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脑子里面住进了那个声音之后,接下来的时间,离睢数次进入了那种似梦非梦的血红色幻觉。
他看到…那株凋零而倾倒的神树;
他看到中州群山之间,无数异族暴起,结为盟军,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围攻幽姒,在这之后,血染神树,幽姒族人成片战死,尸骨堆成的城墙;
他看到玄燕大军越过奔腾的河川和险峻的天堑,攀越群山的屏障,兵临神树之下,铁蹄踏破幽姒部族的高墙,践踏田地,攻破堡垒,紫色的火焰席卷而过,漫过王宫的尖顶和屋檐,火蛇灼烧神树之叶,将残烬挥洒到幽姒的每一片土地……
在那一场又一场惨烈的幻梦当中,被荧夜长央所“庇佑”的幽姒,倾倒在玄燕大军的屠戮之下。
每一场关于灭亡的梦境,都深切地切中了离睢内心的忧虑。
作为责任最重大的幽姒年轻的王侯,他比任何人都要关心幽姒的未来。
虽然这些血红色的梦境转瞬即逝,但却对离睢传达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那些未来,并不全然是虚构的梦……如若他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便是幽姒的未来。
在那些惨烈的梦魇当中,离睢脑海中那喁喁的细语,见缝插针一般出现,侵蚀着他的心神——
渐渐的,他看见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梦:
与之前那些梦魇完全反了过来,幽姒部族崛起,成为了群山之间最强大的部族,一扫颓势,反杀异族的围攻,开疆拓土。
以最尖利的矛、最坚固的盾、最健壮的马匹为军队,征战四方,将玄燕的疆土一寸一寸吞没,直到最后,成为了大地之上新的霸主。
一切梦魇中的苦厄与灾殃,都不必降临于幽姒。
而这一切只需……
[信奉我。]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循循善诱地开口。
*
……
数天后。
离睢一脸沉郁地行过神树的树荫覆盖的路。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神树低垂的一根枝叶,葱茏而蓊郁。
然而在他的眼中,刹那被血色的腐烂血肉所取代。
再等他一眨眼,那血色的梦魇又消退,依旧是那抹葱茏的绿。
离睢回过头,直直地向着王宫走去。
穿过回廊与大殿,绕过庭院与高墙,他来到了王宫最高的一座塔楼。
那是先贤祭司们所在之地。
直到他踏上高塔,走入一间殿堂。
先贤祭司们围着一张床榻,沉默不语。
离睢径直走入,床榻之上的人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先贤祭司们,以及床上坐起来的人,一同看向了走近的离睢。
离睢低头,拱手行礼,道:
“…大祭司。”
自床上醒来之人,是幽姒的大祭司,是前代先贤祭司的领头人,也是整个幽姒部族最年长、威望最重、权力最大的人。
然而大祭司已经缠绵病榻十余年,大多数时候陷入混乱的梦魇当中,满腹的智慧只剩几句呓语。
如今,整个幽姒部族由先贤祭司团体管理,族中一切大小事,只由祭司们吩咐。只有最重大、事关部族未来的大事,才会举行最高规格的会面,全体先贤祭司同聚一堂,请示病榻之上的大祭司,关于前路的指引。
在今日,异族与玄燕的威胁愈加深重,幽姒来到了抉择的关头。
当离睢如约而来参与这次最高规格的集会之时。
大祭司居然从梦中醒了过来。
他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看向拱手向自己行礼的离睢。
大祭司目光平静地望着离睢,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
离睢匆忙地垂落了双眼,片刻之后又立即抬起头颅,目光与大祭司平齐。
大祭司开口道:
“不要做出让你后悔一生的选择……”
沉静片刻之后。
大祭司的眼神逐渐凌厉,语气严厉。
似乎他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必须要赶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将要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那是一场千古的祸端!”
满堂为之寂静。
一旁的先贤祭司们面目凝重,皆是在低头思索着大祭司的这番警告。
离睢心头一震,整个人几乎要后退两步,却强行稳住了身形。
“一旦…”
大祭司继续开口,似乎是想要解释自己说出这番警告的缘由。
然而,下一刻。
大祭司却双眼突然露出剧烈的痛苦,一只手抓住心脏,而后,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四肢松开,垂倒在床上,呼吸也逐渐弱了下去。
祭司们围上前来,查看大祭司的身体状况。
大祭司是上一代的祭司团体,主导信奉荧夜长央的决策者。
可以说,大祭司是最后一代掌握如何与荧夜长央之灵沟通技术的人。
一旦大祭司身死,也就代表着幽姒的一整个时代也即将过去。
就在祭司们打算沉痛地宣布这个消息时——
异状陡生。
只见殿堂之外,门口有一道身影踱步而来,那是一匹雪白的鹿。
……这里是高塔之上,哪来的鹿?
然而,那匹白鹿却径自走入殿中,直直走到了床榻一旁。
而后,燕雀的低语自窗外响起。
几道轻灵的鸟雀之影飞掠而来。
再然后,更令人惊奇的是,大祭司的床榻,四根床柱忽然被枝叶所缠绕,枝繁叶茂,垂落繁花。
床榻前的砖瓦,忽然浮现一层朦胧的水波之影。
水波之上,绽放开一朵又一朵明丽而光洁的莲。
种种异象相继浮现。
随后——
床上的大祭司,忽然再次睁开了双眼。
只见他满脸平静,状若无事地再次坐了起来。
双腿从床上抬起,放落到床边,整个人姿态端正的坐在那里,水波漫过他的双脚,莲花轻拂他的衣襟,白鹿以角轻拱他垂落的双掌。
大祭司举止间再没有一丝病态,反而泄露出若隐若现的威严。
祭司们还因为这番变故而愣在原地。
离睢同样惊疑地抬头。
大祭司平静地开口:
“离睢,过来。”
离睢心神控制不住地震动。
他控制不住的抬起脚步,向着前方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走到大祭司面前。
“……大祭司,请您吩咐。”
离睢声线几乎有些颤抖。
大祭司忽然伸出了一只手。
苍老的手指抚摸着离睢的头,而后忽然张开了五指,以一定的力道扣住了离睢的头颅,却不至于造成伤害。
而后,大祭司的浑浊双瞳之中,蓦然闪过一缕光芒。
离睢的双目便骤然放空。
陷入了一场漫长、又漫长的梦境。
这场梦境,与之前那些血红色的梦魇丝毫无关,没有惨烈的哀嚎,没有痛楚的厮杀。
只有一场平静的,不断弥漫的、如同溪水一般逐渐淹没过一切的悲恸。
这股悲恸,又像是一场无边无际、没有穷尽的霜雪,一片一片地落了下来,覆盖着王宫的屋脊,覆盖着田埂的野草,覆盖在群山的苍茫林木之上,飘落在一年又一年的岁月之上,直至千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