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巢

    夏云鹤本不想出门,可王延玉说了这样一番话,便不得不去。

    “马车就在外边候着。”

    王延玉在一旁连声催促,夏云鹤正要上车,突然一顿,问道,“米肃关押在何处?”

    “在城南郊的驿馆。鲁御史吩咐人暂羁押在那里。”,王延玉小心问她,“逸之,怎么了?”

    夏云鹤略一思索,回身往邻处妇人走去,细细说了一遍自己要去的地方,拜托邻人在臻娘回来后,告知她一声。

    安顿完,二人才上了车,直奔城南而去。

    此时正值午时,出入城的番商将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加上天气炎热,马车内异常闷热,夏云鹤挽了袖子,折起车帘往外望了一眼,却听到街面上人人都在谈论米太守走私屯粮的事情,她心下一沉,撤下帘子,询问王延玉,“子昭兄,米太守身居要职,翻出这样的罪行,按理来说,应属绝密,怎么会城内人人皆知?人人在传?”

    王延玉叹口气,“谁知道呢?今上也是不想将事情闹大,鲁御史才把人暂时软禁在南郊的驿馆中,怕是哪个口舌不紧的走漏了风声,一传十,十传百,现在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满城人心浮动。”

    夏云鹤微微皱眉,略一沉默,“那城东的地道,你告诉鲁大人了?”

    王延玉道:“我可不敢欺瞒巡察御史。”

    夏云鹤喘了一口气,靠上车壁,开始闭目养神,突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子昭兄,尊夫人的病如何了?”

    王延玉一愣,而后道,“还是老样子,时而认得人,时而认不得。”

    夏云鹤宽慰了几句,因身上伤病着实没精神,便不再多言。

    约莫半柱香功夫,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往右拐进小道,停在驿馆前。

    二人从车上下来,正巧看见门口等候已久的林仓,林仓与二人见了礼,引他们往里走。

    王延玉半路道:“竟不知林侍卫是京里的人。”

    林仓停住,回头看了王延玉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夏云鹤,眼珠一转,目光又停在王延玉脸上,“嘿嘿,在哪里不是混口饭吃,您说是不是,王县令?”,他笑着望向夏云鹤,“哎,夏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古皆然。”

    林仓道:“对,自古皆然,夏大人,进去吧,鲁御史可等着你呢。”

    夏云鹤谢了谢,提袍进了内院,却听身后林仓拦住王延玉,“王县令,鲁御史可没让您进去。”

    “你!”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小人虽是秦王府侍卫,可如今暂时听命于鲁御史,御史只让夏通判一人进去,还请王大人稍安勿躁。”

    王延玉拂袖哼了一声,再无声响。

    进了内院,夏云鹤才发现院内五步一哨,看衣着制式,皆是京中暗卫,她心底一骇,步履不乱,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正屋前,躬身道,“下官夏云鹤拜见鲁御史。”

    房门打开,鲁兆兴出来扶她起身,邀至屋内,问询了案情的一些细节,发现与王延玉所言相差不大,当下放下心来,转而抚上自己胡须,问她,“逸之在鄞郡这些时间,可曾听闻有铁器走私?”

    夏云鹤摇摇头,“军粮、屯粮走私一事已令人焦头烂额,未曾听闻还有铁器走私?不过……在落霞山,我曾见过一种形制粗糙的袖箭,不似我楚地工艺。”

    “哦?那袖箭呢?”

    夏云鹤一顿,垂下头,“已于半月前城南大火中遗失。”

    鲁兆兴叹了口气,“可惜,可惜啊。”

    他话锋一转,问道:“王县令说你的旧宅子里有条地下暗道,一头通往恒升货栈,一头通往城北芦苇荡,本官自然不会怀疑你,可有这地道,戎人若用来走私铁器是不会惹人注意的。”

    夏云鹤道:“御史大人怎么会注意到铁器?”

    鲁兆兴答道:“我也不瞒你,江东武库这二十年间,有一百二十万斤生铁不翼而飞,兰嘉公主的死也与江东武库脱不开关系,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查证此事,那些商人唯利是图,每驮丝绸夹带三斤铁,不管是粮食、布匹、还是茶叶,都可夹带生铁。”

    “北戎出产策格,胡乳,毡毯,木料,旃裘,可他们缺盐,缺铁,缺粮……”,鲁兆兴重重叹了一口气,才不徐不疾说道,“这些人与北戎勾结,连公主都敢杀,只怕所谋甚大。逸之,米肃定然知道些什么,他既说要见到你才会一吐真相,你且代我问问他,既然敢走私粮食,为何不敢走私铁器?”

    说罢,鲁兆兴唤来一暗卫,命其给夏云鹤领路。

    说是领路,实际米肃就关押在隔壁院落。

    暗卫带她到了地方,一拱手,请她进院,而后守在外边。

    夏云鹤推开小小的院门,映入眼帘的是小小的院落,这里本是驿馆内的库房,劈好的木柴垒放了半墙高,才勉强腾开方寸空间,当然,若没有院中间的那个人,这些柴垛本该垒放在地上。

    院中那人摆弄着四根木柴,围成一个圈,听见门响,抬头眯起眸子向这边望来,忽然咧开嘴发出沙哑的笑声,“你来了。”

    米肃一身半旧的青袍,鬓发散落,脑袋顶上松松绾了个髻,颤巍巍起身,从柴堆里寻了根一指宽的细枝,兀自念到,“夏逸之,呵呵……”,说着,又是连声咳嗽。

    夏云鹤看着他这副落魄样,只安静站着,眉眼没一丝触动,客气地拱了拱手,“老公祖。”

    却见米肃并不理她,只专注于手头往那根细枝干上绑线,又在棉线另一头拴上截半指长的木棍,夏云鹤盯着看了半会儿,才发现米肃绑的线是从他自己衣服上拆下来的,白色的护领就架在柴堆上……

    这会子功夫米肃绑好棉线,郑重咳嗽一声,坐在木柴矮墩上,握着细枝,模仿着垂钓,甩钩进四根木柴围成的圈中,闭目养神。

    夏云鹤笑了笑,再次唤了一声,“老公祖,我来只为问一件事,你背后是何人指使?”

