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尾,燥热褪去,天气转凉。
秋意在不知不觉间已盈满鄞郡城。
待及入夜,凉风渐烈,吹息不止,卷起柳叶在空中飞旋,一片极轻巧飘落进夏云鹤怀中,她似是未觉,仍抱着双臂坐于窗前,阖紧双眼,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臻娘抱着薄毯过来,抬手捡去她怀中落叶,又轻轻晃她,“公子怎么坐在窗下,这里风大,明早又该头疼,困了便早些歇息吧。”
夏云鹤缓缓睁开眼,懒懒打个呵欠,掩唇咳嗽两声,她这病比时令还准时,边地寒气未至,人已先倦怠起来。
念及午后交代的事,夏云鹤目光往窗外一探,天已暗了七分,院门紧紧闭着,隐在阴影中,不见半点动静。她开口,声音低低柔柔,“三娘去落霞山,还未回来吗?”
夏云鹤本想亲自上山,奈何头重脚轻,话没说几句,竟昏厥过去,吓得众人围着她守了半个时辰,正巧三娘从外头看戏回来,看见众人面有忧色,仔细问了一番,知晓了原委,便拍着胸脯应承下来,让夏云鹤且自歇着,她代为上山探路。
眼见街上灯火次第亮起,三娘却还不见人影。
臻娘叹口气,将薄毯盖她身上,又闭了窗扇,“公子放宽心,三娘腿脚轻健,待会儿便能回来。”
“天都这样黑了……”,夏云鹤小声嘟啷一句,“她一个姑娘家……”
臻娘看她一眼,低声道,“依奴婢之见,公子该早些离开。老夫人说得没错,这地方于公子不利,不如回桃溪去。”
夏云鹤愣了一瞬,抬眼望向臻娘,神色如常,“你这么想?”
“是……”,臻娘踌躇片刻,终是下定决心,“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更要紧。若为查这些人,二小姐你丢了性命,叫老奴怎么办?我看着你长大,年年节下,夫人忙得脚不沾地,都是奴给姑娘裁剪的新衣……”
话至此,她已哽住,背过身去擦泪,肩头微微颤动,“还有五日,就能离开鄞郡,何必再去管那些糟心事?下午姑娘说去落霞山寻人,转头便晕倒,我整个人跟着姑娘一起晕了又晕,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又咚一声坠下……”
臻娘不再说了。
夏云鹤听人讲过,臻娘被捡回来时,刚生产过,可她的孩子并没有找到,或许永远也不会找到了。
正因如此,臻娘把所有心血倾注在夏云鹤身上,夏云鹤在夏老夫人那里未曾得到的关怀,都在臻娘这里一点一点补了回来。
虽非血亲,胜似血亲。
夏云鹤轻叹,“说这些做什么,我也恨自己不能像小沈将军那样武艺高强,如秦王殿下弓马娴熟,不能与他们一般纵马驰骋。可天生如此,天生如此而已,你……莫要哭了。”
正说着,院门被人叩响,一声接一声,轻而急促。
猜到是三娘回来了,二人便收了话头。臻娘匆匆擦了泪,折身出去开门。
片刻后,领着三娘入内,三娘饮了几口凉茶,说落霞山去了,琵琶山也去了,莫说虞先生,连个像道士的人都没见着。
夏云鹤听她絮絮叨叨说完,只挥了挥手,示意三娘下去歇着,臻娘在一旁还想说什么,终是忍了又忍,低头退了下去。
待众人离开,屋内安静下来,夏云鹤伏案沉思片刻,毫无头绪,兀自掀去薄毯,起身踱出了屋。
夜色已凉,风里隐隐透出几分刺骨寒意。院中狼藉一片,白日里修葺庭院的匠人被她遣散,不过五日就离开,何必再修?
眼下看着庭中荒景,不免悲从中来。
恍惚间,耳畔响起离水畔那疯卦师的唱词,“人生惘惘迷似幻,哪堪闲钓功与名。”
她费劲心力,到头来不如一纸革职扎付。
小小人间,可笑,可笑。
月色凄白,只余一道银钩悬在中天,似烟似雾,泼洒一地清霜,朦朦胧胧,教人如坠寒窟。
邻人埙声又起,呜呜咽咽,似人哭泣,无端惹人眼泪。
夏云鹤听了片刻,埙声突然断了,有低低交谈声传来,听不真切。她叹口气,不做多想,正要转身回屋,院外忽叩门声起。
“夏通判,夏大人可在府上?”
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到什么。
夏云鹤问道:“你是何人?寻通判所为何事?”
外面人喜道:“小人梁英,家姐命我来寻夏大人。”
“你姐姐?”
梁英隔着院门轻声回答,“家姐乃是漆雕夫人。”
经他这么一提点,夏云鹤猛然记起来,当初漆雕夫人怕弟弟遭到暗害,曾托她为梁英寻个安身处。只是不知今夜他亲自登门,又是为何而来?
她唤臻娘取下门闩,放人进来。
甫一开门,待看清来人,夏云鹤怔立在原地。
进门来的,不止梁英一人,还有一个熟人——祈渊。
夜色里,这两人并肩而立,一个素衫清瘦,一个黑衣如墨。
那一瞬间,案情中那些幽微难明之处,隐隐浮上夏云鹤心头。
夏云鹤噗嗤笑出声,手指对二人各点了一下,“一个梁英,一个祈渊,一出远州血罗衣翻案,你二人倒真是好大手笔?”
