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9 章 土木人才

    当今陛下三令五申,儒生不准妄议朝政。轻则体罚充军,重则枭首示众,搞不好还要株连全家。

    他这张嘴本来就管不住,跟个没安闸的泄洪口似的,万一说错一句话掉脑袋也就罢了,叔父和暮云铺子那一大家子可都要被他连累。

    他咬着下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嘴唇咬得发白,他松开牙,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什么都没想。

    可他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是藏着什么东西——

    藏得太浅,往里头一瞥就能看见。

    朱樉瞥了他一眼。

    见这小子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腮帮子却微微鼓起,下颌咬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一看就是有话憋在心里不敢说。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朱樉觉得好笑——这孩子倒是敏锐,可这敏锐来得太早了。

    他还不够老成,不够能藏。

    眼角眉梢全都在往外漏东西,嘴上不说,整张脸都在喊。

    他站在你面前,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你想不看都不行。

    不过朱樉也没追问。

    他有的是时间。

    这小子肚子里有东西,脑子也灵光,眼下只是还不够锋利。

    给他时间磨一磨,把浮躁磨掉,把分寸磨出来,说不定是把快刀。

    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急于这一时。

    好的刀都是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磨刀石就是时间。

    “对了,”朱樉换了个话题,把语气的重量卸掉了大半,回到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刚才那番长篇大论只是顺口一提,“这个邱广,后来又调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确实不知道邱广的具体去向。

    军中青史留名的大将少说也有好几百号人——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傅友德这些是上了太庙的牌位里供着的,沐英、蓝玉、王弼这些是镇守一方、手握重兵的名将。

    可像邱广这种搞工程出身的,在正史里连个像样的传记都未必能捞到一个。

    他做的事不上战场,不死人,不见血,所以史官不记,朝廷不彰,同僚不嫉。

    但他修的城墙会站在那里,风里雨里站上几百年。

    城墙不会说话,可城里每一个在战争里活下来的人都欠他一条命。

    这种人才,不该被埋没。

    可偏偏这世上最容易埋没的,就是这种不声不响的人才。

    解缙回过神来,收敛了心神,把刚才那点小心思和没敢说出口的话通通收进肚子里,盖好盖子。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恢复了读书人论掌故时的端正。

    “回禀王爷,邱大人因为筑城有功,洪武七年升任了燕王府左傅。

    他如今年事已高,告老还乡了。

    据说走的时候燕王亲自送出了城门,还送了他一匹白马。

    不过那匹白马后来老死了,听说邱大人把它埋在了自己家的后院里。

    每年清明,邱大人都会去白马的坟前浇一壶酒。”

    朱樉的脚步顿了一下。

    燕王府。

    这三个字像一颗极小的石子被丢进了深井里,水面波澜不兴,圈圈涟漪都没有,可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在那片连光线都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无声地沉了下去。

    翻了个身而已,还没有浮上来。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眉毛连动都没动,眼睛里仍然是那副半睡半醒的疲倦样子。可他的脚确是停了那么一息。

    虽然只有一息——

    解缙没有发现,旁边走过的路人也没有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脚停了一拍。

    燕王府。

    邱广。

    能筑雄城的巧匠。

    燕王朱棣跟前的左傅。

    他在心底把这三个词摆在棋盘的三个角上,没有下定论,只是把棋子挪到了一起。

    有些事不需要现在就得出答案——况且,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轻率的结论。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条船、一盏灯、一张干净的床铺,以及一顿能下咽的晚饭。剩下的,慢慢来。

    棋要一步一步下,饭要一口一口吃。

    解缙跟在他身后,浑然不觉王爷刚才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他的脑子里早就不在邱广那边了——邱广告老还乡了,这条线索断了,可长沙城还活着,灯火还亮着,码头的喧嚣还热闹着。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新的东西吸引过去了,就像一只蝴蝶刚从一朵花上飞走,马上又落在了另一朵花上。

    蝴蝶的记性大概只有一拍翅膀那么长。

    他依旧东张西望,两只眼睛闪着光,对这座不夜之城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好奇。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天的行程,盘算得满满当当:天不亮就要起来,先去潮宗街吃一碗码得冒尖的米粉,听说那家店开了几十年,汤头是用筒子骨熬的,熬得发白;

    然后趁清晨人少爬岳麓山看山巅上的书院,求着守门人放他进去看一眼藏书阁,哪怕只看一眼;

    下山以后去学宫门口听儒生们辩论,看他们拍桌子砸板凳;还要去码头尝一尝那家排了最长的队伍的糖油粑粑。队伍排那么长,一定好吃——

    这是他最朴素的推理,远比他对卫所制度的所有辩证都要笃定。

    因为在吃这件事上,不需要辩证,舌头说了算。

    夜色更浓了。

    江风加大了一些,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炊烟里有柴火味,有饭菜香,还有谁家煎鱼的焦糊气。

    风吹得潮宗门上的铜铃一串接一串地响起来,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清脆的铃声沿着潮宗街一路铺展,掠过低矮的瓦房和鳞次栉比的店铺,掠过还在卸货的码头和已经开始掌灯的江心画舫,传得老远老远——

    远到岳麓山脚下的渔船里都听得见。

    有渔夫在船头上听了,放下手中的酒碗,对旁边的同伴说:你听,潮宗门的铃又在响了。

    那个同伴正在补网,头也不抬地说:它哪天不响。

    客船在码头边轻轻摇晃,缆绳被江水冲得一松一紧,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拉着一把不知疲倦的二胡。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彻底沉入了岳麓山背后,山的轮廓与夜色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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