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81 章 对牛弹琴

    他吟完最后一句,还意犹未尽地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在品味那最后一个“留”字的余韵,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朱樉。

    他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方才被赶下船时的激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得色——

    那是一个读书人写出了自认为好诗之后特有的神采。

    眼睛比平时亮了两分,唇角藏着的笑意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在努力装出一脸若无其事。

    这首诗在他心里是一首离别诗,既有山水风光,又表达了旅途的艰辛和离家的不舍。

    更妙的是他以“葵草向阳”来自比,既写出了他心向仕途却怀才不遇的境况,又兼顾了“难舍家乡”的“小我”和“忠君报国”的“大我”——

    真是一箭双雕,面面俱到。

    他自己在心里又默读了一遍,觉得这大概是近年来写得最好的一首了,要是能呈给翰林院的老学究们看看,说不定还能得几句夸奖。

    然而解大才子的这篇杰作,却成了媚眼抛给瞎子看。

    朱樉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江边,背靠一棵歪脖子柳树。

    那棵柳树大概也被江风吹了好几十年,树干歪成了四十五度,柳条刚好垂下来遮住他的半边脸,像是在给他搭一张天然的大伞。

    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那根草在他嘴里一翘一翘的,随着他嚼动的节奏上下翻飞。

    草尖拍打着他的上嘴唇,发出极轻微的啪啪声,他眯着眼,一脸“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比看月亮更值得做”的慵懒。

    他听完解缙的吟诵,仰头望了望天——

    天上除了月亮和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什么也没有,又低头看了看地——

    地上除了泥巴和他自己的影子什么也没有。

    最后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用草尖指了指芦苇丛里一丛被江风吹得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慢悠悠地道:

    “你们这些文人就是喜欢无病呻吟。都他娘春分了,哪来的北风?

    哪来的雪?

    水里游的是野鸭子,天上飞的是真大雁,你躺了一整天看水鸟,还说什么‘昼卧惟闻渚水鸥’——

    你都打了一上午呼噜了,翻个身还是我抬脚把你踹醒的。

    你到底是听见水鸥了还是梦见周公了?”

    解缙站在那儿,一只手还保持着方才吟诗时的姿态——食指微翘,手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句还没来得及出口的绝妙佳句。

    可那姿态此刻僵在了半空,上不上下不下,尴尬得连芦苇丛里看热闹的夜鸟都不忍心多叫一声,纷纷把头缩进翅膀底下,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清了几次嗓子,想辩驳几句:诗里的意象怎么能当真呢?

    北风是喻体,雪色是借用,这是蓄意用错季节来制造情怀,这是文学手法!

    古往今来的名篇里,有几个诗人是按实际情况写诗的?

    可他看看朱樉——

    对方正在专心地用那根狗尾巴草逗一只在他膝盖上爬来爬去的蚂蚁,认真的程度丝毫不亚于翰林院里修国史的大学士,嘴里还念念有词:“往左,往左,再往右,诶,对了。”——

    便知道这个道理跟他是讲不通的。

    常言道高山流水觅知音,合着眼前这位既不是他的流水,也不是他的知音。

    这人连他的琴弦长什么模样都懒得看,更别说听琴了。

    大概在他眼里,琴弦和拴船的缆绳是同一个东西,都是用麻线搓出来的。

    解缙叹了口气,把书箱从地上拎起来重新背上。

    那砚台在箱子里又是咣当一声,他已经习惯了,连低头检查都懒得检查了。

    他理了理衣襟,换上一张正经脸色——

    今晚还要投宿,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诗好不好等睡醒了再说。“王爷,这里人烟稀少,咱们今晚在哪儿投宿啊?

    总不能睡在芦苇荡里吧?

    这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万一有蛇呢。”

    朱樉叼着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说:“别着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接咱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江面,目光越过那片黑漆漆的江水,投向了方才那艘小舟消失的方向。

    夜色里看不清什么,但他听到了——

    远处有桨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正在往这边来。

    解缙眉头紧锁,皱成一个川字,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王爷说的是张指挥使吗?

    可他……不是潭王殿下的人吗?

    您难道不怕他是在故意演戏,骗我们自投罗网?”

    他说到“自投罗网”四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还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怕芦苇丛里藏着密探。

    这警觉的样子跟他刚才吟诗时的从容判若两人,倒是更有几分像他叔父张麟在官场上谨小慎微的样子——那个被他骂了一万遍的“谨小慎微”,终于在今天向他证明了它的用处。

    朱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是从前那种看小跟班的随意目光,而是带着几分掂量——

    像是在判断这个书呆子到底值不值得他多说几句。

    他看了片刻,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把狗尾巴草吐掉,拍了拍手上的土,坐直了身子。

    他把一条腿盘起来,另一条腿曲着,双手叠在膝盖上,摆出了一副准备认真说话的姿态。

    “傻小子,这你就不懂了。

    他若是真的心向朝廷、心向潭王,又何必多此一举,在城门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打草惊蛇呢?

    这阵仗一出,满城百姓都看在眼里——

    你换一个人来,偷偷摸摸地抓人不好吗?

    神不知鬼不觉地堵在码头上,等咱们一上岸就来个瓮中捉鳖。

    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变通的小师弟,指头还在空中点了一点加重语气:“因为他根本不想抓人——他在给咱们发信号。

    他在告诉咱们:码头上有埋伏,别靠岸,快走。

    他派了一千人堵住码头,看起来是来抓乱党的,其实却是把其他真正想抓你的人都堵在了外面。

    那些人反而不好动手了。

    你以为人多是为了抓人?

    其实,恰恰相反,人多是为了让别人抓不了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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