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芷盯着城关之下的战场,继续道!
“不是要一口气杀光。”
“而是要让对方——”
“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阵线。”
这句话一出。
城楼之上,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王案游的喉咙,明显动了一下。
“这还是三万人吗?”
他问得很轻。
像是在问别人。
又像是在问自己。
元无忌的神情,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单纯的震惊。
而是一种被迫重新校准认知的失措。
“当年的穆家军……”
他下意识开口。
“好像也没这么打过吧?”
这句话,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清楚。
穆家军强。
强在悍勇。
强在敢拼。
强在一往无前。
可玄甲军给他们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这不是“冲得最狠”的军队。
而是——
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都被提前算好了的军队。
这种感觉,让人背脊发凉。
城关另一侧。
许居正等人,同样陷入了长时间的失语。
他们站得更靠近城门。
看得也更近。
那种冲击,比城楼之上还要直接。
霍纲的嘴,一直没有合上。
他原本还在不停地低声吩咐,预备各种“万一”的应对。
可当玄甲军真的把叛军打退、再追、再压的时候。
他忽然发现——
那些“万一”,全都没用上。
“他们……真的顶住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
霍纲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魏瑞站在他身旁。
整个人,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
“不是顶住。”
他缓缓道。
“是压过去了。”
这两个字,说得极慢。
仿佛每一个字,都要重新确认一遍。
许居正一直沉默。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城外。
但他的神情,却从最初的凝重,一点点发生变化。
那是一种——
逐渐卸下重负的过程。
“我原本以为。”
他终于开口。
“这一追,是在赌。”
魏瑞一愣。
“现在呢?”
许居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战场。
看着叛军再一次溃退。
看着玄甲军阵线依旧整齐。
看着那种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的推进。
良久。
他才低声道。
“现在看。”
“这是计划。”
霍纲猛地转头。
“计划?”
许居正点头。
“从一开始。”
“就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
“而是——”
“要赢到什么程度。”
这一句话。
让几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边孟广站在几人之后。
从头到尾,他的话都不多。
可此刻,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老将,看到真正好兵时,才会有的光。
“你们有没有发现。”
他忽然说道。
“玄甲军里,很少有人单独往前冲。”
霍纲一愣,下意识回忆。
随即,脸色微变。
“是……”
“他们几乎不脱离阵型。”
边孟广点头。
“这说明什么?”
魏瑞下意识接话。
“说明他们——”
“信任身边的人。”
边孟广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也说明。”
“他们不是靠个人的狠。”
“而是靠整体的稳。”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这种军。”
“不是临时练出来的。”
“也不是靠几场仗堆出来的。”
“这是长期操练。”
“长期磨合。”
“甚至……”
“是按着‘打硬仗’的标准,从头练出来的。”
魏瑞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也太离谱了。”
霍纲苦笑。
“离谱到,我现在都不敢相信,只有三万人。”
许居正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以。”
“陛下当年,才会亲自盯着练。”
“也所以。”
“才敢让娘娘,带着他们站在这里。”
这句话一出。
几人心头,忽然同时一震。
之前所有的疑问——
为什么敢。
为什么不守。
为什么要追。
在这一刻,像是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莽。
不是赌。
而是——
知道这支军队,能做到哪一步。
城外。
叛军已经彻底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溃退,成了唯一的选择。
城关之内。
无论是香山七子。
还是许居正等人。
都站在原地。
久久未动。
他们看着那支三万人的军队。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
什么叫做。
一支为战争而生的军队。
什么叫做。
陛下亲手练出来的兵。
……
叛军的撤退,已经失去了最初那点勉强维持的秩序。
一开始,还能听见各部将领嘶声竭力地喊着稳住阵线,喊着按序后撤,喊着不要乱。
可很快,这些声音就被更大的喧哗吞没了。
马蹄踏乱。
兵刃相撞。
有人被同伴撞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队伍像是被人从中间一刀切开,再也拼不回原样。
中山王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回头。
每一次回头。
他看到的,都是那支阴影般的军队。
玄甲军。
他们不吼不叫。
不狂奔。
不追逐溃兵。
只是保持着一个始终不变的距离。
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叛军退一步。
他们就进半步。
叛军想要加快撤退。
他们便同步提速。
不快。
却绝不慢。
这种感觉,让人几乎要发疯。
“怎么还在?!”
中山王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失控。
“他们是疯了吗?!”
“我们已经在退了!”
“他们还想干什么?!”
周围的亲兵没人敢接话。
冯忠就在他身侧,脸色同样难看。
他几次想开口,却又生生忍住。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的叛军,根本停不下来。
一旦有人下令停步迎战。
阵线就会直接碎掉。
可若不停。
就只能一直退。
退到什么时候?
退到哪里?
中山王的脑海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念头。
——这支玄甲军,根本不打算放他们走。
“他们还想继续追?!”
中山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愤怒。
“难不成——”
“他们还真想一鼓作气,把我们十五万人全都杀光?!”
