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终于来了。
他猜对了。
萧宁终究还是来了。
“将军!是大尧的玄甲军!看样子至少有上万人!”
副将策马奔到楚莽身边,急声喊道,“侧翼还有骑兵迂回!咱们被盯上了!”
楚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大尧军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当然认得这阵型。
昨夜就是这副盾弩配合的阵型,硬生生轰开了前营防线。
萧宁的主力,居然摸到这里来了?
“将军!中军急报!”
又一名传令兵疯了一样策马奔来,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有令!前营失守,东侧营寨被焚,中军告急!请将军立刻率部回防后营!迟则生变!”
“什么?!”
楚莽猛地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前营没了?!”
他不过是来平个叛,怎么中军大营都快没了?
“萧宁主力全在正面?!”
“是!十二门火炮齐射,前营半个时辰就破了!石崇将军重伤,陛下已经下令退守二道防线,可也快顶不住了!”
传令兵急得满头大汗,“陛下严令,请将军立刻回援!”
楚莽攥着大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回头望了一眼墙角里的六国残兵,眼里满是不甘。
就差一步。
就差最后一步,就能把这群反贼全杀光了。
可中军告急,他不可能不回去。
真要是中军没了,就算杀光六国残兵,也是得不偿失。
“撤!”
楚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防中军!”
“将军……这群反贼怎么办?”副将不甘心地问。
“一群丧家之犬,留着也翻不了天!”
楚莽狠狠瞪了断墙方向一眼,“走!先救中军要紧!”
军令一下,楚军立刻调转方向,像退潮的潮水一样,迅速撤离了战场。
马蹄声滚滚远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狼藉,还有死里逃生的六国残兵。
直到楚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断墙后的众人才敢相信,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活了……我们活下来了……”
精绝王喃喃自语,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其余人也都松了口气,有的瘫坐,有的靠墙,一夜的死战过后,所有人都脱了力。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玄甲轻骑缓缓驶了过来,在断墙前停下。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身披银甲,面容冷峻,正是卫青时。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狼狈不堪的六国众人,微微拱手:
“诸位大王,末将卫青时,奉陛下之命,前来驰援。来晚一步,让诸位受惊了。”
“陛下呢?萧宁陛下呢?”
焉耆王连忙撑着身子站起来,急切地问道。
“陛下随后就到。”卫青时语气平淡,“陛下已下令,让军医携带药材过来,为诸位将士治伤。临时帐篷也在搭建,诸位先稍作歇息。”
话音刚落,后面的大尧士兵便抬着医箱、扛着帐篷走了过来,动作利落,有条不紊。
六国君主对视一眼,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半个时辰后,萧宁才在亲卫的簇拥下抵达。
他依旧披着那件玄色披风,衣摆沾了些尘土,却半点不显狼狈。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眉目温润,神色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完全看不出昨夜指挥千军万马破营的凌厉。
“诸位大王,受惊了。”
萧宁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众人的惨状,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歉意,“是朕来晚了。昨夜楚昭中军防守严密,我军攻坚耗费了些时间,没能及时分兵过来,让各位身陷险境,是朕的过失。”
一番话说得诚恳又温和,半点帝王架子都没有。
六国君主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本来心里都憋着一肚子怨气,觉得萧宁故意坑他们,拿他们当炮灰。可此刻看着萧宁态度谦和,一上来就主动认错,反倒不好发作了。
焉耆王张了张嘴,本来一肚子抱怨的话,到了嘴边也软了几分:
“陛下……唉,不说了,能活下来就好。”
话虽如此,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委屈。
楼兰王更是直接,捂着胸口唉声叹气:
“陛下啊,您可算来了。再晚来半步,我们几个老骨头,就真的要交代在这了。”
“您是不知道,楚莽那家伙有多狠,下死手啊!我们十几万弟兄,打了一夜,就剩这么点人了……”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心疼。
十几万兵马,那可是他六国的全部家底。
一夜之间,打没了九成。
换谁谁不肉疼。
龟兹王上前一步,对着萧宁拱手一礼,神色复杂:
“陛下能来,便已是恩德。昨夜若非陛下的人及时赶到,我等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
他想知道,萧宁到底是故意来晚,还是真的被中军拖住了。
萧宁像是没听出他的试探,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愧疚:
“都怪朕思虑不周。”
“朕本以为,楚昭就算恼怒,也会先顾着中军防线,不会对诸位下死手。没想到他竟如此偏执,宁可放着正面防线不顾,也要先清剿诸位。”
“是朕低估了他的狠戾,也高估了他的理智。害得诸位损兵折将,朕心里难安。”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侍从上前,“朕让御膳房备了些热粥和点心,诸位先垫垫肚子。伤药都备齐了,军医就在外面,一会儿让他们挨个给诸位诊治。”
话说到这份上,态度摆得这么低,六国君主就算有再大的怨气,也撒不出来了。
人家毕竟是大尧皇帝,九五之尊,对着他们几个小国君主低头认错,嘘寒问暖,还亲自安排吃住医药。
还要怎么样?
