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之上。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
可萧宁已经放下了火枪。
神情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随意。
仿佛刚才那一连串,足以震碎认知的射击。
不过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操作。
也切那忽然意识到。
真正让人心惊的。
从来不是火枪。
而是使用它的人。
另一侧。
许居正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只是抬眼,看向远处那片仍在缓缓坠落的石粉。
那双历经无数风浪的眼睛里。
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不是失态。
而是确认。
“果然……”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霍纲站在他身侧。
向来冷硬的面容,此刻也多了一分凝重。
“这个距离。”
霍纲低声道。
“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东西了。”
“这是……”
他顿了顿。
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碾压。”
许居正闻言,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他缓缓开口。
“是碾压。”
“而且。”
他的目光,转向萧宁。
“还是那种,连对手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失败的碾压。”
几位随行的大尧官员。
此刻,神情各异。
有人震撼。
有人沉默。
也有人,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并非第一次见识火枪的威力。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
当这种武器。
与萧宁本人,彻底结合在一起时。
所形成的。
是一种怎样可怕的存在。
许居正缓缓收回目光。
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熟悉的笑意。
只是这一次。
那笑容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看来。”
他低声道。
“有些东西,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还没有完全跟上。”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拓跋燕回,依旧站在原地。
她的手。
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袖角。
指节微微发白。
却毫无察觉。
她的目光。
始终落在那五尊石人所在的位置。
哪怕石屑已经落地。
哪怕尘埃正在散去。
她的视线,却依旧没有移开。
她以为。
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在看到萧宁第一次五枪爆头时。
她就告诉过自己。
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情。
都不该再感到意外。
可真正看到这一幕时。
她才发现。
所谓的“准备”。
在绝对的事实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那不是惊喜。
也不是震撼。
而是一种。
被彻底颠覆后的空白。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思考意义。
没有去衡量影响。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极其直观的感受。
不可思议。
这已经不是技艺。
不是天赋。
而是一种,超出她理解范畴的掌控力。
拓跋燕回缓缓吸了一口气。
胸口,却依旧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方才的担忧。
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多余。
甚至有些可笑。
危险?
不稳定?
这些词。
似乎根本不该被用在萧宁身上。
她终于,将目光缓缓移回。
落在了那道站在硝烟中的身影上。
阳光之下。
萧宁的轮廓,清晰而稳定。
像是一根,早已钉入这个时代的楔子。
拓跋燕回的心。
在这一刻,狠狠震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
自己今日所见的。
并不仅仅是一场演武。
也不仅仅是一支新军。
而是一个。
足以改变整个神川大陆格局的起点。
哪怕她早已有所预感。
可当这一幕,真正发生在眼前时。
她依旧。
无法不为之震惊。
练兵场上另外一边的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那五尊石人的头颅彻底化作齑粉,碎屑落地,扬起的尘烟在风中渐渐散去之后,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在新军队列之中,悄然松动。
要说此刻反应最大的,还得是那些刚刚亲手端过火枪、参与过训练的士卒。
他们站在原地,身体依旧挺直,阵型依旧严整,可眼神,却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是单纯的震惊。
而是一种,信念被重新塑造后的恍惚。
“刚才……你们看清了吗?”
队列的角落里,有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动。
“看清了。”
旁边的人喉咙滚动了一下。
“看得清清楚楚。”
“五枪。”
“连停都没停。”
“全中。”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那人明显顿了一下。
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哪是射击啊……”
另一名士卒忍不住低声感叹。
“这是算准了啊。”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算准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
可落在这些士卒心中,却比任何夸赞都要重。
因为他们太清楚了。
在那个距离上,别说爆头,哪怕是“打中”,都已经不是靠感觉、靠苦练就能做到的事情。
那是对弹道、对距离、对风向、对火枪性能的绝对掌控。
而这种掌控。
他们原本以为,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我刚才还在想。”
有人苦笑了一声。
“陛下让我们练爆头,是不是要求太苛刻了。”
“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
“是我们,根本没站到那个高度。”
这句话,并没有引来反驳。
反而引起了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有人轻轻点头。
有人沉默不语。
但所有人心里,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念头——
服了。
是真的服了。
火枪队中,那些原本心中还存着几分不服气、几分“陛下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士卒,此刻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怨言。
有的,只剩下敬畏。
“你们还记得吗?”
