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鹤与三娘回到城东宅院时,已近晌午。
日头越来越毒,二人在车内闷出一头汗,夏云鹤伤病未愈,更是无精打采,斜倚在车壁上微微阖着眼。
臻娘闻声出来,将夏云鹤搀扶下车。几人向钱盒儿道了谢,夏云鹤命臻娘封一包银钱给钱盒儿吃酒,钱盒儿笑着接过收进袖中,嘴上却说着,“夏大人,都是替秦王办事的,您这又是何必呢?”
话是这么说,钱盒儿面上却是笑开花,说完话向众人一拱手,驾着马车离去。
目送着钱盒儿驾车消失在巷口,夏云鹤随即收回视线,与臻娘、三娘回了屋。
落座后,夏云鹤瞧见臻娘额上还带着淤青,于是关切了几句,哪知臻娘闻言微微一愣,转瞬神色如常,低声说了句“不碍事”。夏云鹤心中觉得有些不对,但实在精神不济,便未多想,只吩咐她下去歇着。
三娘服侍夏云鹤上了药,又替她换了身桃红绉纱袍,散了头发,睡在四面通风的廊下塌上。
可外间赤日炎炎,草木半枯焦,连廊下吹来的风也是热的。夏云鹤左右睡不踏实,可实在抵不住乏累,迷迷糊糊打起盹来,等她睡醒,又是一身薄汗。
日头已过午时,她腹内饥饿,便起身绾了发,吃了碗温好的芝麻汤圆,勉强有了些精神,才洗漱一番,闲坐下来。
心口的伤开始长肉结痂,一直痒得出奇,她却又不敢动,只能咬牙忍着,她轻轻按着伤口,臻娘走了进来,犹豫几番开口,“公子,三爷他……他……伤得很重。眼下人正在张先生那里,张先生说,幸亏三爷心脏长在右边,不然……”
“公子……”,臻娘满眼忧虑地望向夏云鹤,欲言又止。
夏云鹤捂着心口,低低叹口气,抬眼看向臻娘,“我知道了。过几日我去看看他。”
得了回答,臻娘福了一福,退了下去。
见臻娘下去,夏云鹤闭了眼睛喘了口气,心底叹道,天道沧桑,世事不易,有人引她入彀,她偏利急攻心,自己九死一生,还带累傅三爷如今命悬一线,夏逸之,你真真该死!
她起身出了屋,看见三娘在院中晒卧单,三娘心情不错,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柳树得春风,一低复一昂。谁能空相忆,独眠度三阳?”
夏云鹤没出声,默默站着听了会儿,三娘拾掇木盆,一转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问道,“公子,您站这里做什么呀?”
“你刚唱的什么?”
“唔……”,三娘红了脸,眼神躲闪,嘴角微扬,“是,是……子怀教给我的……”
夏云鹤笑了笑,道,“明日,许先生是不是要出狱了?”
三娘连连点头,拍了拍晒得暖融融的卧单,“对哩,我想着明日去接他,今儿个将他住处的单帐晒晒,去去潮气。”,说着,三娘一顿,小心翼翼问道,“公子,许先生在鄞郡举目无亲,又没盘缠,您不会赶他出去吧?”
夏云鹤一愣,回道,“不会,许先生是客,自然是……”,她猛然停住,心脏咚咚跳起来,她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指着三娘,“将西厢房的门打开,快。”
三娘轻轻“啊”了一声,不明所以,还是闷头闷脑去开门。这座宅子是两进院落,夏云鹤住后院,前院东西厢房当做客房,许行来时是住在西厢房。
臻娘扶着夏云鹤进了西厢房,只见屋内白帐红衾,竹枕凉床,盥盆布巾,窗明几净,夏云鹤左右看了看,想起许行说夜半房内出现戎人,可这戎人是怎么进来的?
她慢慢俯下身子,摸了摸地砖,发现无甚异常,转头却看见墙根方砖翘起来,她快步走过去查看,才发现哪里是砖块,分明是一整块木板画出来的砖样子,又在墙根底下,平日谁会注意?
几人麻利弄开木板,下面赫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呵,真是好极了!
夏云鹤如释重负长叹一声,脸上有了笑意,这房子,倒有些意思。
“三娘,去请王县令来,就说,有事与他相商。”
三娘应了一声,起身出了门。
夏云鹤看了看那黑黢黢的入口,突然笑出声,臻娘颇为担忧地看着她,“公子,您还好吧?”
“无碍,无碍……”,她笑着摆手,心中隐约有了些答案,却说道,“我在这儿等王县令,正好有些事想请教他。”
话才说完,忽听院中乱哄哄涌进一大帮人。
她走到门边,往外望,只见为首的正是王延玉。他身后跟着的,却是一帮粗衣短褐,脚蹬草鞋,扛着锄头、铁锨的汉子。看他们的装扮,倒像是服役的丁夫。
三娘委屈巴巴向她诉道:“公子,我才出门,他们就闯进来,实在拦不住。”
看着院落里乌泱泱的人,夏云鹤眉头一皱,笑着拱手相问,“子昭兄,这是何意啊?”
王延玉回礼道:“烦请借一步说话。”
待二人让到屋檐丁头,避开众人,王延玉才开口,“逸之有所不知,这宅子的房主竟然勾连戎人!”
“哦?此话怎讲?”