这句话出口。
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可偏偏。
眼前的一切,正在逼着他不得不去相信。
叛军越退越乱。
原本还能勉强成列的骑兵,被迫让开道路。
步卒混在其中,互相推搡。
有人为了逃命,甚至直接丢下兵器。
而玄甲军,却始终保持着压迫。
他们不去追杀最前面的逃兵。
而是专门盯着那些还想重新聚拢的地方。
哪里有人试图停下。
哪里就会立刻遭到冲击。
这种打法。
不像是在“追”。
更像是在“驱”。
驱着你逃。
却不许你散。
中山王越看,心越乱。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这不是失控的追击。
而是有意识的逼迫。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忽然从玄甲军的阵线中脱离出来。
起初,并不起眼。
只是一个持剑的人。
没有旗帜。
没有吼声。
甚至没有刻意加快速度。
可他行进的方向,却异常清晰。
直线。
不是冲向叛军的某一部。
不是追逐溃兵。
而是——
正正对着中山王所在的位置。
冯忠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他的目光在战场上扫过,本能地捕捉到了那条不合常理的轨迹。
“王爷!”
他猛地转头,声音骤然绷紧。
“有个人——”
“在往这边杀!”
中山王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下一瞬。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道极其突兀的身影。
在混乱的战场上。
在四散的叛军之中。
那人显得太“直”了。
直线前行。
直面阻挡。
没有绕路。
没有避让。
挡在前面的人,被一剑放倒。
侧面扑来的骑兵,被直接掀翻。
他的动作不快。
却极其干脆。
每一剑,都没有多余的花样。
起手,落下,收势。
一条路。
被硬生生杀了出来。
中山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拦住他!”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给我拦住他!!”
命令刚下。
立刻有数十名亲兵调转方向,迎着那道身影冲了过去。
长枪横列。
刀盾前压。
可那人,连步伐都没有停顿。
剑光起落。
最前面的枪阵,像是被生生劈开。
一人倒下。
第二人倒下。
鲜血溅在他的甲上。
却没能让他的脚步慢上分毫。
“疯子!”
中山王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
“他是疯子!!”
“再上人!”
“给我上!!”
更多的叛军被推了过去。
他们本能地想要围杀。
可真正靠近之后,才发现问题。
那人的剑,太稳了。
不是胡乱挥砍。
而是每一剑,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
喉。
颈。
腋下。
关节。
他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里出剑。
仿佛叛军身上的甲胄,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
一剑。
再一剑。
尸体倒下。
空隙出现。
那条直线,仍在向前延伸。
中山王已经彻底慌了。
他开始意识到——
这不是巧合。
对方不是“恰好”杀到这里。
而是从一开始,就选定了目标。
——自己。
“护我!”
他猛地扯着嗓子嘶吼。
“都给我过来护我!!”
亲兵蜂拥而至。
里三层。
外三层。
盾牌架起。
长枪外指。
可那道身影,已经近了。
近到中山王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样子。
那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没有狰狞。
没有疯狂。
只是冷。
冷得像一块铁。
那双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周围的人。
而是越过所有阻挡,直直地落在中山王身上。
这一瞬间。
中山王只觉得后背一凉。
“他……他真的是冲我来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拦住!!”
“不要让他靠近!!”
可命令已经显得苍白。
因为那人,已经到了。
最后一道防线,被一剑撕开。
盾牌碎裂。
人影倒飞。
中山王甚至能听见,剑锋破风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却让他心头狂跳。
“王爷!!”
冯忠嘶声大喊。
可已经晚了。
那道身影,踏过尸体。
一步。
一步。
最终。
站在了中山王的马前。
剑锋低垂。
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滴落。
战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中山王坐在马上,僵在原地。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这场仗。
已经不是输不输的问题。
而是——
他能不能活着离开。
中山王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却第一次生出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错觉。
眼前那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并不急着出剑。
只是站在那里。
长剑斜垂,剑锋向下,血顺着剑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尘土里砸出细小的暗红痕迹。
滴答。
滴答。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中山王的心口。
他死死盯着对方。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在他记忆里的任何一名将领之中。
没有名号。
没有旗号。
没有铠甲上醒目的纹饰。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他背脊发寒。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没有愤怒。
没有兴奋。
甚至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极其单纯、极其直接的东西——
杀意。
像是一把早已对准目标的刀。
中山王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来人……”
他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发紧。
“来人护驾!”
话音刚落。
立刻又有十余名亲兵冲了上来。
这些人,都是他身边最精锐的护卫,平日里随他征战,多次从乱军之中杀出。
可这一次。
他们的脚步,明显慢了。
因为刚才那一路,被这人硬生生杀穿的场面,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可军令在前。
他们只能咬牙冲上。
剑光,再次亮起。
没有任何复杂的变化。
只是抬手。
出剑。
收剑。
最前面的亲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喉间便被割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人试图从侧面突进。
剑锋一转。
干脆利落。
鲜血喷溅。
第三人举盾挡在身前。
剑尖下压,从盾牌与甲胄的缝隙中刺入。
一剑毙命。
没有僵持。
没有拉扯。
像是在做一件早已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短短几个呼吸。
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中山王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
“再来!”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再上!!”