忽然,有人低声说道。
“当年,陛下刚登基那会儿。”
这句话一出。
不少人的神情,明显一滞。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时候的萧宁。
在军中,可谓“名声赫赫”。
“纨绔。”
“荒唐。”
“喜好享乐,不理政事。”
这些评价,当年在军中流传得极广。
甚至不少老兵私下里都摇头叹气。
觉得这位年轻皇帝,恐怕撑不起大尧的未来。
“那时候。”
那名士卒继续说道。
“咱们提起陛下。”
“谁不是摇头?”
“觉得他不过是靠着祖宗基业,坐在龙椅上的命好之人。”
“可现在呢?”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
慢慢划过众人的心口。
是啊。
现在呢?
短短几年。
从那个在传言中“荒唐无度”的年轻皇帝。
到今日。
站在练兵场上。
以一人之力,重新定义战争方式的存在。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以前不信。”
有人低声道。
“不信什么‘人会变’。”
“可现在。”
他苦笑了一下。
“我信了。”
“而且,信得不能再信。”
另一名士卒忍不住接话。
“这哪里是变了。”
“这是脱胎换骨。”
“要不是亲眼所见。”
“谁敢相信?”
“皇帝。”
“懂火器。”
“还懂到这种程度。”
“还让我们这些天天摸枪的,心服口服。”
这话,说得并不夸张。
火枪队中的士卒,心里最清楚。
他们是这支新军里,训练最苦、要求最高的一批人。
可即便如此。
在看到萧宁方才那连贯、果断、毫不拖泥带水的五连射时。
他们心中,依旧升起了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那不是他们努力一辈子,就一定能追上的高度。
“怪不得……”
有人低声喃喃。
“陛下敢定这样的标准。”
“怪不得他说,不合格。”
“原来,在陛下眼里。”
“我们现在做到的。”
“真的,还只是开始。”
想到这里。
不少士卒的眼神,反而亮了起来。
不是挫败。
而是一种被打开了视野之后的兴奋。
“跟着这样的陛下。”
“咱们这支军。”
“还能弱到哪去?”
“对!”
“以前打仗,是拼命。”
“现在,怕是要拼脑子了。”
“可只要陛下在前面带着。”
“我愿意拼。”
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却依旧被控制在很低的范围内。
没有喧哗。
没有失态。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叹。
是敬畏,也是认同。
有人忍不住回头,看向站在发射点前的那道身影。
萧宁已经将火枪交还给玄回。
神情平静。
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演示。
可在这些士卒眼中。
那道身影,却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
不再只是“皇帝”。
而是一个,真正走在他们前方的引路人。
“以前。”
一名老兵低声道。
“我只觉得,咱们是替皇帝卖命。”
“现在。”
他顿了顿。
“我觉得,咱们是跟着一个,能带我们赢的人。”
这句话。
没有再被人接下去。
可几乎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中,都默默地点了头。
练兵场上。
阳光依旧。
硝烟尚未散尽。
可在这支新军的心中。
某些东西。
已经彻底改变了。
练兵场上的喧哗尚未完全散去。
士卒们低声议论的声音,被风一层层压低,却依旧在空气中回荡着,像余波未平的水面,缓慢而持续。
萧宁站在发射点前,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眼扫过整片演武场,目光从火枪队的士卒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玄回身上。
“玄回。”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玄回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应声。
“陛下。”
萧宁朝他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都过来。”
随着这句话落下,玄回、几名火枪队的骨干军官,以及方才负责推进石人的军士,都迅速聚拢了过来。
他们站得很近。
近到可以清楚地看到彼此脸上的神情。
而这些神情,与先前,已经完全不同。
没有不甘。
没有质疑。
甚至连一丝勉强,都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写在脸上的服气。
萧宁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让在场的人,心头同时一紧。
“现在。”
他缓缓开口。
“你们还觉得。”
“百分百爆头,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么?”