更何况,人家确实救了他们的命。
疏勒王叹了口气,先松了口:“陛下言重了。战场之上,变数本就多,怎能怪陛下。”
“是啊是啊,能活下来就好。”精绝王连忙附和,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已经挤出了讨好的笑。
萧宁温和一笑,伸手虚扶了扶:“诸位都先歇息,养足精神再说。有什么事,咱们吃过饭再慢慢聊。”
说罢,便亲自引着众人往临时搭建的帐篷走去。
一路上,他时不时叮嘱几句,让军医仔细些,让侍从把帐篷搭得避风些,言语间周到又体贴。
六国君主看在眼里,心里那点芥蒂,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之前他们还在私下嘀咕,说萧宁年轻狡诈,拿他们当棋子。
可如今看来,人家明明是个厚道人啊。
对盟友这么客气,这么上心,哪里像是利用他们的样子?
众人心里,竟渐渐生出几分“萧宁是真把我们当盟友”的错觉。
进了帐篷,热粥和小菜很快端了上来。
熬得软烂的小米粥,配着酱菜和蒸饼,算不上多精致,可在饿了一夜的六国君主眼里,却比山珍海味还香。
几人也顾不上体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军医进来给众人处理伤口,换药包扎。
一番折腾下来,众人总算缓过劲来,脸上也多了点血色。
帐篷里的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
人一安稳,就免不了算账。
楼兰王放下茶碗,先叹了口气,一脸肉疼:
“陛下,实不相瞒,这一仗,我们真是亏大了。”
“我楼兰三万兵马,现在剩下来的,连三千都不到。粮草、军械、帐篷,全打没了。”
“回去之后,连守城的人都不够,周边那些部落要是趁机作乱,可怎么是好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萧宁的脸色。
话里话外,都是在卖惨,想讨点好处。
焉耆王也跟着点头:“楼兰王说得是。我焉耆也好不到哪去,精锐全折在这了。”
“本来想着配合陛下里应外合,立下功劳,也好回去给国中一个交代。现在倒好,人都快打光了,回去都没法跟国中贵族交代。”
“唉,也怪我们自己,低估了楚昭的狠劲。”
两人一唱一和,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
龟兹王没说话,却也微微点头,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说白了,就是觉得自己损失太大,萧宁得给个说法。
毕竟他们是为了配合大尧才反的楚昭,才落得这般下场。
萧宁坐在主位上,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诸位的难处,朕都知道。”
“诸位是为了相助大尧,才落得这般境地。这份情,朕记在心里,大尧也记在心里。”
“朕断不会让诸位白白牺牲。”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六人纷纷抬头,看向萧宁,眼里带着期待。
果然有说法!
就知道萧宁不会让他们白吃亏!