    米肃眼睛也不睁,“老夫纵横官场一辈子,偏在你这个黄口小儿这里跌了跤,你一定很得意吧,夏逸之。”

    “何出此言呐?”

    “呵呵,青蝇竞血,白蚁争穴,老夫在宦海沉浮几十年,何必要在拢船时以身犯险?若没有这桩事,我如今已告老还乡,再不问世事了。夏云鹤啊夏云鹤,你说什么人会蠢到在离开时给自己惹一身骚呢?恐怕只有老夫那个寿头寿脑的内侄了。哈哈哈,可惜,他已经不明不白死在旧仓城里了。”

    "既是如此,何不说出背后之人,免得枉担罪名?"

    米肃听到这话低低笑起来,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作响,他笑得肩头颤抖,大声咳嗽起来,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憋得通红,才不情不愿地作罢,“夏逸之,你跟他们斗,还嫩点!”

    夏云鹤也笑了,“他、们,都有谁啊?”

    “你猜。”,米肃说着,装模作样往木柴圈里甩了一钩,神神叨叨念叨,“不该是个大家伙?怎么钓上来这么个小玩意?”,米肃念叨完,假装将细柴枝钓上来了鱼,将那本不存在的鱼解下来,奋力丢回木柴圈中,“你不是厉害么,自己去查啊。”

    夏云鹤听他这么说,冷笑起来,“我不想猜。”

    米肃闻言,瞪大眼睛看她,“你怕了?”

    夏云鹤捂着心口轻轻拍动,轻嗤一声,“左右无非那几个人,有什么好猜的呢?老公祖,您活了这些年岁,见过的人,见过的事,比我多,可人……无非那几种人,事无非那几种事,人与事捻在一起,就是人事,有人在人事里受利,有人在人事里吃亏,受利者自然平步青云,可是……老公祖,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受其利者,必受其害。”

    米肃一愣,“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公祖您自己不就在证实这话吗?”,夏云鹤笑着道,“人心欲壑,沧海难填。当然,这个东西美其名曰,就是人情世故,您在人世走这一遭,难道分不清人情与贪欲的区别吗?无非一个小一些,一个大一些罢了。”

    夏云鹤看着米肃瞠目结舌的模样,继续说道,“老公祖求学时,难道想的就是披枷戴锁,身荷锒铛吗?何以至今日耶?”

    米肃一时噎住,脸上失去血色,他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抛了假钓竿,死死捂住脸颊,呜咽起来,哭着哭着,米肃突然哈哈大笑,夏云鹤吓了一跳,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躲到柴堆侧面。

    “老夫在第一次见你时,就该杀了你的。”

    夏云鹤陡然想起初来鄞郡,赴宴太守府邸,那些一闪而过的刀斧手,她扶在柴堆上的手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惜,你没能杀我。”

    “是啊,要不是秦王突然传讯带走你,你出不了太守府。”,米肃叹了一声,“人心不可量,世事不可量。若没有秦王,你……”

    “你背后可是定国公?”

    米肃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夏云鹤打断,只见他摇着头大笑起来,随之起身,“你不过运气好一些,若没有秦王,你也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哈哈哈……”

    夏云鹤又重复一遍,“你背后,可是,定国公?”

    “哈哈哈……”,米肃放肆笑着,沙哑的嗓音一抽一抽,仿佛下一刻就能倒下去……这般动静惊飞檐下两只燕子,叽叽喳喳叫着,在空中盘旋几圈,振翅往远处飞去。

    米肃却敛了笑容,看着那两只燕子,红了眼睛,落寞似地坐回矮木墩上,口中念叨着,“好想回家啊……”

    他抬眼看向夏云鹤,“时耶命耶,时——无命耶,何不归去,何不载燕归去?”

    夏云鹤又追问了几遍,米肃依旧神神叨叨,只念着“归去”二字,任凭夏云鹤怎么呼唤,米肃也不理人。

    无奈,她只能先退出来,向鲁兆兴说了情况,约好明日再问。

    眼见天色将尽,鲁兆兴让林仓送她回去,二人乘车行至城下,却见城门拥堵,人人手里或捧或提着灯,车马不过,林仓叹口气,“早就听说鄞郡流火节热闹,夏大人,恐怕得委屈你下车步行了。”

    夏云鹤看了眼车外,才下车,被后面追来的暗卫喊住,那暗卫与林仓略略一点头,附在夏云鹤耳边说了句话,只见她脸色一变,林仓问道,“怎么了?”

    暗卫在林仓耳边也说了一遍,林仓亦变了脸色,“你确定米肃自缢身亡了?”

    “千真万确,御史让我来告知夏大人一声,明日不用去了。”

    林仓叹口气,打发走暗卫,看向望着宾水发愣的夏云鹤,抬手晃她眼睛,“夏大人,您明日不用来了。”

    夏云鹤当然听到林仓说的话,可她只望着远处宽阔的宾水水面,那里漂流着无数碎灯,顺着水流汇成煌煌之景,似从天上来,终归流向天上。

    有燕子从水面掠过,辗转间,飞向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林仓见她一脸凝重,故意嬉笑着戳她一下,“夏逸之……”

    身后却有人突然喊住她,“云哥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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