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只是例行盘查,问了几句就放了行,根本没往心里去,还觉得这年轻人看着斯文。
可后来老和尚告诉他,那个人就是秦王。他本以为那个秦王是假的——
毕竟真正的秦王据说已经死在洞庭湖里了,尸体都捞上来了,满城都在传。
十三个人证、州府官员的证词、还有那方沉甸甸的金印——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铁板钉钉的。
他甚至亲手把这套证据递到了赵好德手里,整理成册,亲口说出了那句"此事千真万确",说得连自己都信了。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活的,会笑的,刚才还给二宝买了羊奶,还在月光底下打了个哈欠。
活的,会笑的,在月光底下打哈欠的秦王,打完哈欠还揉了揉眼睛。
他的手里没有金印,脚下却有影子。
影子稳稳当当地落在石板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石阶下面,清清楚楚的。
这张脸,跟燕王朱棣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同样的高眉骨,同样的薄嘴唇,同样的鼻梁线条,只是比燕王多了几分桀骜,嘴角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少了几分阴沉。
李友直混迹城门口多年,达官显贵的脸见过不少,亲王也远远地见过几回,远远地看过他们骑着高头大马从城门经过,前呼后拥的。
此刻站在月光下,看着这张脸,他哪里还猜不到对方的身份?
那些"证据"——
金印、证词、尸骨——
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碎成了一地渣,像瓷器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活人是不会有金印的,除非那个人根本就没有死,那方金印是别人拿出来的。
那么老和尚为什么要说秦王死了?潭王为什么要信?
黄福又是怎么拿到那方金印的?
这些疑问在他心里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像是连珠炮一样,可他来不及细想,脑袋里乱成一团。
他满脸惊恐,指着年轻人的那只手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手指尖都在哆嗦,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嘴角抽动了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你——你是秦王朱樉?!"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烫得他舌头都发了麻,喉咙一阵干涩。
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万种可能性——
自己可能下一秒就会被灭口,脑袋搬家;
或者被扣下来当人质,用来要挟什么人;
或者像老和尚说的那样成为从龙的功臣,飞黄腾达。
一万种可能性,没有一种是安全的,每一种都是刀尖上跳舞。
"嘘——"
朱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那动作跟老和尚道衍在茶铺里做的一模一样,手指竖在唇前的弧度、停顿的时间长短都分毫不差——
这两个人在李友直的脑子里忽然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一面照出老谋深算的冷,一面照出漫不经心的锐。
"李兄弟,大半夜的,别嚷嚷。
你这一嗓子,把寺里的和尚都吵醒了,我可就没地方住了——
总不能跟你们一家四口挤石阶吧?
我这人睡觉不老实,会打呼噜,翻身还踢人,吵醒了你家二宝可别怪我。
他刚睡着,这一路哄得我都快成奶妈了,我这辈子没这么伺候过谁,连我自己的弟弟我都没哄过。
再说,今晚寺里清静,知客僧是我的人,咱们说话声小些,不会有人来搅扰。
你要是把和尚们全吵醒了,我那点安排可就白费了。"
"你、你怎么还活着?"李友直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后跟,怎么都拔不起来,冷汗从后背哗地淌下来,把里衣都浸透了。
"黄知府那边——
金印——
还有那十三个人证——
都说你已经——"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像是被人捂住了口。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不应该知道这些事的——
至少不应该从一个看门的人嘴里听到这些事,这些话会让别人起疑,会让他丢了脑袋。
可他已经说出来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连后悔的功夫都没有。
"都已经死了?"
朱樉替他补完了后半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笑话,而这个笑话的包袱还没抖完,而他早就知道笑点在哪里。
"李兄弟,你在城门口当了十年差,见过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怎么还这么天真?
死人就不能活过来吗?
你亲眼看见我死了吗?
你亲眼看见我的尸首了吗?
你亲手摸过我的脉搏吗?
那方金印——
你亲眼看见它从我手上被拿走吗?
你亲眼看它从我的腰带上被解下来吗?
没有吧?
没有亲眼看见的事,怎么就信了呢?
你平时查路引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少了一个章你都不放人进城,查得比谁都严,怎么到了我这里,十三个人说句话你就全信了?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李友直张着嘴,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
杜氏正蹲在石阶上喂二宝喝羊奶,低着头,用指尖蘸了奶一点点抹在孩子嘴边。
忽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眼皮往丈夫这边望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又低下头继续喂奶。
大宝趴在母亲膝盖上打哈欠,打了个大哈欠,嘴张得圆圆的,母子三人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跟他们隔着一个世界。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安静得像一幅画,人与影都是静止的,与他和朱樉之间这无声的较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静得像水,一边动得像火。
他转回头,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牙齿磨得咯咯响:"你要我做什么?"
"还没想好。"
朱樉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肩胛骨发出咔嗒的轻响,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又长又大,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打完了还揉了揉眼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