萧宁顿了顿,继续道:
“第一,楚昭虽退,可沿途还有不少散兵游骑,诸位带着残兵回去,路上不安全。朕会派一队精兵,一路护送诸位回国,直到诸位进入王都为止。”
“第二,诸位国中兵力空虚,回去之后难免人心不稳,周边部落也可能生事。朕决定,赠每位大王一门火炮,配足火药、弹丸,另派两名工匠随行,教国中将士操作。”
“有火炮镇守王城,等闲部落势力,绝不敢轻举妄动。”
话音落下。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六国君主都愣住了,一个个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火……火炮?
每人一门?!
我的天!
那可是火炮啊!
就是那种一炮轰塌城墙、一轮齐射打退百万大军的神兵?!
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萧宁说送就送?还每人送一门?
“陛……陛下?”
焉耆王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您说什么?送我们……火炮?每人一门?”
“自然是真的。”
萧宁淡淡一笑,语气笃定,“君无戏言。”
“火炮虽好,可铸造不易,库存不多。本来是要留着攻城用的,但诸位是朕的盟友,如今有难,朕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一门火炮,虽不能立刻补上诸位的兵马损失,可镇守城池、威慑周边,绰绰有余。”
“等日后平定了楚昭,西域太平了,朕还可以再与诸位商议军械贸易之事。”
“轰——”
六国君主脑子里同时炸开一声惊雷。
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委屈和不满。
一门火炮!
那可是一门火炮啊!
有了这东西,别说守家了,就是去打周边的小国,都跟玩一样!
损失几万兵马算什么?
兵马没了可以再招,火炮这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刚才还觉得亏到姥姥家了,现在一看,这波简直血赚!
“陛下!您……您这也太厚道了!”
楼兰王猛地站起来,胖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刚才……刚才是臣猪油蒙了心,还在心里抱怨陛下,臣该死!”
“陛下如此厚待,臣……臣感激涕零!日后陛下但有吩咐,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焉耆王也连忙起身,对着萧宁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陛下高义,臣没齿难忘!”
“之前是臣气量小,心里有疙瘩,现在臣给陛下赔罪!”
“从今往后,焉耆国世代以大尧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精绝王更是激动得差点跪下:“陛下大恩,臣无以为报!”
“有了火炮,我们精绝国再也不怕周边部落欺负了!”
疏勒王也拱手道谢,脸上满是笑意:“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之至。”
龟兹王也跟着躬身,眼底的疑虑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感激:
“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此番恩情,龟兹国记下了。”
六个人,刚才还各怀心思、满腹怨气,此刻却个个笑逐颜开,对着萧宁感恩戴德。
一门火炮,就彻底收买了人心。
在他们看来,萧宁是真的把他们当盟友,不然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神兵说送就送?
之前那些“被当棋子”的念头,早就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什么棋子不棋子的,有火炮拿,就是好盟友!
萧宁笑着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如此。”
“咱们是盟友,本就该互相扶持。些许薄礼,不足挂齿。”
“护送的人马和火炮,明日一早就准备妥当。诸位今日先好好歇息,养好了伤再上路。”
“好!好!多谢陛下!”
众人连连道谢,眉开眼笑,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狼狈与沮丧。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几人围着萧宁,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奉承的话,语气里满是讨好与亲近。
萧宁始终温和应对,滴水不漏,看得一旁的徐学忠暗自点头。
陛下这一手,当真高明。
几门火炮,就换了六国的死心塌地——至少表面上是。
也为后面的局,铺好了路。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亮,护送的队伍就准备好了。
六名身着校尉服饰的军士,早早候在帐外。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军中精锐。
他们身后,各跟着两百名士兵,牵着骡车,车上稳稳放着一门乌黑锃亮的火炮,旁边堆着装火药和弹丸的木箱。
阵容齐整,礼数周全。
六国君主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袍子,从帐篷里出来,看到这阵仗,更是满意。
“诸位大王,末将赵立,奉陛下之命,护送焉耆大王回国。”为首的军士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其余五人也纷纷上前自报姓名,对应着其余五国君主。
态度谦卑,礼数到位,半点没有大尧精锐的傲气。
六国君主看得连连点头,心里对萧宁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好,好,有劳赵校尉了。”焉耆王摆了摆手,一副上位者的派头。
“路上快慢,都听大王吩咐。”赵立垂着手,语气恭顺。
队伍很快启程。
六国君主各自上了马车,带着仅剩的残兵,跟在护送队伍后面,浩浩荡荡往西域方向而去。
刚走了半天,六国君主的架子就端起来了。
楼兰王嫌骡车走得太慢,怕颠坏了火炮,掀开帘子喊:
“赵校尉,慢点儿走!这火炮金贵,颠坏了可怎么办?”