可回应他的。
却是短暂的迟疑。
那些原本还在靠拢的亲兵,脚步明显一顿。
不是因为胆怯。
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
——再上去,只是送死。
可就在这时。
那人,忽然动了。
不是进攻。
而是抬头,看向中山王。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点弧度。
那不是笑容。
更像是一种冷漠至极的宣告。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偏偏传得极远。
“没用的。”
这四个字。
像是直接压在了中山王的心口。
他只觉得一阵发冷。
“你……你是谁?!”
中山王终于忍不住开口。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受控制的颤抖。
那人没有回答。
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中山王却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这一退,让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堂堂一方诸侯。
竟然在一个无名之人的逼视下,下意识后退?
可事实就是如此。
恐惧,已经不再受他控制。
“护住王爷!!”
冯忠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他已经顾不得其他,几乎是拼命般地调动还能调动的人手。
更多的叛军,试图围拢过来。
可他们刚一靠近。
就被那人迎面斩退。
来一人,倒一人。
来两人,倒一双。
没有任何人,能在他面前撑过第二剑。
仿佛所有人的动作,在他眼里,都慢了一拍。
这一幕。
不仅让中山王心神俱裂。
也让远处,城楼之上的人,看得头皮发麻。
香山七子,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战场中央的异常。
原本,他们的注意力还放在整体战局之上。
可当那片区域的叛军不断倒下,而玄甲军中竟有一人硬生生杀穿队伍时,他们再也无法忽视。
“那是谁?”
王案游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
“不是冲锋将。”
“也不是统兵将领。”
“他……他是在单独行动?”
元无忌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身影。
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不对。”
“他不是乱杀。”
“你们看他的路线。”
这一句话,让几人同时一惊。
他们顺着元无忌所指的方向细看。
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那人自始至终,前进的方向,都没有变过。
无论叛军如何溃散。
无论队形如何变化。
他的路线,始终指向一个位置。
——中山王所在之处。
“他是冲着中山王去的……”
长孙川的声音,明显发紧。
“从一开始。”
郭芷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的呼吸,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这是……”
她顿了一下。
“想要斩首?”
这两个字一出口。
香山七子,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斩首。
这是战场上,最凶险、也最疯狂的打法。
尤其是在敌我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
单人突入。
直取主帅。
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这也太……”
王案游的话,说到一半,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太狠了。”
元无忌接过话头。
“不是狠对敌。”
“是狠对自己。”
长孙川喉咙发干。
“他这是抱着必死之心冲进去的。”
郭芷却缓缓摇头。
“不。”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你们没发现吗?”
“他不是在拼命。”
“他是……”
她停顿了一下。
“有把握。”
这一句。
让几人同时沉默。
而另一边。
城关之内。
许居正等人,也已经注意到了那场面。
起初,他们只是觉得叛军核心区域异常混乱。
可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
“那中间……”
霍纲指着远处。
“是不是有个人,已经杀到中山王身边了?”
魏瑞眯起眼,仔细看了几息。
下一刻。
他的脸色,猛地变了。
“真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杀进去的!”
许居正原本还算镇定。
可当他确认那人行进的方向时,手指也不由得一紧。
“他在直取中山王。”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像是在几人心头,重重敲了一下。
边孟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这是斩首战术。”
“可这也太……”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这已经超出了常理。
不是没有人用过斩首。
可那通常是小股精锐,在大军配合下执行。
而不是——
一个人。
“这是谁的兵?”
魏瑞忍不住问。
“玄甲军里。”
“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物?”
霍纲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恍惚。
“他不像是在打仗。”
“更像是在……”
“行刑。”
这两个字,让气氛骤然一沉。
许居正死死盯着战场中央。
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若是真被他得手……”
“中山王一死。”
“叛军……”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群龙无首。
十五万大军。
将彻底崩溃。
“可这太冒险了。”
边孟广低声道。
“只要稍有疏漏。”
“那人就出不来。”
许居正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若不冒险。”
“这一仗,未必能一口气打完。”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看来。”
“陛下给玄甲军的。”
“不只是兵。”
“还有人。”
城楼之上。
香山七子,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们只是看着。
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逼得中山王不断后退。
看着叛军的精锐,在他面前一批批倒下。
“他要是真杀了中山王……”
王案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
“这一战。”
“就不是胜。”
“而是……”
元无忌接了下去。
“彻底终结。”
战场之上。
那人,再次向前迈步。
剑锋,已经抬起。
中山王的脸色。
在这一刻。
彻底失去了血色。
中山王的视线,终于从那人的脸上,缓缓移开。
不是因为不敢看。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地面。
脚下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已经多得让人无从下脚。
那些曾经跟随他南征北战的亲兵,此刻有的伏在地上,有的仰面倒下,铠甲破碎,兵器散落,鲜血浸进泥土,颜色深得发黑。
这些人,刚才还在他的命令之下。
刚才,还在高声应喝。
而现在,连一声回应都没有了。
中山王的喉咙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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