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本该留在启蒙学府照看夏儿,怎么全都跑到这儿来了?”
“........”
姜云逸立在禁地森寒的入口,只觉周遭浸着一层凉意,却并无半分忌惮,反而顺势挽住陆凝霜的手臂,心底暗自盘算,要哄着清冷美人,把这趟禁地之行权当一场短途游历。
凶险禁地,于他们夫妻二人而言,不过是厄土一处特色景致。
姜云逸本不算喜好四处游历之人,可偶尔拉着陆凝霜来此散心,正好消磨陆凝霜过剩的气力。
免得闲下来,反倒被陆凝霜逮着当作逗弄消遣的对象。
正思忖间,黑袍老妪一行人联袂而来,令姜云逸心头生出几分疑惑。
这群人虽能稍加约束陆凝霜,不让她肆意妄为,可常常好心办坏事。
更何况此刻几人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双手来回搓动。
这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分明是憋着什么“坏事”,等着同夫妻俩商议。
姜云逸不喜旁人过度的窥探与惦记,心底微生不耐,于是他抬手轻轻一带,自然地将身侧的陆凝霜护在自己身前,身姿微侧,独自抬眸望向来人,温和的目光淡淡扫向前方。
黑袍老妪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佝偻的身躯微微前倾,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语气极尽殷勤谦卑:“圣君你也知晓,夏儿如今入了启蒙学府,更是擢升至高年级部。学府课业繁重、规矩森严,我等实在没有随堂伴学教导的机会,唯有盼着孩子休沐归期,方能侥幸指点他一二修为课业。”
姜云逸眸光微顿,略一思忖,声线清浅平和,缓缓开口提议:
“既是如此,你们大可入启蒙学府任职,做授课夫子便是。”
此言一出,黑袍老妪身形微僵,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眼底浮出明显的错愕之色,全然没料到高高在上的圣君,会给出这般接地气的提议。
她心中下意识暗忖,他们一身偏门古法修为,随性散漫,若是真的入了学府授课,万一心性章法不妥,教坏了一众年少学子,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片刻怔神后,老妪心头思绪悄然回转。
这些年看着夏儿一步步蜕变,早已褪去往日懵懂稚气。
如今哪怕依旧纯粹通透,纵然偶尔依旧带着几分天真憨直,却早已练就识人辨心的本事,能分清世间虚实谎言,亦能明辨人心善恶、是非曲直。
这份心性与通透,早已让她们几位旧人倍感欣慰与骄傲。
也正因夏儿成长得这般出众、足够独当一面,姜云逸才能全然放心,不必时时挂怀,这世间最好的佐证,便是脱胎换骨的姜夏儿。
即便心中万般欣慰,黑袍老妪依旧连忙躬身摆手,神色谦逊又惶恐,连连推辞,直言自己资质浅薄、学识粗陋,担不起学府夫子教书育人的重任。
她们几位老者本就无半分争名逐利、开宗立派的野心,从未想过要将自身功法武学大肆弘扬、传遍世间。
半生修为、毕生所学,早已倾囊相授尽数传给了夏儿。
于她们而言,能得夏儿这般天赋心性俱佳的传人,承其衣钵、续其所学,便已是此生圆满,别无他求。
“行吧.......”姜云逸得知他们的想法,倒也没有为难。
只是......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跟着?”
“这个......”
黑袍老妪几人腼腆的相视而笑,没有答话,显然很难回答。
........
姜云逸答应秦秋梦处理厄土禁地,不单单是为了消磨陆凝霜的精力,自己其实也想找个地方散散心。
厄土禁地的两侧石壁嶙峋,属于空间障壁,渗出暗红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又腥又甜,像腐烂的花蜜。
姜云逸牵着陆凝霜的手,迈步走了进去。
脚下踩的是某种生物的碎骨,细碎地铺了一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夫君,小心脚下。”
姜云逸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尖锐的骨片。
他面色如常,径直踩了过去,骨片在她鞋底化成齑粉。
“夫君叛逆。”
“........”
