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朵"咣"地砸在地砖上,砸出一个小坑,把门口俩小太监吓了一哆嗦。
侍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门口俩小太监更是腿软——
一个缩在门框后头,另一个干脆跪下了,脑袋磕在地上跟磕头似的。
那小太监大概以为王爷是在冲他发火。
朱柏看着八哥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又有些说不出的悲凉。
急的是:八哥真跑了他就完了。
气的是:这人怎么这么没出息,好歹一方藩王,怎么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悲凉的是——
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在荆州城头不也是这副德行?
他笑八哥,其实也是在笑自己。
"王兄你先听我说!"
朱柏赶紧站起来,抢在朱梓冲出门前拦住了他。
他没敢伸手拽——
八哥这人越是逼他越来劲,伸手拉他反而跑得更快——
所以只是挡在门口拿身子堵住去路,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大敌当前,咱可不能自乱阵脚!
沉着应对才是正理!"
顿了顿,加重语气,几乎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再说了——
长沙可是王兄您的封地!
您才是这儿说一不二的王啊!"
这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你是长沙的王,有地盘有兵马有城墙,不是待宰的羔羊。
第二层:你跑了我也跑不了,你把我留下,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朱梓听出了第一层,没听出第二层——
或者说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了。
他脚步骤然停住,跟让人点了穴似的。
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粗气,脸上那片惨白才慢慢退了些,换成阴沉沉的、带恼羞的潮红。
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漫,像倒了一碗红酒——
先浸了脖子,再淹了下巴,最后烧到脸颊。
朱柏看得清楚:八哥脸红了,但眼里的恐惧没退。
那恐惧藏在潮红底下的某个角落里缩着,像只受惊的猫——
暂时不动了,但随时可能再窜出来。
然后八哥冒出一句话,让朱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十二弟,你倒会说风凉话。"
朱梓冷冷一撇嘴,嘴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笑意却没到眼底——
眼底是阴鸷和恐惧搅在一块的浑水。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双手抱胸、下巴上扬,这是他在长沙作威作福惯了的做派。
哪怕两条腿还在打颤,嘴上那股刻薄劲儿一点不减。
朱柏心想:八哥这架子端得倒稳,可惜底下两条腿不争气——
跟筛糠似的。
"要论收买人心,你的本事比哥哥强百倍——
可你的荆州呢?
还不是让朱老二那个强盗给霸占了?"
"……"
这话不偏不倚,正正戳在湘王刚结了痂的伤疤上。
朱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太阳穴青筋跳了跳,像有蚯蚓在皮底下蠕动。
左手不自觉攥紧了——
这回攥的是空气。
茶碗早搁下了,可那个蹭碗沿的习惯让他觉得手里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心里暗骂:"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老八这蠢货当面揭人伤疤,一点分寸都没有!"
可事到临头,只能强忍。
朱柏最拿手的就是忍。
他跟八哥不一样——
八哥是刀子嘴,什么话都往外捅,不管不顾;
他是闷葫芦,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等咽够了再找机会一口咬回去。
在荆州他就是靠这副好脾气,折节下交,把满城文武哄得服服帖帖——
直到二哥打过来,那些让他"收买"的人心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朱柏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收买人心靠的是利益,不是感情。
利益在人心就在,利益没了人心就散。
他在荆州花好几年织的网,还不如二哥一柄刀好使——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什么人心都是假的。
这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把窝囊气硬生生咽回去,耐着性子讲道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么简单的道理,八哥难道都不懂吗?"
朱梓自嘲一笑,满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小命都快保不住了,留在这破地方除了等死,还能干嘛?"
顿了顿,嘴角一歪,露出一丝苦笑:
"朱老二不是喜欢鸠占鹊巢吗?
那我把封地送他就是了。
回京城当个闲散王爷,也挺好。"
说完还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跟拿筷子硬撬出来的。
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却一点光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朱柏没马上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八哥脸上扫过——
那张脸上的无所谓是装的,他看得出来。
八哥这人嘴上说什么都不在乎,可眼底有一道缝,缝里头藏的东西比嘴上说的重十倍。
但朱柏这会儿顾不上那道缝了。
一听这话,朱柏眼里难掩鄙夷。
他万万没想到——
潭王朱梓,这个臭名远扬恶贯满盈的藩王,私底下竟是个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胆小鬼。
刚才还拍着胸脯说"一锤子砸碎朱老二的狗头",这会儿恨不得长出俩翅膀飞回京城。
只可惜湘王自己不知道的是——
他跟潭王不过一丘之貉,五十步笑百步。
要论胆小,他在荆州城下那副抱头鼠窜的德行也不比八哥强到哪儿去。
只不过他比八哥多一层脸皮,会装能忍,不像八哥那样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瞧不起八哥的胆小,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在荆州城头看见二哥的骑兵潮水般涌来时,他头一个念头也是跑。
只不过他比八哥多了一层功夫——
他跑得不露声色,跑得冠冕堂皇,跑得好像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战略转移"。
当时他还跟身边的太监说"本王这是去搬救兵",结果一跑就没回头,救兵没搬来,倒把荆州给跑没了。
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软。
只不过他多了一层硬壳。
朱柏脸色一沉,压低嗓门一字一顿:
"王兄,你这一走倒是轻巧。
可你走了之后——
你母亲定妃娘娘没了你的庇护,她躲得过锦衣卫和东厂密探的追查吗?"
这话一出,朱梓浑身一震。
震得厉害——
像让人拿冰水兜头泼了一盆,从头顶凉到脚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