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01 章 惊弓之鸟

    等徐忠回到偏厅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副画面——

    那个身材魁梧的和尚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杯凉茶,喝得有滋有味;

    那个瘦小的小和尚站在一旁,双手合十,面色如常,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张信则站在门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三位贵客,一直在偏厅待着,从未离开过。

    至少——

    看上去是这样。

    徐忠不会知道,就在片刻之前,那位"戒嗔大师"曾经离开偏厅,走到暖阁门外,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又走了回来。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一个脑子有毛病的疯和尚,是不可能做出这种"有预谋"的事情的。

    这,就是朱樉最大的护身符。

    他不用藏,不用躲,不用小心翼翼——

    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疯子。

    而此刻——

    暖阁里,朱梓和朱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恐惧。

    纯粹的、本能的、无法伪装的恐惧。

    夜黑得像锅底。

    立夏还差两日,长沙城便叫暑气拿住了。

    白日里太阳下毒手,地皮烤得发白,知了趴在树上嘶声干嚎,一浪盖过一浪,叫得人恨不得拿竹竿捅下来炸了下酒。

    入夜也不消停。

    暑气不减反增,从地底下一丝一缕往外渗,黏糊糊潮叽叽,贴着皮肉不走,像赖上了你似的。

    远处的湘江让夜色吞了,只余一派闷沉沉的水声,像什么巨物在江底翻身。

    沿江几点渔火,让波浪揉碎了又拼,拼了又碎,跟老天爷的心事一样——

    怎么都理不出个整来。

    偶尔有夜鸬鹚掠过水面,"嘎"地一声,又尖又孤,像谁在暗处打了个口哨。

    潭王府暖阁。

    灯光昏黄,像隔了一层旧纱。

    蜡烛烧了大半,蜡油顺着铜柱往下淌,凝成一道道暗红的印子,跟干了的血痂似的。

    最粗那根芯子长了,火苗一跳一跳,把人影投到墙上,忽大忽小,像活物。

    朱柏偷眼瞧了一下自己的影子——

    驼背,歪脖,活像个缩头乌龟。

    他赶紧把腰挺了挺。

    再瞧,还是驼。

    算了,不瞧了。

    屋角四个冰盆,冰块快要化光了。

    下午从湘江边冰窖运来的,拿稻草裹着一路小跑送进府,这会儿只剩几块拳头大的残冰泡在温水里,"滋滋"地冒着最后一丝凉气。

    铜盆外壁挂满水珠,跟人一样——

    热出了一身冷汗。

    朱柏来之前听说,潭王府的冰是冬天存在冰窖里的,到了夏天金贵得很,八哥平日舍不得用。

    今儿摆出来,是给他这个远道而来的弟弟撑场面。

    这么一想,那几块快要化完的冰,倒像是八哥的脸面——

    撑着呢,但撑不了多久了。

    朱柏坐在下手圈椅上,后背靠着湘竹凉席。

    席子也捂得发烫,靠上去跟靠在热锅上似的。

    他右手端茶碗,左手没着没落地摸碗沿上的冰裂纹——

    指肚在那道缝上来回蹭,蹭得指纹都快平了。

    老毛病——

    心里发虚的时候,手上总得找点事做,好像攥住点什么,人才稳得住。

    在荆州摸茶碗,逃出荆州摸马缰绳,这会儿摸的是潭王府的茶碗。

    碗里的茶早凉透了,面上漂着两只死蚊子,翅膀粘在水里一动不动,跟两只翻了的小船似的。

    朱柏盯着看了片刻——

    大的那只面朝上,小的那只面朝下,像一对溺死的小夫妻。

    他忽然觉得这比喻晦气,赶紧挪开眼。

    挪眼的一瞬又觉得自己可笑——

    堂堂大明湘王,沦落到从两只死蚊子身上断吉凶,跟市井算卦的老婆子有什么两样?

    可他管不住自己。

    人到了这份上,一片叶子落下来也要琢磨半天,一缕云飘歪了也觉得是预兆。

    这不是迷信——

    是怕。

    怕进了骨头,脑子都不听自己使唤了。

    说起来他到长沙也就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荆州当他的湘王——

    虽说封地让二哥占了,好歹有口饭吃有张床睡。

    可那天夜里二哥的骑兵跟潮水似的涌到城下,他连大印都没来得及收就翻墙跑了。

    身上就带了一个贴身太监、两匹马、一包袱换洗衣裳和一方早就不顶用的湘王金印。

    那方金印此刻还揣在他怀里,硌着胸口,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他时不时去摸一摸——

    摸着了就安心,好像那块冷冰冰的金属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没了它,他就是逃犯;有了它,他还是大明的湘王。

    一个没有封地、没有兵马、没有臣民,只剩一方印和一条命的湘王。

    他跑来长沙投奔八哥,不是因为亲——

    说实在的,他们哥俩从前几乎没走动。

    八哥在长沙当土皇上,他在荆州当闲散王爷,逢年过节连封问候信都不走。

    父皇的儿子多了去了,二十几个排下来,八哥跟他中间隔着好几个号,平时见面都认不全,更别提手足情深了。

    可眼下由不得他挑:回京是自投罗网,荆州让二哥占了,武昌离荆州太近。只有长沙还算安全——

    因为八哥跟他一样,都是让二哥吓破了胆的人。

    两个怕鬼的人挤在一间屋里,多少觉得没那么怕了。

    可今夜,鬼来了。

    纱窗外头南风呜呜灌进来,裹着湘江的腥甜水汽和稻田沤出的泥腥味。轻纱让风吹得"啪啪"响——

    不像秋风那么杀,倒像谁拿湿抹布一下一下往人脸上糊。又热,又潮,又黏。

    院里芭蕉叶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窗根底下翻书页,翻得人心烦。

    蚊子多。几只花脚大蚊嗡嗡在头顶转悠,跟挑肥拣瘦似的。

    朱柏照脖颈拍了一掌,掌心一摊血——

    弄死一只,还有七八只排着队。他看了看掌心,恶心,往椅背上擦了擦。

    椅背上已经擦了好几道,深一茬浅一茬,跟写了几个"杀"字。

    朱梓什么也没觉着。

    他连魂都没了,还顾得上蚊子?

    "王兄……王兄……"

    "王兄!王兄!!"

    朱柏连叫好几声,嗓子快喊破了,八哥愣是眼皮没抬一下。

    他跟丢了魂似的坐在那儿,两眼发直,嘴角微抽,像一条让太阳晒昏的鱼——

    嘴一张一合,出气多进气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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