这句话落下。
人群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玄回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随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单膝跪地。
“陛下。”
他的声音,异常郑重。
“臣……服了。”
不是敷衍。
也不是客套。
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心服口服。
“先前,臣心中确实觉得。”
“这种要求,几乎不可能。”
“哪怕弟兄们拼尽全力,也很难做到。”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一片已经残破不堪的石人残骸。
目光复杂。
“可今日。”
“臣亲眼所见。”
“才知道。”
“不是做不到。”
“而是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
这番话。
说得极重。
可说完之后。
玄回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站在他身后的士卒们,神情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他们没有说话。
却一个个挺直了脊背。
眼神中,再无半分怨气。
因为他们已经亲眼看到。
“有人做得到”。
这比任何命令。
都更有说服力。
萧宁点了点头。
“好。”
“服了,就好。”
他并没有多作评价。
只是目光一转,看向所有火枪队的士卒。
“朕知道。”
“你们之前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没有责怪。
也没有敲打。
可正因为如此。
反而让不少士卒,脸上微微发热。
“觉得朕站着说话不腰疼。”
“觉得这种标准,只是空话。”
萧宁语气平静。
“现在。”
“你们心里,应该清楚了。”
他顿了顿。
“朕从不提自己做不到的要求。”
这句话。
像是一块石头。
稳稳落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不少士卒,下意识地点头。
有的人,甚至握紧了拳头。
那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重新被点燃的斗志。
萧宁见状,没有继续停留在这个话题上。
他转而抬起火枪,轻轻在手中掂了掂。
“不过。”
“你们要记住。”
“火枪。”
“和弓弩,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
不少人立刻收敛心神。
认真倾听。
“弓弩。”
“更多靠的是手感。”
“靠的是臂力、稳定、经验。”
萧宁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
“可火枪不一样。”
“瞄准。”
“只是最基础的一步。”
他抬眼,看向远处。
“你们真正要学的。”
“是判断。”
“判断距离。”
“判断风。”
“判断弹道。”
说到这里。
萧宁抬起火枪。
将枪口微微抬高了一点。
“你们以为。”
“枪口对准目标,就一定能打中?”
他轻轻摇头。
“不。”
“子弹离开枪口之后。”
“就已经不完全受你控制了。”
“风速。”
“风向。”
“湿度。”
“甚至空气本身。”
“都会影响它。”
这番话。
对于这些士卒来说。
几乎是全新的认知。
不少人,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所以。”
萧宁继续道。
“你们要学会算。”
“算风。”
“算距离。”
“算子弹下坠的幅度。”
他说到这里。
伸手在地上,随意画了一条线。
“这条。”
“叫枪线。”
“不是你们看到的直线。”
“而是子弹真正飞行的轨迹。”
他又在那条线的下方,画了一条略微下弯的弧线。
“子弹会下坠。”
“距离越远。”
“下坠越明显。”
“所以。”
“你们在瞄准的时候。”
“不能只盯着目标。”
“要提前抬枪。”
“让子弹,在下坠之后,刚好落到你想要的位置。”
不少士卒,听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射击。
不是“对准—扣动扳机”这么简单。
而是一整套,严密到近乎冷酷的计算。
萧宁看着他们的反应,继续往下讲。
“还有风。”
他指了指旌旗。
“顺风。”
“逆风。”
“侧风。”
“都会让子弹偏移。”
“风越大。”
“偏移越明显。”
“你们要学会看旗。”
“看尘。”
“甚至,看草叶的摆动。”
说到这里。
他忽然笑了笑。
“这些。”
“弓弩也有。”
“但没有火枪这么明显。”
“因为火枪,射程更远。”
“速度更快。”
“误差,也就被无限放大。”
随后。
萧宁话锋一转。
“再说构造。”
这一次。
不少士卒,明显愣了一下。
构造?
