万般无奈之下,外臣只好假意应下。”
“此后,外臣借着‘协防’之名,向米豆、泥城、岐岩、镇汀四城各派了一批亲信细作,并暗中交代领头之人,只要天军攻城,他们便会领兵打开城门!”
话到此处,李世民等人已然明悟了几分——眼前这位或许是觉得献出一座城池功劳太小,这才有了今日之谋划。
殿中终于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尉迟恭上前一步,虎目圆睁,冷笑道:
“空口无凭,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你是诈降呢?!”
孙代音惨然一笑,随即郑重道:
“这位将军,有所不知,外臣的老母、妻儿俱在平壤城中。”
“天可汗若是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去城北柳巷孙宅查问。”
“外臣愿将他们全部交由天可汗看管,充作人质。”
说着,孙代音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
“外臣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半点异心,便让外臣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尉迟恭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暗自腹诽:
[他娘的,是个狠人!]
片刻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孙将军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说完,李世民朝张济使了个眼色。
张济立即会意,上前一步,微笑道:
“孙将军,请吧。”
孙代音自知,李世民需要时间验证他所言真伪,故而也不扭捏,再次叩首,恭敬道:
“多谢陛下体恤,外臣告退!”
待到张济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口,李世民望向身侧之人。
“无舌。”
“老奴在。”
“命人去城北柳巷,把孙家家眷请出来,验明正身后,另寻一处宅院安置。”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许惊扰。”
“喏!”
无舌领命,大步出殿。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有些悻悻然。
毕竟,若是孙代音所言当真,那他此前的谋划全都泡汤了。
不过,李世民转念一想,若能兵不血刃地解决北面五城,那萨水以南将再无大战。
对于麾下将士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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