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秦大的话音落下,中军大帐内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
公孙武达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秦统领,你的意思是……整支舰队都被你装满了?”
秦大轻轻点头:
“没错!就连那四艘补给船,如今都装得满满的。”
此话一出,帐内再次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时,张士贵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
“老夫此前就觉得那些青龙舰的吃水太深,原来是被你小子用来装货了。”
张士贵说着,微微侧目,笑着望向身侧的高惠真,故作埋怨道:
“高将军,你这就有些不厚道了。”
“耽罗的物价如此低廉,你怎么不早说呢?!”
“早知如此,我等说什么也得多派几艘漕运船过去。”
高惠真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缓缓道:
“末将每次出海巡视都会备足粮草,从未想过在他国采买过粮草,故而并不知晓耽罗的粮价,如此低廉。”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帐内众人拱了拱手,语气诚挚道:
“此事,是末将疏忽了,还请总管、诸位将军见谅。”
秦明端坐在主位上,见高惠真如此郑重,笑着摆了摆手,和颜悦色道:
“高将军言重了,快快起身。”
这时,张士贵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于是干咳一声,上前一步,拍了拍高惠真的肩膀,讪笑道:
“高兄,某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高惠真抬起头来,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道:
“张将军所言,并未有错。”
“高某在此处海域经营多年,却只知整军经武,竟对耽罗的粮价一无所知,实在不该。”
秦明见话题聊偏了,连忙轻咳一声,将话题拉了正轨:
“行了,”
他挥了挥手,淡淡道:
“闲话少叙,先说正事。”
帐中诸将面容一肃,纷纷望向秦明,挺直脊背。
“明日出征,时间紧迫。还诸位将军即刻回营,重新统计麾下漕运舰的空余舱位。”
秦明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秦大这回买回来的东西,比预想的多出近一倍。”
“原先的舱位分配方案用不上了,得重新核一遍。”
“结果出来后,你们命麾下仓曹参军,直接去码头找秦大领取物资,不必派人来报。”
秦明侧目望向秦大,吩咐道:
“阿大,你稍后带人去码头,登记造册,明日一早,上报给我。”
“末将等遵命!”
众将拱手一礼,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秦明沉默片刻,转而望向秦大,吩咐道:
“阿大,你先去将顾里正请进来。”
“喏。”秦大应了一声,转身走出营帐。
不多时,帐外响起脚步声。
秦大掀帘而入,身后跟着顾承泽。
老者今日换了一身青布短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特意收拾过才来的。
他身后跟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虎头虎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又赶紧垂下去,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上。
“老朽,拜见秦总管!”
顾承泽躬身一礼到底,声音洪亮。
他身后的少年也跟着深深一揖,没敢抬头。
秦明起身虚扶:
“顾里正不必多礼,坐。”
顾承泽这次没有推脱,道谢之后,拉着孙子缓缓落座。
秦明打量了顾承泽一眼,微笑道:
“我昨日曾向你许下承诺,如今采买舰队顺利归来,也是时候兑现了。”
顾承泽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昨日秦明说的“事成之后可答应你一个请求”,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微微侧身,看了身后的孙子一眼,这才朝秦明拱手道:
“老朽多谢总管厚爱。”
“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总管先听一听。”
秦明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
“但说无妨。”
顾承泽深吸一口气,将身后的少年往前拉了半步:
“这是老朽的孙儿,顾小乙。”
“他爹娘前年出海遇了风浪,都没了,就剩他跟着老朽过活。”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老朽也教他识了几年字,不敢说满腹经纶,但《论语》《中庸》这类儒家经典,皆背得滚瓜烂熟,写写算算也拿得出手。”
顾承泽说到这里,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老朽年纪大了,没几年活头了。”
顾小乙听到这里,豁然抬眸,一把抓住爷爷的胳膊,眼眶熟稔泛红,急声道:
“阿翁——!”
顾承泽看了顾小乙一眼,眼神严厉,示意他不要多嘴,同时又忍不住抬手按住顾小乙的手背,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他重新望向秦明,继续道:
“老朽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回江南老家看一眼祖坟,也就知足了。”
“可这孩子还小,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老朽不能耽误了他。”
“老朽斗胆,想请总管开恩,收这孩子入军中,当个文吏,学些本事。”
“将来若有造化,能考个功名,便是祖坟冒青烟了。”
“若没那个命,能平平安安混口饭吃,老朽也就放心了。”
说完,顾承泽撩起短褐下摆,便要跪下去。
秦明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托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跪实了,皱眉道:
“顾里正,这是做什么?快些坐下。”
顾承泽没有接话,只是满眼希冀地望着秦明。
“唉!”
秦明轻叹一声,沉吟片刻,缓缓道:
“老人家,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提的这个要求,于我而言,也并非难事。”
“只不过……”秦明语气一顿,继续道:
“此次东征倭国,路途遥远,凶险异常。”
“您老年事已高,身边只有这一个孙子……”
顾承泽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秦明抬手止住了他:
“听我说完。”
“远渡重洋,并非儿戏,即便是军中文吏,亦有危险。”
“他这般年纪,正是读书长学问的时候,扔进军营里混上三五年,把大好年华耗在抄账册、点粮包上,可惜了。”
顾承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犹疑。
顾小乙看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秦明,满脸不服,心中暗道:
[这是什么话?!那倭国,你去得,某就不去得?凭啥看不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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