王延玉热切道:“那日不是捉了两人证,其中一个叫许子怀,你也是认识的,言说半夜被一群戎人掳走。我觉此事蹊跷,昨日问话了房主,哪知,这人做贼心虚,回去后羞愧自杀,留下一封悔过书,自白财迷心窍,用房子下的地道与戎人交易往来。着实可气,可杀,可怜呐。”
夏云鹤恍然大悟,随即点点头,神色凝重,“如此说来,鄞郡城近日发生的一切案子,都可溯源至这个房主了?都可以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解决了?嗯?”
“呃——”,王延玉道,“人事总是这般稀里糊涂,若让人知道你通判房下有戎人暗道,为兄给你推过房子,我二人可要大祸临头啊,长多少张嘴也说不清。我看,不如今日一不做二不休,堵了这地道如何?”
“呵……”
“贤弟,你我皆是纡青拖紫之辈,旁人是比不得的,说句私心话,你就算被罢官,还有祖上田产,可为兄要是被罢官,可真是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了。”
夏云鹤抬头看了眼院中站着的丁夫,问王延玉,“难道他们不会将今日所见所闻说出去?”
王延玉掩唇道:“这些都是即将遣乡的,没人敢乱说。除非他们不想回家。”
“当真?”
“千真万确。”
夏云鹤闷笑两声,带动心口阵疼,她微眯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王延玉,腹內讥讽,好个矜贵的县令大人,倒是装也不装了,便笑着侧目问他,“那日子昭兄往旧仓城派的人呢?为何来得那样慢?”
王延玉镇定自若,说道,“那是,那是……因为我向秦王殿下求援去了。”
“求援?”,夏云鹤按住心口,咳嗽几声,语气淡然,“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想我死啊?”
王延玉一瞬间慌了,“逸之,你别凭空胡诌,我们这样好,我怎么会想你死呢?”
夏云鹤见他这样,沉默下来,眸色黯然,忽地叹口气,又笑了,“子昭兄,今日怎么连个玩笑也开不起了?赶考的日子里,我们不是时常玩笑吗?”
王延玉悬着一口气,听夏云鹤这么说,陡然一放松,“你可真要吓死我。那让他们……填?”
夏云鹤并未应答,负手走到院中,点了两个略通拳脚的魁梧丁夫,“你二人先下去探探。”
王延玉拦住她,“若底下藏着戎人呢?”
“都已经打草惊蛇了,蛇怎会待在原地。”
王延玉一时无言,拍着脑袋连声称是。
那二人放了锄头,撸起袖子,往西厢房地道去了。众人都涌进房内看热闹,奈何天气太热,屋内不多会儿便如蒸笼,又都退了出来,在廊下庇荫处蹲了一排。臻娘给众人送了甜瓜,这些汉子谢罢,热热闹闹吃了。
王延玉则随夏云鹤歇在后院花厅,夏云鹤伤中饮食清淡,王延玉也就客随主便,只陪着用了些清茶。
约莫一炷香功夫,那二人从地道中出来,到花厅回话。
直言这地道极宽极长,中段有岔路,他们两条都看了,一条通往恒升货栈马槽,另一条通往城北芦苇荡,隔岸就是漕仓。
王延玉听罢,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如此……逸之,依愚兄之见,先将这地道堵住,免得夜长梦多。”
夏云鹤喝完茶,不答反问,“房主留下的那封信呢?”
王延玉道:“已作为证物,密封起来了。”
“他可在信中说清地道走向内情?”
“这……但是没有。”
“呵,一个悔过自新之人,会不说自己所犯过错?地道分明是案情关节,他若真心悔过,焉能不陈述清楚?”,夏云鹤敲了敲额头,“这人不是同那认罪的由吾一样,都是替死鬼。”
此话一出,室内气氛一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屋外的蝉鸣声愈发响亮。
“替死鬼?”,王延玉缓缓放下茶盏,含笑问道,“咱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忙了许多时日,难不成白忙一场,真凶反而逍遥法外?逸之,话不能这么说。”
王延玉又道:“再者,米太守已经控制起来,私通戎人,走私军粮,都是经过这人,哪里来的替死鬼?”
“米太守?”
“对啊?旧鄞那晚上,戎人与实桑交易,哪知实桑与陈海洲内讧,实桑当场暴毙,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做不得假吧?逸之?哦,对了……那个戴雨帽的紫袍人就是实桑,这下你该记起来了?”
“倒是……合情合理……”,夏云鹤道。
王延玉不动声色抿了口茶,“哎,还是趁早填了这地道,免得夜长梦多,徒增烦恼。”
“子昭兄……就算填了这地道,我也不敢住在这里,若是半夜戎人摸进来,给我一刀,多吓人。”
王延玉斟酌一番,道,“这几日,我派人帮你去打探还有没别处的房子,今日日头已经偏西,委屈逸之暂住一晚。”
夏云鹤略一思索,应和道,“也只能如此了。”
王延玉就等这句话,当即一抚掌,“好!”
说着,拽着夏云鹤手臂,往前院走去,向众丁夫道,“今日想法子将地道堵死,免除夏大人的后顾之忧,回乡盘缠本大人再补你们一倍,不,三倍。”
众人闻言精神大振,呼喝着开工干活,见人都忙起来,王延玉向夏云鹤告辞,一群人叮叮咣咣,尘土飞扬,商量着从后院取土填坑,粗粝的石子混着泥土,一铲接一铲填进洞里,等傍晚时分,随最后一锹土落下,一切安静下来。
只剩后院泥地上一个方圆两米的大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