姜云逸无言以对。
禁地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荒诞,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四面八方的虚空里悬浮着大大小小的残骸,半截枯木、碎裂的兽骨、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全都缓慢地旋转着,像一锅被搅乱的汤,而在这片混沌中央,偶尔有几只通体漆黑的虫豸从虚空里钻出来,振翅声尖锐得刺耳。
毒虫朝他面门扑来,姜云逸偏了偏头,顺手弹了一下,虫豸在半空中爆成一团黑雾,散得干干净净。
“还挺烦人。”他甩了甩手指,陆凝霜立马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烦夫君,不用赶我。”
“........说的又不是娘子你。”姜云逸发现她今日格外的想要寻求关注。
这时,姜云逸见到不远处一株巨大的花上,花通体艳红,花瓣厚实得像肉片,中央的花蕊一开一合,吐出淡粉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虚空里的残骸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
姜云逸凑过去,微微俯身,闻了一下。
“就是这个味道,腐烂的花蜜。”
陆凝霜偏头看他,生怕他会乱吃一样。
“?”
“我就闻闻。”姜云逸直起身,一脸无辜,“况且我又不是夏儿,你以为我傻啊?”
陆凝霜抱有怀疑的眼神,让姜云逸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真的是,又在气他。
“夫君乖。”陆凝霜语气平平。
“哼!你这样我乖才怪。”
说话间,又一波古怪的魂魄从虚空裂缝里涌出来,半透明,通体泛着幽蓝的光,面目模糊,四肢不全,却一个劲地朝夫妻俩的方向扑。
姜云逸看了看,眉头微挑,随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气浪扫过去,幽蓝魂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稀里哗啦地碎了一片。
“魂族?”他略微沉吟,又摇摇头,“不像。魂族的残魂我还记得,没这么......暴躁。”
他抓住一缕残魂的碎屑,指尖捻了捻,感受其中的气息。
这一捻,姜云逸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有意思。”他把碎屑弹开,拍了拍手,“这玩意儿身上有域外天魔的烙印。魂族的根底,天魔的皮。这两个东西以前还勾搭过?”
两人继续往里走,身后的黑袍老妪一行人也跟着。
姜云逸时不时也回头观察他们,总算弄清他们为什么要跟着了。
“这虫,虽被圣君弄得惨不忍睹,但仍然有制毒的价值!”黑袍老妪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片被姜云逸随手弹碎的虫豸残壳,凑到鼻尖嗅了嗅,浑浊的老眼里登时亮起一簇光。
“这个毒囊没碎干净,还能用。”她扭头朝身后招呼,“老东西,过来看看。”
另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拄着拐杖挪过来,蹲下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还是把脸凑了过去,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
“嚯,好东西,稍微炮制一下,能配三副蛊。”
“三副不止。你看这个纹路,少说五副。”
“五副?你老眼昏花了吧。”
“你才老眼昏花。”
说白了他们跟着,就是想捡漏。
两个老人蹲在地上,头挨着头,像两只抢食的秃鹫,为三副还是五副争得面红耳赤。
毒囊在他们枯瘦的手指间被翻来覆去地看,边缘的毒液沾在指尖上,泛着幽绿的光,两人却浑然不觉。
姜云逸走在前面,余光瞥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黑袍老妪蹲得最久,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膝盖,腰弯成一张弓,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去追前面的人,步子迈得又小又碎,右腿还有些跛。
追了两步,发现同伴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那老头还蹲在原地,一手扶着腰,一手拄着拐杖,正试图把自己撑起来。
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人没起来。
黑袍老妪叹了口气,走回去,伸手拉了他一把。
老头抓着她的手腕借力,总算站直了,两个人加一块儿,体重轻得像一捆干柴。
其他人也差不多,尽显老态。
“行了行了,走吧。”黑袍老妪松开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姜云逸看着这一幕,几个老人聚在一起,蹲的蹲、站的站、扶腰的扶腰,围着一堆姜云逸随手碾碎的残骸挑挑拣拣,手指够不着,整个人往前还栽了半寸,差点一头扎进骨头堆里。
但他们讨论的声音却鲜活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一个说这块鳞能炼三瓶护体散,另一个说别糟蹋了该拿去换灵谷,第三个说你们俩懂什么这东西磨成粉掺进香里能安神。
吵吵嚷嚷的模样,一下子让姜云逸想起年少时,秦小雨他们三个打闹的光景。
他静静看了半晌,缓缓收回视线,心底轻轻一叹。
人一上年纪,做什么都透着吃力,看着实在心酸。
罢了,便由着他们跟着吧。
这般想着,他原本牵住陆凝霜的手,自然而然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地扶在她臂弯,像搀扶一位年迈长者。
陆凝霜:“........”
她还没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