梁英与祈渊对视一眼,梁英上前一步,长揖至地,正欲开口,夏云鹤却抬手止住,侧身让路,“进屋详谈。”
臻娘挑亮灯芯,奉上茶来。三人坐定,外间梆子响了一下。
原来已到一更了。
元化廿四年,夏末,远州罗氏以“意图谋反”罪而灭门。阖家上下,只活下两个孩子,一个是罗轻君十五岁的妹妹罗仪君,一个是年仅八岁的祈渊,或者说,该叫他——罗祈渊。
罗仪君带着走私名录一路逃至鄞郡,自卖为郭家童养媳。祈渊则为陈海洲所救,从此做了仇人随从,像影子一样活着。
侍奉仇人,认贼作父。
这八个字如影随形,便是祈渊的半生。
仇恨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越埋越深,如羊刺草一般,扎根地下数十米,等待有一天穿沙而出,捅破天光。
眼见仇人步步高升,势力坐大,报仇无望……
然而元化四十五年春,陈海洲因蓄意谋反被处决。
“可是……陈海洲假死逃遁,出现在了鄞郡旧仓城,甚至差点杀了我。”,夏云鹤眼神冷冽,满含狐疑,直盯着祈渊,“那地窟里还出现了戎人。陈海洲是如何自刑场脱身,又怎地与戎人勾结起来?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
“还有,在远州时,我曾问你,是否为万家效力,你沉默不答。我只道是万家遣你来,是为夺取那份走私名录,以掩其罪。可事实却是,那份名录反成了万氏抄家的引线。你既非为万氏效力,也非为陈海洲效力,更非为皇帝效力,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戎人?
这念头一闪而过,夏云鹤不敢深想,只待祈渊给出答案。
“定国公。”,祈渊神色颇为镇定,“陈海洲是定国公换下的。行刑那日,万人踏碎的尸骨,不过是个聋哑死囚。后来,陈海洲为定国公控制,我自然听定国公差遣行事。”
“又是定国公……与戎人……”,夏云鹤不动声色问道,“陈海洲说去桃溪查夏家,是怎么回事?”
祈渊抿了口茶,润润喉咙,开口讲到,“陈海洲假死后,定国公将其安置在东郊一处隐蔽宅院。他并非真心依附,而是另有打算。几日后,我们避过定国公耳目,一起往桃溪打探夏家消息。”
“陈海洲要做什么,我不便多问,只管跟着去,不然以他的性子,我必被怀疑。”,祈渊说道。
夏云鹤沉默片刻,又问他,“你二人私自离去,定国公竟不追究?”
“我们瞒着众人出行,归来后,定国公便将陈海洲软禁,单召见了我,命我在陈海洲的饭食中掺入少许狼毒。”
“狼毒?”,夏云鹤不知是第几回听到这个词,从上都灶糖案开始,到被诬入诏狱,再到漆雕微之死,王延玉身边那支匣子,狼毒无处不在,时隐时现。
“狼毒少服久用,最易控制神智,使人成瘾。成瘾后,须逐次加大剂量,不然,食毒者会控制不住暴起。”
这些是夏云鹤知道的,不足为奇,可祈渊接下来的话,才真正令她大吃一惊。
“定国公说,早知陈海洲如此难以控制,当初便不该救他。若陈海洲执意露面,假死的消息一旦泄露,于所有人皆是祸患。”
夏云鹤垂下眼睫,指腹沿着茶杯口轻轻摩挲一圈,“所以……你给陈海洲投毒,让他染上了狼毒?”
祈渊面无表情道:“是,可我……只是为了报仇。”
“报仇?”,夏云鹤咂摸着这两个字,敛色沉声道,“后来呢?”
“后来,鄞郡传来消息,说夏大人在查粮仓。陈海洲也察觉自己被软禁,便说出当年血罗衣案真相,不是谋反,而是一份走私粮食资敌的名单。万敬为除后患,才让他灭了罗氏满门。”
“那时万、柳两家在京中斗得厉害,定国公柳嵘山想借着这份名单,一举扳倒万家。”
“陈海洲自请去远州寻找名单,实则想远走高飞。定国公起了杀心,没让他去,反而派我去寻。”
祈渊缓了口气,道,“元化四十六年,初春,我离京往西北,去了远州。”
“今年年初,你去的远州?”,夏云鹤眸光一凝,“子育巷闹鬼,是你所为?”
“嗯。”,祈渊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子育巷的人要拆了祠堂,重新盖庙,我不想。只能装鬼吓唬他们了。恰巧,我养了一群乌鸦,它们比人聪明,比人忠诚,也比人听话。”
“刘复家中突然出现的血手印呢?”
祈渊道:“我从房梁跳下来,印的朱砂手印。”
“开口讲话的断头乌鸦呢?”
“在下略微懂一点腹语。”,祈渊更加腼腆了,面上微露赧色,“献丑了。那日发挥的不算太好。”
夏云鹤一愣,盯着祈渊细细打量,心底浮出一丝古怪,祈渊这人,似乎对扮鬼一事颇为自豪?
她低头连饮几口茶,一时忘了提问。
梁英笑着道:“夏大人,怎么了?”
听到声音,夏云鹤抬头望去,见梁英微微张目,眸光流转,眼角带了几分狡黠与得意,那素衣青年含笑道,“夏大人,祈二哥的故事可还长着呢,您再不问,可就二更了。”
梁英话音刚落,外头梆子响了两声。
夏云鹤回过神,继续问道,“做完这一切,你如何离开的?”
祈渊道:“那家人吓傻了,就剩个孩子咯咯笑,我便从正门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后来那些传言,我也没去管。”
夏云鹤叹口气,“那密室里的朱砂手印呢?”
祈渊略一沉吟,道,“他们重修庙宇,找到了密室,我怕日后生事,弄个手印震慑一番。他们见了血手印,自然想到乌鸦鬼寻仇的事,心中忌惮,便不敢轻举妄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