火枪,不就是一根铁管么?
萧宁却已经将火枪拆解。
动作干脆利落。
“火枪。”
“不是一根管子。”
“而是一个完整的系统。”
他指着枪管。
“枪管长度。”
“决定了初速。”
“内壁是否平整。”
“决定了子弹是否稳定。”
他又指向击发装置。
“击锤。”
“弹簧。”
“触发点。”
“都会影响你扣下扳机的瞬间。”
“如果你对它不了解。”
“你永远只能靠运气。”
这句话。
说得极重。
却没有人反驳。
因为方才那五枪。
已经证明了一切。
“你们要学的。”
萧宁最后说道。
“不只是怎么打。”
“而是。”
“为什么能打中。”
他抬眼。
目光扫过所有人。
“等你们真正明白这些。”
“百分百爆头。”
“就不再是要求。”
“而是结果。”
练兵场上。
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可所有人的眼中。
都燃起了一种。
前所未有的光。
练兵场上,一阵短暂的安静。
士卒们还沉浸在方才那一番讲解之中。
有人低头,看着手中的火枪。
有人抬眼,望向远处的石人。
那些原本只被当作“靶子”的东西。
此刻,却仿佛变成了某种全新的考题。
萧宁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催促。
也没有施压。
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好。”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极稳。
“刚才讲的。”
“你们,都听清楚了。”
这不是询问。
而是陈述。
玄回立刻抱拳。
“听清楚了,陛下。”
火枪队的士卒,也几乎同时挺直了脊背。
他们没有应声。
却用动作给出了回答。
萧宁点了点头。
随后,语气一转。
“那就别站着想。”
“用手里的枪。”
“再试一次。”
这句话一出。
不少士卒的呼吸,明显重了一分。
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被点名后的专注。
“记住。”
萧宁继续道。
“不要急。”
“不要抢。”
“不要只盯着靶子。”
“想清楚。”
“再扣扳机。”
他说完这句话。
便不再多言。
只是后退一步。
把整个演武场。
重新交还给这些士卒。
练兵场上,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没有鼓噪。
没有多余的调动。
火枪队的士卒,依次回到各自的位置。
他们站得比刚才更稳。
脚步踩实,肩线放松。
手中的火枪,被重新托起。
可这一回。
他们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不再急着抬枪。
不再急着对准。
不少人,先是下意识地抬头。
看了一眼远处的旌旗。
风向。
风速。
旗面摆动的幅度。
随后,又有人低下头。
看地面的细沙。
看草叶的偏移。
这些在不久之前,几乎没人会在意的细节。
此刻,却成了他们视线中的重点。
玄回站在一旁。
没有催促。
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默默看着。
看着这些士卒,开始真正“思考”射击这件事。
那不是犹豫。
而是一种认真到近乎谨慎的态度。
“准备。”
命令下达。
声音不高。
却异常清晰。
火枪被稳稳托在肩上。
枪托抵实。
有人微微调整站姿。
有人将枪口,抬高了极细微的一点。
那动作。
如果不仔细看。
几乎察觉不到。
可在这些人心里。
却是一次极大的改变。
“放。”
第一轮射击,开始了。
枪声,接连响起。
没有先前那种齐射时的震耳欲聋。
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节奏。
砰。
砰。
砰。
硝烟再度升起。
遮住了视线。
可几乎所有人。
都没有立刻去看结果。
他们反而下意识地,低头回想。
回想自己刚才的站姿。
回想抬枪的高度。
回想风吹来的方向。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片刻后。
硝烟散开。
远处的石人,再次显露出来。
没有全中。
这一点。
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有心理准备。
可当结果真正落入眼中时。
练兵场上,还是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中了!”
有人低声惊呼。
“这一个!”
“肩部!”
“那边那个……头碎了!”
议论声,几乎是本能地响起。
却又被强行压低。
因为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失态。
玄回快步向前。
仔细查看。
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
等他确认完结果。
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凝重。
而是一种。
混杂着震惊与兴奋的复杂神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