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珠拉开厚重遮光的窗帘，还不到六点的天空是濛濛墨蓝色。
近日气温适中，湿度适宜。
她夜里睡得沉，不需要系统帮忙也无梦到天明。
静悄悄推门出去。
捧珠卧房和外间会客厅仅有一门之隔，她做义工在外忙碌一个多月，捧珠也没闲着。
捧珠晨起唤她起床梳头，还陪她吃早饭、送她出门。
等她走了，又要上楼整理床榻，叠好衾被，通风除尘，再去后花园摘一些含露的新鲜花枝，把卧室和书房里的花全部替换一遍。
这样等越明珠回来，无论去书房还是直接回卧室，都能闻到花香。
之后，捧珠还会将所有窗户擦一遍，前一天浆洗好的衣服收回来细致地一件件熨烫整齐，烫完挂起熏香。
忙完这些再去书房，依照她事先写好的计划读书练字。
通常清晨会有报差来送当天报纸，越明珠出门早来不及看，捧珠就一份份择好，按她喜好叠放在桌上，如有收到新寄来的信函也会一并放起，等她回来翻阅。
临近中午又忙不迭去厨房备菜，等大厨做完了，她亲自装入晾晒过的食盒交到司机手上。
越明珠在家很少要求她做这做那，更何况不在家。
她一直劝捧珠可以多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比如弹弹钢琴绣绣手帕在书房读书作画什么的，实在无聊，还可以请戏班来后花园开堂会。
然而捧珠对此非常抗拒。
认为没陪她去当义工已经失职，怎么可以小姐在外工作，丫鬟反而在家享清福？！
越明珠只好由着她。
前几天称体重，捧珠竟然轻了许多，一问才知道这一个多月她不在家，捧珠牵肠挂肚，胃口小到半碗米饭都吃不下。
现在好不容易作息都养回来了，也让捧珠睡个安稳觉，别被自己惊醒。
越明珠下楼发现不少仆人已经穿梭往来，管家见她起这么早，面露惊讶。
越明珠：“……”
惊讶什么，她也有吃苦耐劳的一面好不好，只是很少有人给她展现的机会而已。
想起金大腿书房、卧室的门都紧闭着，她下意识问：“表哥在家吗？”
管家和蔼一笑，“佛爷在后花园。”
清晨露浓，寒雾稀薄如纱。
白日里一派盎然生机的幢幢树影在溟蒙天色下，阴翳暗淡。
右边廊檐下的红木软包沙发，张启山孤身静坐，在整片天地还未挣脱夜色笼罩的静默中，似乎一个人深思着什么。
越明珠从墙后探出半个头好奇观察。
自打回来，金大腿要么在书房案牍劳形，要么在城外栉风沐雨，平时连跟她说话的闲工夫都没有，更别说一起吃顿家常便饭了。
看到这一幕，系统深受感染。
声音很做作地低沉下来，它幽幽道：【宿主，人生的至暗时刻需要独处，能力越强、意志越坚定的人，越需要独自思考的空间。】
越明珠心不在焉没听进去。
前几天，有同学和老师打来电话，说咏絮女中有几个新生因为放火烧日本人的货仓被捕，罪名是“妨害治安，诱言乱政”。其中一名学生被打成重伤关在狱中，再不救治恐有生命之危。
她们在电话那头哀声乞求她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人救不出来没关系，先把命保住。
十一月，整个东北几近沦陷。
就在这种局势下，光头公然宣称“攘外必先安内”，要求各地压制抗日浪潮。
长沙官方的态度也从默许变得强硬。
他们出动军警暴力镇压过好几次游行，这次求援电话打到张家，估计也是因为校长和许多老师人在南京鞭长莫及，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
问题是，金大腿目前在湖南政府处境也很尴尬。
南京有意扶植他掌权，避免湖南那位一家独大，张启山是人尽皆知的长沙九门之首，既有本地优势又出身军校，即便去了地方部队，在党派林立的南京政府内部也算得上是正统。
只要自身实力过硬，积累下足够的军功，就能在合适时机被直接任命重要职位，慢慢渗透和瓦解地方军阀势力。
可想而知，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在当今省政府有多举步维艰，从上到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犯错好一拥而上进行围剿。
以前捞人有稽查处宋处长的千金出面，现在好友全家迁去北平，能真正帮上忙的屈指可数。
电话打到家里，越明珠又不能视而不见。
只是金大腿早出晚归，还没等她琢磨好怎么开口，傍晚就有人致电感谢她，说那名学生已经被送往医院救治了。
不用问都知道是谁出手。
那天张日山从警察局回来说，能救的人程序走的越快救出来越容易。
就像这次，如果人从看守所押去军法处或者陆军监狱，再想救出来就没今天这么简单了。
意思是既然想救人就不要瞻前顾后，先跟佛爷开口，越早开口事情越简单，救不出来另说。
她：......
所以是她顾虑重重险些耽误了救人时机？
张日山本不欲多说，但见她担心佛爷会被上峰问责，眉尾始终凝着一抹轻愁。
于是他叹了口气：“小姐，佛爷重视你，就不会让你在同窗面前为难，能解决的问题他一定解决。”
越明珠更郁闷了，“那你的意思是我不够重视表哥，所以才忍心为难他？”
张日山：“......”
她扒着墙壁默默偷瞄金大腿一会儿，天光暗淡，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他表情，也猜不透他心情。
【宿主，如果张启山有意让你过去早就看过来了，以他的听力不会不知道你在，不回应说明不想被打扰。】
系统苦口婆心劝她不要过去：【再想说点什么维护关系也要讲究分寸感，你要允许一个野心家有不需要你的时刻。】
对于张启山这样的狠角色来说，所谓的人生至暗搞不好是坐在暗处纵观全局呢？
看似孑然一身。
其实是在享受权谋算计所带来的挑战，权衡取舍，准备下好定夺人生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越明珠思索片刻，还是没听系统担心她会因此降低在金大腿那里的好感度发出的阻拦声。
她悄然绕出墙垣，安安静静地挨着张启山落座。
有什么好说的。
冬天这么冷。
——【我陪他一起看日出还不行吗。】（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