赵立立刻勒马,恭敬应道:“是,大王。末将这就吩咐下去,放慢脚程。”
说罢,便真的下令队伍放慢了速度。
楼兰王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帘子,心里暗道:萧宁的人,倒是挺懂事。
又走了两日,路过一片山林,焉耆王一时兴起,想打些野味解馋。
他直接叫来带队的校尉,大大咧咧道:
“王校尉,你带几个人,去林子里打几只野鹿、山鸡什么的,晚上咱们加个餐。”
那校尉二话不说,拱手应道:“遵命,大王稍候。”
说罢,便点了十几个士兵,进了山林。不到一个时辰,就扛着几只野鹿、山鸡回来了,收拾得干干净净。
焉耆王看得眉开眼笑,拍着校尉的肩膀说:“行,小伙子能干!回去我跟你们陛下说说,给你升官!”
校尉只是笑了笑,恭敬谢过,半点不居功。
一路上,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精绝王胆小,夜里要加派双倍岗哨,围着他的帐篷站一圈,校尉也照办。
疏勒王想打听火炮的操作技巧,随行的工匠便耐心讲解,知无不言。
龟兹王旁敲侧击问大尧的兵力部署,护送的军士也捡着能说的,说得半真半假,听得龟兹王连连点头,自以为摸清了底细。
六国君主渐渐放下了所有防备。
在他们眼里,这些士兵就是萧宁派来伺候他们、护送他们的仆从军,听话、好用、没脾气。
他们甚至觉得,大尧的军队虽然能打,可这性子也太软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军士看似恭敬,却在不动声色地记录着沿途的地形、关卡的布防,甚至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套出了各国王城的守备虚实。
更没人想到,这些看似温顺的护卫,很快就会变成插进他们心口的尖刀。
队伍一路向西,渐渐远去。
而敦州城外的大尧军营里,一场决定西域格局的密谈,才刚刚开始。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帐门紧闭,除了萧宁,只有度云一人。
度云站在帐中,有些疑惑。
陛下突然召他前来,还屏退了左右,神色郑重,不知是何要事。
“陛下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度云躬身问道。
萧宁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冷冽。
他抬眼看向度云,语气平缓,却带着千钧重量:
“度云,你投奔大尧那日,朕曾答应过你,会助月石国在西域立足。”
“如今,时机到了。”
度云一愣,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
“陛下此言何意?”
助月石国立足?
如今楚昭大军还在,战事未平,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萧宁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洞彻人心的算计。
“意思就是——”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一样落在地上:
“朕要你们月石国,即刻起,向焉耆、楼兰、龟兹、疏勒、于阗、精绝六国,同时开战。”
“一举吞并他们的领土,接管他们的城池,彻底掌控西域北道。”
“什么?!”
度云瞳孔骤缩,猛地抬头,失声喊了出来。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满是震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六国同时开战?
这怎么可能?!
月石国虽不算小国,可兵力有限,撑死了也就能拿出三万兵马。
六国虽然新败,可毕竟立国百年,城池坚固,底蕴尚在。
一对一都未必稳赢,同时对六国开战,这不是疯了吗?
“陛下……臣……臣没听懂?”
度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六国虽损兵折将,可国内尚有守军,城池坚固。我们月石国国力有限,同时开战,怕是……怕是力有不逮。”
他说得委婉,心里却觉得这事实在太荒唐。
就算萧宁想扶持月石国,也不能这么异想天开吧?
萧宁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淡淡一笑,身体微微前倾:
“你觉得,六国现在还有多少抵抗之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